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何听霜被几个闺蜜堵在咖啡馆角落的时候，刚下夜班，眼皮还肿着，手里攥着杯美式，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

胡婉颂第一个开炮：“还是0进展吗？”

何听霜把咖啡杯放下：“什么0进展？”

“你跟沈炽风啊。上回你说葬礼上碰见他了，加了微信，然后呢？聊了什么？”

“聊了。他发了张康复照片，说能站三十秒了。我回了‘收到’。”

胡婉颂把脸埋进手里。穆澜音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她：“听霜，我觉得你好像根本不想谈恋爱。”

何听霜看了她一眼：“我怎么不想谈了？”

“你想谈的话，人家发康复照片，你就回个‘收到’？”穆澜音掰着手指头，“正常流程应该是‘哇你能站了太棒了’‘加油加油’‘我周末去看你’——你倒好，俩字。‘收到’。跟领导批文件似的。”

叶灵予在旁边点头：“对。上回你说他问你要不要去看他画画，你说‘礼拜天不加班就去’。这叫什么话？你哪怕说‘我想去’呢？”

何听霜喝了口咖啡：“我确实不加班才去。加班我怎么去？”

“你加不加班你心里没数？你那个工作，案子来了就得去现场。你直接说‘我想去，但要看案子情况’，人家听着也舒服啊。”叶灵予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说‘不加班就去’，人家听着就像‘我勉为其难抽空去一趟’。”

慕雪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歪了歪头：“听霜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何听霜看着杯子里剩的半杯咖啡，想了想：“我没怎么想。就是觉得……这么多年没联系了，突然热络起来有点怪。”

田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你究竟在等什么？”

何听霜没说话。

云悠和颜韵坐在对面，互相看了一眼。云悠先开口：“听霜，咱几个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性子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不想谈，你是不知道怎么谈。你跟沈炽风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俩那个相处模式就是拌嘴、互怼、你追我跑。真让你正儿八经跟他说句‘我想你了’，你张不开嘴。”

颜韵点头：“对。你那个嘴啊，解剖的时候话挺多，一到感情上就跟上了锁似的。”

何听霜把咖啡杯搁下：“你们几个今天约我出来就为了批斗我？”

“不是批斗。是出主意。”胡婉颂掏出手机，“我们几个商量过了。沈炽风那边，腿在康复，人在柏林，下个月回来。你趁他回来之前把话想清楚。想说什么，怎么说，先打个草稿。别到时候又‘收到’‘嗯’‘行’三连击。”

何听霜看了她一眼：“还打草稿？”

“打。你必须打。你要是不打草稿，到时候他一问你‘你想我了吗’，你肯定回‘还行’。”穆澜音把手机拿出来，“我给你写了几个版本，你看看哪个顺眼。”

何听霜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版本A：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版本B：腿怎么样了？回来我去接你。

版本C：沈炽风，我周末有空，你回来告诉我一声。

何听霜把手机还给她：“这都什么玩意儿。”

“你挑一个。不挑也行，你自己写。”穆澜音把手机收回去，“但你不能再说‘收到’了。”

何听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会儿说：“我试试。”

“试什么？”

“试着说点别的。”她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但我先说好，我嘴笨。说岔了你们别笑我。”

胡婉颂一拍桌子：“不笑！你只要能说出‘想你了’三个字，我们请你吃一个月火锅。”

何听霜看了她一眼：“一个月火锅就想收买我？”

“那两个月。”

“三个月。”

“成交。”

何听霜拎着包走了。出了咖啡馆门，掏出手机翻到沈炽风的微信，打了行字：“腿怎么样了。”

发出去之前又删了，改成：“你下个月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五秒，觉得还行，没删。沈炽风那边隔了两分钟回：“下个月15号。你确定来接？你那个工作——”

何听霜打字：“确定。案子来了我也去。接完你再去。”

沈炽风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好。那我等你。”

何听霜把手机揣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给胡婉颂发了条消息：“说了。没用‘收到’。”

胡婉颂秒回：“说的什么？”

何听霜：“你管我。”

胡婉颂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

沈炽风坐在柏林康复医院的病房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平板，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

何听霜发来的那条消息还亮着：“你下个月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他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消息还在。他又退出，又点进去，消息还在。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是何听霜回他的“收到”，再上一条是他发的康复照片，再上一条是葬礼那天她发的“节哀。有事联系”。

沈炽风把平板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窗外柏林的阴天，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她吃错药了？

何南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沈炽风坐在床上发呆，平板搁在腿上，屏幕还亮着。何南星把手里拎的饭盒搁桌上：“炽风哥哥，吃饭了。表婶做的红烧肉。”

沈炽风没动。何南星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谁给你发消息了？”

沈炽风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没谁。”

“没谁你盯着看半天？我都进来两分钟了你没发现。”何南星把饭盒打开，筷子递给他，“到底怎么了？”

沈炽风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又扒了两口，忽然说：“南星。”

“嗯？”

“你听霜姐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何南星夹了块红烧肉：“我姐？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她天天不对劲，你问哪方面？”

“就是……”沈炽风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平时跟我说话，都是‘收到’‘嗯’‘行’。今天突然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要去接我。”

何南星把红烧肉咽下去，眼睛瞪大了：“她主动说去接你？”

“嗯。”

何南星把筷子搁下，掏出手机就要给何听霜打电话。沈炽风一把按住他：“你干什么？”

“我问问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炽风把他的手按回去，“但你先别打。你打了她肯定又缩回去了。”

何南星把手机收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沈炽风又扒了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何南星看着他那笑容有点瘆人：“炽风哥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炽风把饭咽下去，“就是觉得……你姐这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吓人一跳。”

