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的黑口罩（十二）

出了丛欣家门，尚峰又打电话给负责蹲守的民警，民警告诉他，已经蹲守了四五个小时，兔子始终没有出现。但从物业经理口中得知，半年多没见着这家人的踪影了，王一不知去向，媳妇带着孩子回本县几十公里外的回龙镇娘家了。尚峰犹豫了一下，决定立即赶往回龙镇。

路上，尚峰掏出两张照片，就着车内有些昏暗的灯光反复认真比对，自言自语到，“这两人，除了胖瘦稍微有区别，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做出来的，真是上天犯了一个低级错误，给了这小子偷梁换柱，借尸还魂，为非作歹的天然条件呐。”

到了回龙镇，已经是凌晨四点过了，雄鸡开始此起彼伏地唤醒这个灯火阑珊深处的小镇。虽然是三九寒天，但这金沙江边海拔不到五百米的小镇，却没有让人感觉到明显的寒意。尚峰副局长决定，把车停在镇子对面山头路边，几人就在车中打个盹，待拂晓再继续行动。

尚峰揉揉惺忪的睡眼，透过车窗望去，此时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小镇像一个睡梦中楚楚动人的少女，慢慢撩起一层薄薄的青纱帐，逐渐露出她曼妙的真容。这个清朝乾隆年间曾经出了一个进士的大山腹地金沙江臂弯里的小镇，曾是滇东北地下党的秘密活动地，这个镇子为滇东北地区的解放是作出了贡献的。因此，提及小镇的名字，方圆几百里没有不知晓的。

尚峰拍拍驾驶员到，“起来撒泡尿，可以行动了。”

来到镇子西边一个小胡同一栋老旧小楼前，一位七十多的大妈正在打扫卫生。老人几下子，仿佛就把罩在镇子上的薄薄的晨雾打扫干净了，晨空一下子变得朗润起来。尚峰迎上前去小声打招呼，“大妈，请问您是胡琏的母亲吗？”

老人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身一脸诧异地问，“你们是？找胡琏有啥事？”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找胡琏打听点事。您老人家别担心，没什么大事。请问胡琏在家吗？”

“在……在的，刚起床呢……胡琏，胡琏，有人找你。”老人边回答，边朝里屋喊话。

一个三少岁的女人从门缝里探出一头有些蓬乱的长发，怯生生地问，“你们是？”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找你了解点事情。你叫胡琏？”

“我是胡琏。是不是王一的事？”女人仍旧胆怯地问。

“是……是的。你知道他在哪儿？”尚峰问。

胡琏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礼貌地招呼几人进屋。待几人落座，胡琏说，“你们稍等，我先洗漱一下。”

几分钟后，女人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像彻底换了一个人似的，着实娇艳可人。她有些羞怯地，在尚峰正对面一米开外的地方坐下来。尚峰认真打量对面坐着这个女人，只见她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简直美得让他这个既玩枪杆子也耍笔杆子的公安局长词穷。半晌，尚峰才将有些黏糊的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到两名随从身上，示意两人开始工作。然后又目光游地移看了看面对女人，微笑着问，“你王一是你丈夫？”

女人忽然收紧娇好的面容，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着，语气低沉地回答，“我和他已经不是夫妻了，他都失踪半年多了，人大概已不在世上了。”说着，迷人的大眼溢出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饱满的脸颊往下滚落。

“你们已经离婚了？为什么离婚？”尚峰终于进入了公事公办的状态，有些严肃地问。

胡琏擦拭了一下脸颊的泪珠，又沉默片刻，看了看几人，终于把话匣子打开了。

“因为他带女人回家。”胡琏声音低沉地说。

“带什么女人回家？什么时候的事情？”尚峰问。

胡琏有些看了看几人，顿了顿，把王一那些破事竹筒倒豆子般全部抖了出来。

胡琏讲，王一从双河县糖厂下岗后，靠开出租车挣钱养家糊口，开头那几年，还勉强可以度日。但后来却沾上了赌博，有点积蓄都被他输光了，车也拿去抵了赌债，没有了任何经济来源，家里一度困难得揭不开锅，夫妻俩为此天天吵，动不动地家暴，跟他实在过不下去，她假期就带女儿王丹回回龙镇娘家，在镇子上随便打点零工供王丹念书。

