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何听霜从病房出来之后没直接走，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又揣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康复宣传画。

膝盖粉碎性骨折。她刚才看沈炽风走路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诊断。当年车祸送过来的时候，骨科会诊记录她后来找人调过。粉碎性，碎得挺厉害，髌骨裂成好几块，股骨下端也有损伤。手术做了两次，第一次复位固定，第二次清理粘连。术后康复没跟上，肌肉萎缩得厉害，关节活动度也差。

能恢复到今天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了。换了别人，可能现在还瘫在床上动不了。沈炽风这个人别的不说，能扛。疼也不吭声，练也不偷懒，就是嘴硬，问他疼不疼他说“还行”，问他练了没他说“练了”，你得自己去看才知道他到底练成什么样。

何听霜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走了。

过了两天她又来了。这回没提前跟沈炽风说，下了班直接过来的。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沈炽风正扶着床沿站着，何南星在旁边虚虚伸着手护着。看见何听霜进来，何南星松了一口气：“姐你来得正好。他非要自己站，我说我扶着他不让，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何听霜把包搁在椅子上：“那你站吧。我看着。”

沈炽风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何听霜在旁边看着他的腿。站了大概一分钟，沈炽风左腿开始抖。何听霜没说话，又看了几秒，沈炽风还在撑。何南星在旁边急了：“炽风哥哥你坐下吧。”

沈炽风没坐。何听霜开口了：“坐下。”

沈炽风看了她一眼，慢慢坐回床上。何听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伸手按了按髌骨周围：“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她按了按股四头肌下端。

沈炽风吸了口气：“有点酸。”

“酸是正常的。肌肉在恢复。”何听霜站起来，“你站的时候左腿抖，是因为肌肉力量不够。抖了就得停，别硬撑。硬撑容易摔。”

沈炽风点头。何听霜把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一张打印纸递给他：“我给你列了个训练计划。每天做什么，做几组，做多久。你照着来。”

沈炽风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用红笔标了重点，旁边还画了个小图示意动作。他看了半天，抬头说：“你画的？”

“嗯。画得不好你将就看。”

“画得挺好。”沈炽风把纸折好搁在床头柜上，“比南星画得好。”

何南星在旁边不乐意了：“我画得怎么了？”

“你画的人胳膊长腿短。”

“那是艺术夸张。”

何听霜没理他俩，把包背上：“我走了。你按计划练。下回我来检查。”

沈炽风喊住她：“何听霜。”

“嗯？”

“你那个计划上写的‘每周复查一次’，是你来复查还是我去医院？”

何听霜站在门口想了想：“我来。你有空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我天天有空。”

何听霜看了他一眼：“你天天有空，我没天天有空。等我消息。”

她走了之后何南星凑过去看那张训练计划，看了半天说：“炽风哥哥，我姐这画功比我还差。你看这个小人，腿画得跟火柴棍似的。”

沈炽风把纸拿过来重新看了看：“火柴棍怎么了。能看懂就行。”

“你看她这儿还写了字，‘注意膝盖不要过脚尖’——这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

“你姐写字就这样。写报告也这样。法医中心的人都能看懂。”

何南星把计划表放回去：“行吧。那你按这个练。我盯着。”

沈炽风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何南星在旁边收拾东西，收拾完了要走，沈炽风忽然说：“南星。”

“嗯？”

“你姐这两天来两回了。”

“我知道。她不是给你送训练计划吗。”

“她上回说‘尽量来’。这才两天就来了两回。”

何南星回头看了他一眼：“炽风哥哥，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着呢。”

沈炽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走了走了。你回去歇着吧。”

何南星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炽风从被子底下把那张训练计划又摸出来了，举在眼前看。何南星把门带上，掏出手机给洛苒苒发了条消息：“我姐给炽风哥哥列了个训练计划，手写的，还画了图。炽风哥哥搁枕头底下了。”

洛苒苒回：“你姐字好看吗？”

何南星：“不好看。跟鸡爪子刨的。”

洛苒苒：“那他留着干嘛？”

何南星：“不知道。可能是舍不得扔。”

冯云曼是拎着一兜子水果来的。

她敲了敲病房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了。沈炽风正坐在床上看那张训练计划，听见门响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冯云曼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在德国没好好吃饭？”

“吃了。表婶天天做红烧肉。”

“那怎么还瘦了？”

“练走路练的。消耗大。”

冯云曼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沈炽风接过来看，是张照片，洗出来的，拍的是柏林街景，老建筑、石板路、街角一家面包店。他看着眼熟，想起来了——何南星在朋友圈发过这张，配文“今天推炽风哥哥出来晒太阳”。

“你从哪儿弄的？”

“何南星发的朋友圈。我存下来洗了一张。”冯云曼靠在椅背上，“你那个表叔的餐馆看着不错。下回我去柏林找你玩，你请我吃饭。”

“行。表叔做红烧肉一绝。”

冯云曼看了看他床头搁着的训练计划，拿起来翻了翻：“这什么？”

“何听霜列的。让我照着练。”

冯云曼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沈炽风的表情。她把纸放回去：“她列的？”

“嗯。”

“手写的。”

“嗯。”

“还画了图。”

“嗯。”

冯云曼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沈炽风，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没这么上心。”

沈炽风咳了一声：“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追你的时候我自己上心。这个是她上心。”沈炽风把训练计划从她手里拿回来，折好放回床头柜上，“她上心的事我不能糊弄。”

冯云曼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行。那我问你个事。你跟她现在算什么？”

沈炽风想了想：“不知道。她来医院看我，让我练走路，给我列计划。我练好了她下回还来。练不好她说不来了。”

“那你好好练。”

“我练着呢。”

