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杀人了

八月，正阳县。

县衙后宅的对弈亭，亭内石桌上刻了副棋盘。花季般的少女，独坐亭内，素手执黑子，愁眉不展已整整一夜。一道流光，突然从天而降，在少女毫无察觉之下飞入她的脑海中……她是正阳县知县之女，闺名林秀，取自《运命论》：木秀于林。

“姑娘！姑娘！不好了！”

天际刚刚发白，婢女胖妞疾步跑来，“城门外面闹起来了！”

林秀淡淡问：“何事？”

“杀……杀人了……”胖妞结结巴巴道出真相，原来，正阳县城门紧闭，数千豫州难民接连三日无法入城，便有艺高胆大之徒连夜爬上西城墙，凌晨时和城楼上的士兵打了起来，城门官韦起……被杀……身亡。

咣当！

手中的黑子，跌落在棋盘上。

林秀首先想到的是，一旦城门失守，这批难民势必涌入城中。区区正阳县，仅有一千多户，算上老弱病残妇孺，本地居民统共不足五千，如何能自保？

城外正阳渡口，长年驻扎着一支三千人的队伍，隶属寿州管辖，可她何来三军将士的调动之权？且，正阳东、西两座城门楼，守卫各三百，人手明显不足，一旦对上近万难民，真能痛下杀手吗？

自安史之乱后，群雄割据，天下四分五裂，战火连年，饿殍遍野。偏这一年，黄河决堤，豫州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背井离乡，南下四处逃难，打了淮南百姓一个措手不及。

若非消息延迟，她的父亲林文渊，何以不幸身亡？

半月前，担任正阳县令十余载的父亲，终于等来升迁调令，携林家上下回京述职，刚到安丰县便遭遇难民暴乱。逃亡路上，父亲为保护身怀六甲的娘亲，被难民手中的一把钢刀穿胸而过，临死留下遗言：“秀儿……回正阳……关城门……”

思及此，她的心口蓦然一痛，如同针扎。

胖妞眼见林秀一只手捂在心口，十分担忧她的新疾复发，关切地唤了声：“姑娘？”

“无妨。”

林秀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贴身婢女胖妞瞧着万分心疼。林秀缓了缓，极力平复心绪，这才起身。

“随我去看看。”

“可是……”胖妞欲言又止。

林秀轻提长裙，走得又快又急。胖妞只好将未出口的话咽回去，忙跟了上去。

县衙门口，平日里惯常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上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的黑壮少年，粗布衣衫，名叫王铁柱。此人原是琅琊王氏的家奴，如今是林家的车夫。主仆二人刚出现在县衙正门台阶上，王铁柱就已跳下了马车。

“铁柱，姑娘要去西城门。”

胖妞话音未落，他已将放在马车后面的脚踏，取了过来。随后，站在马车旁低垂着头，恭恭敬敬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

“小主子，请！”

林秀提裙走上前，脚步微顿，忽然没头没脑问了句：“书，背完了吗？”

王铁柱浑身一僵，脑袋垂的更低了。

林秀轻叹，似乎有些失望，却并未过多责备，也未曾抬手去搭王铁柱那只粗壮的手臂，只一言不发上了马车。王铁柱余光瞄见主仆二人相继钻进车厢内，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呀！可憋死他了。

小主子分明尚未到及笈之龄，哪来如此大的气场？害他压力好大！一想到小主子罚他背书就脑壳疼！你说小主子罚他什么不好，偏偏罚背书？书上那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蛮夫，能认得几个？全背下来？岂不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想就头皮发麻！王铁柱一屁股稳稳跳坐在车架上，扬鞭驱赶马车前行，忽然回想起胖妞的话……且慢！小主子要去哪？

西城门？不要命了吗？

正阳西城楼。

林秀主仆刚下马车，远远就听见城楼上的打斗声。

她刚要沿着台阶登城楼，车夫王铁柱腰间佩刀，突然“噌”地一声出鞘，抢先挡在她身前。

“小主子，当心！”

“退下。”

林秀明知王铁柱忠心护主，却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甚至，看他那一眼略带警告之意。正全身戒备的王铁柱，明显一愣，回头，愕然望来。

林秀收回视线，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城楼上，数百守城士兵正合力围攻一名壮汉。

那壮汉身形高大，衣衫褴褛，虽满身是血，身上多处受伤，却在众人围攻之下游刃有余，可见他并不想伤人性命。想来此人便是趁夜爬上城楼的那位好汉，果真艺高人胆大。若送去军中历练，用不了两年，定是一员猛将。

“住手。”

清清浅浅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双方的打杀声中。奇怪的是，双方竟然不约而同停止了交战，各自后退成对峙之势。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一袭素裙的少女，面罩寒霜，静静站在那里。

柔柔弱弱，娇俏美丽。

别看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仿佛来阵风就能吹倒，眼神却十分犀利，暗藏恨意，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气场。

林秀声音清冷，直接发问：“你是何方人氏？为何行凶杀人？可知阁下此举该当何罪？”

那壮汉愣了愣，反问：“你、你是何人？”

好一阵沉默，气氛为之凝滞。在所有人皆以为林秀不会开口回答时，她那如同清泉般的声音，忽然又响起。

“家父正阳县令！”

“小女子不才，如今暂代正阳县令一职。”

“阁下可敢据实相告？”

林秀说了三句话，那壮汉的神色连变数变，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出实情。

“俺……俺叫石大勇，豫州人氏。上个月黄河决堤，俺的村子被大水冲塌，无家可归，只得和俺娘俺弟一路逃难来此。俺娘年过半百，体弱多病，同行的难民中还有人染了瘟疫，找不到大夫医治……俺也是走投无路才……斗胆闯城……是他！他不问青红皂白，一照面就对俺痛下杀手，俺为了自保才……求姑娘发发善心，打开城门，收容俺们吧！俺娘病得只剩一口气，再不看大夫她就真的没命了！求求姑娘……求求你……”

石大勇说着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城楼上众人色变，纷纷后退。

“瘟疫？”

“城门不能开！”

“城门不能开！”

“对！万万不能开！”

一人惊呼，百人响应，声势骇人。

林秀万万没想到，难民中竟然有人感染瘟疫。正阳县虽比寿州辖内其他诸县，先一步知晓豫州难民南下之事，也趁着回城这短短七日，提前做了一番部署。

难怪父亲临终前将县印托付给她时，还要特意交代：“秀儿，回正阳，关城门”。

原来，父亲早有先见之明……

想到在安丰县遇难的父亲，林秀的心口，突然又如针扎般难受起来，好半晌沉默不言。

众人只见她面色平静，唯有身旁的婢女察言观色，看出一丝端倪，满眼担忧。

王铁柱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劝道：“小主子，这人说不定也染了瘟疫，我们还是快走……”

林秀猛然一眼瞪来。

明明眼神平静无波，威慑力却极强。王铁柱的话戛然而止，顿时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可他偏偏不知自己究竟说错了哪句。

“去百草堂请大夫。”

林秀只吩咐了这么一句，如同石子落入湖中，顿时掀起层层巨浪。

“什么？请大夫？”

“林姑娘，不能去啊！”

“那可是瘟疫啊！会死人的！”

……

在众士兵七嘴八舌的强烈阻拦声中，林秀只淡淡看过来一眼，王铁柱便吓得掉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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