何南星想了想：“那你还回不回？15号？”

“回。机票订了。”沈炽风把平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她真说去接我？”

“你自己看她发的。白纸黑字。”

沈炽风把平板放下，端起饭盒接着吃。吃着吃着又停下来：“南星，你说她会不会是发错人了？”

何南星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我姐那个手机，通讯录里统共没几个人。她能发错谁？她连表婶都不怎么发消息，就跟你发。”

沈炽风不说话了，埋头吃饭。吃完了把饭盒收好，拿过平板，打了半天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一条：“15号下午三点到。你要是忙就别来了。”

发完了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五分钟，何听霜回：“不忙。我去。”

沈炽风把平板搁下，靠回床头，仰着脸看着天花板。何南星在旁边收拾饭盒，回头看了他一眼：“炽风哥哥，你脸红了。”

“没有。柏林暖气太足。”

“十月份柏林哪来的暖气。”

“那就是我发烧了。”

何南星翻了个白眼，拎着饭盒出去了。走到门口听见沈炽风在后面喊他：“南星！”

“又怎么了？”

“你姐来接我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她到时候要是反悔了，就没人知道她说过这话。”

何南星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给洛廷钧发了条微信：“我姐说要去机场接炽风哥哥。”

洛廷钧秒回：“她吃错药了？”

何南星：“炽风哥哥也这么说的。”

洛廷钧：“那你姐到底去不去？”

何南星：“不知道。她说去。但炽风哥哥让我别说出去，怕她反悔。”

洛廷钧：“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何南星：“我憋不住。”

洛廷钧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白栀言是在饭桌上突然想起这事的。

那天何书勉从诊所回来得早，白栀言让阿姨多炒了两个菜，两口子坐下来吃晚饭。吃到一半白栀言忽然把筷子搁下了：“书勉，你说九月会不会有职业病？”

何书勉正夹着一块红烧肉，闻言筷子停在半空：“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琢磨的。”白栀言把碗往前面推了推，“你想想，九月那个工作，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解剖、验伤、写报告，一天到晚看的就是死人。时间长了，她看活人是不是也跟看尸体似的？”

何书勉把红烧肉放进碗里：“你这都什么想法。法医是专业工作，有职业规范的。解剖室是解剖室，生活是生活，两码事。”

“我知道是两码事。但习惯这个东西很难说的。”白栀言掰着手指头，“上回九月回来吃饭，我给她盛汤，她接过去的时候盯着我手看了好几秒。我问她看什么，她说‘你手背上有块淤青，什么时候弄的’。我说不知道，可能买菜磕的。她说‘回头我给你查一下，淤青位置不太对，别是血管问题’。你听听，这是闺女跟妈说话吗？这是医生跟病人说话。”

何书勉听了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你闺女关心你身体，还不好？”

“关心是关心。但你听她那个语气。跟写报告似的，‘淤青位置不太对’。我当时差点以为她要给我开单子做检查。”白栀言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有上回沈炽风来家里吃饭。他腿不是不好吗，走路有点瘸。九月坐他对面，全程盯着他腿看。沈炽风被她看得不自在，问‘你看什么’，她说‘你步态不对，左腿承重太少了，回头得练’。沈炽风脸都僵了。”

何书勉把筷子放下：“那是她看出来了。她干这行的，一眼就能看出人身上哪儿不对。你不让她说，她憋着难受。”

“我没说不让她说。我就是担心她看谁都像看标本。”白栀言把汤碗搁下，“你想想，她要是以后谈对象，坐对面吃饭，人家正跟她聊得好好的，她忽然来一句‘你右边肩膀比左边低，可能是脊柱侧弯，回头拍个片子查查’——人家还敢跟她处吗？”

何书勉想了想那个画面，咳了一声：“那也得人家真有脊柱侧弯她才说。没毛病她不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说？她上回还跟我说‘妈你刷牙方式不对，牙龈有萎缩迹象’。我刷了五十年牙了她突然说我方式不对。”白栀言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你看，连我她都挑毛病。那沈炽风要是跟她在一块儿，今天说她拿解剖刀的手势不对，明天说他走路姿势不对，后天说他睡觉打呼噜可能是腺样体肥大——”

“打住打住。”何书勉抬手，“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九月那个性子，她再怎么说也是分场合的。工作场合她该怎么看怎么看，生活里她又不傻。”

“她傻不傻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她上回跟沈炽风说话那个语气，跟她在单位跟同事说话一模一样。‘你步态不对’‘你承重太少’——这哪是姑娘跟小伙子说话，这是上级跟下级说话。”

何书勉把碗里的饭扒完，拿纸巾擦了擦嘴：“那你打算怎么办？找她谈？”

白栀言摇头：“我不谈。我要是跟她谈，她肯定说‘妈你想多了’，然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那你就别操心了。九月那个脑子，她清楚得很。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她分得开。”

白栀言把碗筷收了，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何书勉。”

“嗯？”

“你下回见着沈炽风，跟他聊聊。问问他九月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你哪儿不对’的话。要是说过，你就跟九月提一句，让她悠着点。”

何书勉站起来把碗筷递给她：“行。我下回见着他问问。”

白栀言端着碗筷进了厨房，何书勉站在饭桌旁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何听霜发了条微信：“九月，礼拜天回来吃饭。你妈蒸鲈鱼。”

何听霜过了五分钟回：“好。几点？”

何书勉：“中午。你早点来，你妈想跟你聊聊天。”

何听霜：“聊什么？”

何书勉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不知道。你来了就知道了。”

何听霜回了个“？”。

何书勉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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