冯云曼把水果兜解开，拿了个橘子出来剥：“我下个月回柏林。接着念书。走之前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一声。”

“什么时候走？”

“月底。”

“那还有半个月。”沈炽风把橘子接过来掰了一半，“走之前一起吃个饭。把南星、廷钧他们都叫上。”

“行。”冯云曼把橘子塞嘴里嚼了嚼，“对了，蓝执清让我带句话。她说你那个画室什么时候能进人了跟她说一声，她想找你画幅肖像。”

“她找我画肖像？”

“她说你画的人物有‘活气’，跟别的画家不一样。她下个戏要演个画家，想找你学学怎么拿笔。”冯云曼把橘子皮扔垃圾桶里，“我替你答应了。回头她联系你。”

沈炽风笑了一声：“你替我答应得挺顺溜。”

“那当然。我跟你什么关系。”冯云曼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我走了。你接着练。走两步我看看。”

沈炽风扶着床沿站起来，扶着栏杆走了几步。冯云曼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强。接着练。”

她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何听霜那边你抓紧点。别磨蹭。我看她那个性子，你磨蹭她就不等了。”

沈炽风站那儿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不等人？”

“她要是没等，能给你列训练计划？”冯云曼摆摆手走了。

沈炽风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床上，把那张训练计划又拿出来看了看。何听霜的字迹潦草，旁边画的小人胳膊腿都挺粗的，火柴棍似的，但动作画得清楚，每一步都标了箭头。

他看了半天，把纸折好，又压回了枕头底下。

何听霜说这话的时候，是沈炽风出院那天。

何南星去办出院手续，病房里就剩他俩。沈炽风坐在床边，扶着助行器站着，何听霜在旁边收拾他床头柜上的东西——训练计划、水杯、几本书、冯云曼上回拎来的水果兜里剩的两个橘子。

她把东西归拢好了搁进包里，转过身来看着沈炽风：“我有话跟你说。”

沈炽风扶着助行器站直了：“你说。”

何听霜在椅子上坐下来，没看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我们26岁了，都不是小孩子了。”

沈炽风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从十二岁跟你做同桌做到十八岁。高中毕业你看了我日记，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你别往外说。然后我把你删了。这事我做得不对。”何听霜抬起头看他，“我当时觉得你站那儿半天不说话，就是没戏了。后来才知道你那天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但已经删了，我也拉不下脸去问你。”

沈炽风扶着助行器没动：“我那天是懵了。你那个语气太平了，我分辨不出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知道。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你就是个闷葫芦。”何听霜说，“你在我面前话少，在别人面前话多。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每句都得想半天，跟别人说话张嘴就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也不想了。我工作忙，你也忙，就这么耗着。”

沈炽风把助行器往前挪了一步：“那现在呢？”

“现在你回来了。腿在恢复，脑子也没坏。”何听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不想再耗了。26了，再耗下去我就得相亲去了。我妈已经开始给我张罗了，上礼拜还问我‘你那个学长季书珩有没有合适的同事介绍’。我说妈你别操心，她说‘我不操心你操心？你那个性子指望你自己找对象，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沈炽风听到季书珩的名字笑了一下：“季书珩不是跟何瑾薇在一块儿吗？”

“所以说我妈消息滞后。季书珩都追我二妹追两年了，她还在那儿问‘小季有没有合适的同事’。”

沈炽风笑了一声，扶着助行器站稳了，看着她：“何听霜。”

“嗯。”

“你说了半天，结论是什么？”

何听霜瞪了他一眼：“我结论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我没急。我听着呢。”

何听霜吸了口气：“结论就是，咱俩别耗了。你要是还想跟我处，就说句话。你要是不想，也给我句准话。我回去跟我妈说别张罗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沈炽风看了她三秒，忽然笑了。何听霜被他笑得有点恼：“你笑什么？”

“我笑你。”沈炽风把助行器又往前挪了一步，走到她面前，离她近了点，“你刚才说了半天，前半段在骂我闷葫芦，后半段在骂你妈瞎操心。中间那句‘咱俩别耗了’夹在里头，说得特别快，差点没听清。”

何听霜耳朵红了：“你听清没听清？”

“听清了。”沈炽风把助行器往旁边推了推，扶着床沿站稳了，“你说别耗了。”

“那你什么意思？”

沈炽风低头看着她。何听霜仰着脸，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耳朵红得厉害。沈炽风看了两秒，说：“我要是说想处呢？”

“那你就好好说。别跟以前似的，站那儿半天不说话。”

“行。好好说。”沈炽风清了清嗓子，“何听霜。我想跟你处。从高中你把我从画室火灾里拖出来那天起就想。我闷了这么多年是因为我嘴笨，不是因为我没想。现在你问了，我就说了。你听清楚了？”

何听霜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听清楚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说‘咱俩别耗了’，你还没说你想不想处。”

何听霜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我要是没想处，我坐这儿跟你说这半天废话？”

沈炽风被她怼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扶稳了笑出声来。何听霜也笑了，笑完了把包拎起来：“行了。出院手续办完了，走吧。你那个助行器还用不用？不用我推你？”

“用。医生说还得再扶几天。”

何听霜把助行器推过来，扶着他站好了。何南星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俩一个扶助行器一个站旁边，愣了一下：“炽风哥哥，我姐，你俩站这么近干什么？”

“没干什么。”何听霜把包甩肩上，“走吧。车在外面。”

何南星看看她又看看沈炽风，跟在后面嘀咕：“炽风哥哥你耳朵怎么红了？”

“走路走的。”

“走路耳朵红什么？”

“你姐刚才骂我了。”

何南星看了他姐一眼。何听霜头都没回：“我骂他嘴笨。走了走了，电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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