第十三章

裴诺祎在咖啡馆看见洛廷钧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洛廷钧以前是三大校草之一，篮球队队长，常年穿运动服，头发剃得短短的，笑起来一口白牙。现在坐在靠窗位子上的这位，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领衫，外面搭了件灰格纹西装，头发留长了点，打理得蓬松但不乱，手腕上戴了块简约款的手表，正低头翻一本册子。

裴诺祎端着咖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洛廷钧？”

洛廷钧抬起头，笑了：“裴诺祎。好久不见。”

“你变化挺大啊。”裴诺祎上下打量他，“以前那个穿球衣满场跑的人哪去了？”

“跑不动了。改行了。”洛廷钧把册子合上推过来，“我现在做服装设计。自己开了个工作室，刚办完第一场秀。”

裴诺祎低头看册子，封面上印着“洛廷钧 2024秋冬系列”，翻开里面是几张设计稿，线条利落，配色偏冷淡，跟他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的风格完全不搭。

“你什么时候开始搞服装的？”裴诺祎问。

“大学那会儿就转了。打球伤了膝盖，不能再往职业方向走，就琢磨干点别的。后来发现我挺喜欢服装设计，就学了。”

“那你妹呢？洛苒苒现在干什么？”

“念书。她成绩不错，打算考研究生。”洛廷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呢？听说你写剧本？蓝执清那个法医剧是你写的？”

“我写的。她演得不错吧？”

“挺好的。我妈天天追，还跟我说‘你看人家蓝执清演法医演得多像’。”洛廷钧把杯子放下，“你今天找我有事？”

裴诺祎把册子还给他：“我在写个新本子，讲服装设计师的故事。想找个业内人问问，服装设计师的日常是什么样的。冯云曼说你转行了，我就来找你了。”

洛廷钧笑了笑：“行啊。你问。”

裴诺祎掏出录音笔：“第一个问题，你平时一天怎么过的？”

“早上六点起，看面料商发来的样品图，八点到工作室，跟版师对版，下午见客户或者跑面料市场，晚上画稿子，一般画到十一二点。赶上办秀前一个月，天天通宵。”

“这么累？”

“比你写剧本轻松点。”洛廷钧把西装袖子往上捋了捋，“你写剧本通宵改稿的时候也这样。”

裴诺祎把录音笔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二个问题，你设计的时候灵感从哪儿来？”

洛廷钧想了想：“到处都有。有时候是面料本身的质感，有时候是街上看见一个人穿得有意思，有时候是旧电影里一个镜头。上个月我翻我妹的书，她看的那本小说里头写了件墨绿色的旗袍，我照着画了个系列。”

“那你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个？”

洛廷钧翻了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张图：“这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后背开衩，领口镶了一圈细边珍珠。灵感是我妹那本书里那句‘她穿墨绿像一截深冬的湖’。我做完之后拍了组片子，发朋友圈，底下人问价，我没卖。”

“为什么不卖？”

“舍不得。那件做了三个月，手工缝的珍珠，每一颗都是我跟我妈一块儿挑的。我妈说‘你留着吧，回头给你媳妇穿’。”

裴诺祎把录音笔关掉：“行了。够我写三集了。”

洛廷钧把册子收起来：“你那个剧本，写完了给我看看。我帮你看看服装设计那块有没有写岔的地方。”

裴诺祎站起来：“行。写完了发你。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跟炽风他们联系吗？”

洛廷钧把杯子拿起来：“联系。上礼拜还跟炽风视频了。他在德国看腿，说好多了，能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了。南星陪他去的，天天在朋友圈发柏林街景。”

裴诺祎愣了一下：“南星陪他去的？南星不是小孩吗？”

“大学了。大三。他自己办的护照订的机票，瞒着所有人把炽风带去的。”洛廷钧笑了笑，“那小子长大了。”

裴诺祎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朋友圈，果然看见何南星发了张柏林的街景照，配文“今天带炽风哥哥去医院，医生说康复不错”。底下何瑾薇评论“钱够不够”，何听霜评论了两个字：“收到。”

裴诺祎盯着何听霜那条评论看了两秒。洛廷钧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说：“听霜知道了？她没说什么？”

“她说了‘收到’。”裴诺祎把手机收起来，“她这人就这样。天塌下来也是‘收到’。”

洛廷钧笑了一声：“她跟炽风一个德行。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裴诺祎跟他道了别，出了咖啡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洛廷钧还坐在靠窗位子上，正把册子往公文包里收，动作利落，跟以前抱篮球那个劲有点像，就是稳了些。

她掏出手机给蓝执清发了条语音：“执清，我找到服装设计师的原型了。洛廷钧，就是以前三大校草那个，现在改行做服装了。改天带你见见他，你下个本子要是演服装设计师，找他学。”

方时胤接到前台电话说何氏药企的人到了的时候，正在会议室里摆桌牌。他理了理领带，拿着资料走出去，一推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何瑾薇。他见过照片，何家二小姐，药企和服装产业都归她管，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裙，头发扎得利落，手里翻着他们提前发过去的合作方案，翻得很快，旁边搁了支笔，偶尔划一下。

另一个是个男的，方时胤不认识。三十来岁，穿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坐姿闲适但眼神很稳。何瑾薇翻方案的时候他就靠在沙发上喝茶，何瑾薇划完一页，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第三页那个数据不对，他们写的是去年同期的，今年他们调过价”，何瑾薇翻回第三页看了看，拿笔圈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方时胤在门口站了两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人谁？何瑾薇的助理？不对，助理不会这么说话。合伙人？没听说何氏药企有这号人。

他走进去伸出手：“何总，顾总。方时胤，方氏这边负责这个项目的。”

何瑾薇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方总。方案我看了，大体没问题，有几处细节要调。”她指了指旁边那个男的，“顾锐临，我表哥。服装那边的设计总监，这次合作涉及服装板块，我带他来一起看看。”

方时胤跟顾锐临握了手。顾锐临笑了笑：“方总，你们那个面料供应商的资料里，有两家我们去年用过，质量不太稳定。回头我把具体名单发你，你们换个备选。”

方时胤点头，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他本来准备了挺多话，什么市场前景、渠道优势、利润空间，结果何瑾薇上来就翻方案挑毛病，顾锐临在旁边补充面料和设计对接的事，节奏快得他差点没跟上。

“第六页这个时间节点太乐观了。”何瑾薇拿笔敲了敲纸面，“你们写三个月完成首批铺货，但你这个面料定制周期就得两个月，加上生产、质检、物流，三个月连一半都走不完。改四个月。”

方时胤把四个月记下来：“行。我们重新排一下时间表。”

顾锐临在旁边补了一句：“设计那边我看了你们的草图，方向没问题，但有几款的面料建议换。你们选的那款涤纶混纺做外套行，做内搭太硬了，穿着不舒服。回头我让助理把我们的面料库清单发你。”

方时胤把面料清单的事记下来，心里琢磨这俩人一个管钱一个管设计，配合得挺默契。他抬头看了一眼何瑾薇，又看了一眼顾锐临，忽然想起洛廷钧之前跟他提过一嘴，说何瑾薇家里催婚催得紧，她二伯那边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她全推了，说“没空”。

方时胤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看见何瑾薇跟顾锐临坐一块儿翻方案，顾锐临凑过去看数据，何瑾薇顺手把他那杯茶往他手边推了推，动作特别自然，就跟推了十几年似的。

方时胤心里“咯噔”一下。

谈完正事，何瑾薇把方案合上，跟方时胤说：“回去改完了发我邮箱。下周三之前。”站起来收拾东西。顾锐临跟着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跟方时胤握了握手：“方总，回头面料清单我让助理发你。有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方时胤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前台小妹凑过来：“方总，那个顾总挺帅的。他跟何总什么关系？”

“表哥。”

“表到什么程度？”

方时胤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何总那么能干，她表哥看着也挺厉害的，俩人站一块儿挺配。”

方时胤摆摆手让她回去干活。回了办公室坐下，掏出手机给洛廷钧发微信：“你知道何瑾薇有个表哥叫顾锐临吗？”

洛廷钧回得挺快：“知道啊。顾止恒的儿子，顾家那边做纺织的。怎么了？”

“他今天跟何瑾薇一块儿来跟我谈合作。俩人配合得特别好，何瑾薇翻方案挑毛病，他就在旁边补面料的事，接得特别顺。”

洛廷钧发了个“哈哈”过来：“那是我没去。我要去了我也能接。何瑾薇那个工作风格，你不接她话头她一个人能说十分钟不带停的。”

方时胤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他俩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

洛廷钧隔了半分钟回了一条：“你是不是想问他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方时胤：“我没问。”

洛廷钧：“你问了。我跟你说，没有。顾锐临家里前两年给他介绍过几个，他都推了，说忙。何瑾薇更不用说了，季书珩追她追了两年才刚有点谱，哪有空搭理别人。”

方时胤松了口气，回了个“哦”。发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个“哦”有点多余，想撤回，想了想没撤。

洛廷钧又发了一条：“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时胤：“随便问问。今天谈合作看见他俩，觉得配合挺默契。”

洛廷钧：“那当然默契。顾锐临从小跟何瑾薇一块儿长大的，何瑾薇什么脾气他摸得清清楚楚。谈生意的时候何瑾薇要是开始敲笔，那就是嫌对方报价高了，顾锐临就负责在旁边打圆场。今天他没打圆场，说明你们报价还算实在。”

方时胤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下。隔了两分钟又拿起来，给洛廷钧补了一条：“下回谈合作你也来。你来了我就不用猜谁跟谁默契了。”

洛廷钧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洛廷钧看到方时胤那条“下回谈合作你也来”的消息，靠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叹了口气。他太了解方时胤了，这人从高中起就有个毛病——看谁跟谁站一块儿都能脑补出一整部连续剧。

当年沈炽风和何听霜隔三差五拌嘴，方时胤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一句“你俩这互动放电视剧里能演二十集”。后来冯云曼出现，方时胤又跑去跟洛廷钧分析“炽风这个三角关系怎么解”。再后来何南星给洛苒苒递了块饼干，方时胤隔天就发消息问洛廷钧“你妹跟南星是不是有情况”。

洛廷钧当时回他：“你有空操心这个不如把你那张物理卷子写了。”

现在何瑾薇带着顾锐临来谈了一回合作，方时胤又开始了。

洛廷钧把手机拿起来，打了行字：“方时胤，你是不是cp脑又上头了？”

方时胤秒回：“什么cp脑？我就是觉得他俩配合默契。”

“默契归默契，人家是表兄妹。顾锐临他爸顾止恒跟何瑾薇她妈顾阮阮是兄妹，正经亲戚。你想什么呢？”

方时胤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弹过来一句：“表兄妹啊。那没事了。”

洛廷钧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搁下继续画设计稿。画了两笔又拿起来，补了一条：“你别看见谁跟谁坐一块儿就给人配对。何瑾薇那个性子，你给她乱点鸳鸯谱她能把你公司收购了。”

方时胤回了个“知道了”，后面跟了个闭嘴的表情。

洛廷钧把手机调成静音，埋头画了俩小时稿子。画完了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一看，方时胤又发了两条：

“那季书珩呢？季书珩追何瑾薇追了两年，这个总不是cp脑了吧？”

“我觉得季书珩跟何瑾薇挺配的。医生配女强人，一个管活人一个管生意，完美互补。”

洛廷钧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跟旁边的助理说：“给我倒杯水。方时胤又犯病了。”

助理倒了水过来：“方总又怎么了？”

“看见谁跟谁走得近就给人配对。上回是我妹跟何南星，这回是何瑾薇跟顾锐临，下回不知道轮到谁。”

助理笑了一声：“方总这毛病改不了。上回他还问我有没有对象，说要给我介绍。”

洛廷钧喝了口水：“你别理他。他介绍的人他自己都没见过几面，全凭脑补。”

助理笑着走了。洛廷钧把手机拿起来，给方时胤回了一条：“季书珩跟何瑾薇的事是真的。但你别去掺和，何瑾薇的事她自己有数。你掺和多了她真能把你收购了。”

方时胤回：“我不掺和。我就看看。”

洛廷钧：“看也不行。你一看就忍不住分析。分析完了就给我发消息。我忙着画稿呢。”

方时胤：“行行行，我不发了。你画你的。”

洛廷钧把手机搁下，拿起铅笔继续画。画了五分钟，手机又亮了。方时胤发来一张截图，是季书珩朋友圈的，定位在某家餐厅，配文“加班餐，两人份”。方时胤底下跟了一句：“你看这个‘两人份’，是不是跟何瑾薇吃的？”

洛廷钧把铅笔搁下，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方时胤。”

方时胤秒回：“我错了。不发了。”

洛廷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桌上，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接着画。画了十分钟，画完了，把稿子收进文件夹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方时胤又发了一条：“我就最后问一句。季书珩跟何瑾薇到底成没成？”

洛廷钧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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