那天晚上，胡琏回家取户口本，刚开门，便发现王一和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胡琏抡起椅子就是一阵乱砸，王一先是一惊，回过神来后，抓住胡琏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摔在地上，头捧在椅背上，顿时鲜血直流。那个女人见状，吓得尖叫，趁机穿起衣服逃离了。

尚峰问，“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胡琏摇摇头说，“不认识，她很年轻，有点漂亮。从她的穿着来看，应该是那个酒店的服务员。”

尚峰和两名随从对了对眼神说，“你丈夫有什么魔力，无业无钱无势，还有年轻漂亮的女人主动送上门投怀送抱？”

胡琏说，“我也觉得奇怪，当时那女人走后，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沓钱甩在我面前得意洋洋地说，他王一从此再也不是我胡琏心目中的窝囊废了，他有的是钱，说我愿意继续跟他过就过，不愿意过就拿钱滚得越远越好。我问他钱是哪里来的，他犹豫半天说，是赌钱赢的。我想他平时赌钱总是输，还欠一屁股赌债，哪里会有这么多钱，但是当时我很生气，说坚决要跟他离婚，拿上户口本后就返回娘家了。”

“你们真就离婚了？”尚峰问。

胡琏说，“没有离，因为女儿王丹正准备高考，后来还是决定等孩子以后考上大学再离，因为这孩子已经受了不少罪，就因为我们三天两头打闹，丹儿前年还被逼跳进郭家桥水库。幸亏被那个好心的县领导救起来，否则……”说着，胡琏又掉下了眼泪。

“你是说，梁栋副县长救起的那个女孩是你的女儿王丹？”尚峰诧异地问。

“我不知道他是副县长，只晓得他是一个领导。后来县电视台的记者采访我，我才知道他是副县长。我想要当面感谢他，几次去县政府找，工作人员都说他出差去了。”胡琏说。

顿了顿，尚峰华峰一转又问，“这个王一以前有过什么劣迹？也就是犯过什么错误没有？”

胡琏想了想，反正她对这个人是彻底绝望了，没有必要再为他隐瞒什么，她告诉尚峰，这个王一，性格相当孤僻，脾气十分暴躁，不懂得一点和别人相处的方式方法，两句话不对头，就和别人提刀弄枪的，调戏妇女，赌博，诈骗，真是五毒俱全，还两次进去过。

尚峰又问，“既然他身上有这么多难以容忍的坏毛病，你当初为什么会……”

胡琏两眼朝窗外望去，眼眶又慢慢溢出晶莹的泪涟。上峰感觉到他的这个问题，可能像扔出的一颗石子，一下子击碎了这个女人原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正欲开口把话题岔开，胡琏忽然讲起事情的原委——

那是她在双河县城读高一的一天晚上，她假期在一家歌舞厅打零工挣点学费，被几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小地痞调戏，她的衣服被一个小流氓几下子扯烂了，她喊叫着挣脱魔爪捂住身子往楼道里跑去。这时，隔壁房间一个青年听见喊叫，冲出来挡在她前面，大声呵斥几个流氓，说他是她哥，谁要再敢欺负他妹妹，他就和他们拼命，见几个流氓仍不肯罢休，他从身上掏出一把刀来，大声呵斥，说谁再敢上前一步，就放了他的血，几人才骂骂咧咧地回房间去了。他见我衣服被扯烂，脱下他的夹克给我穿上。

“这个王一还蛮有侠气的嘛。后来呢？”上峰刨根问底到。

“后来，担心那些流氓再来生事，我就打电话给他，他叫我去他家。他跟我讲了他的一些悲惨遭遇，因为同情他，后来我就经常打电话跟他聊天，他说他喜欢我，想起当初是他救了我，加上对他除了同情也产生了一些好感，我们就……”

“那以后你没有再读书了？”尚峰问。

“他不准我再读了，说我如果考起大学，就远走高飞了。当初我跟他好，父母是极力反对的，我爹还因此干脆跟我断绝了父女关系。”

“他都有些什么悲惨遭遇？”尚峰问。

胡琏介绍，其实这个王一到现在为止，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是万人口中的“野种”。他妈妈原来是双河糖厂的工人，不知跟谁怀上了他，因为他妈妈姓王，所以给他取名王华。读初中后，因为同学门经常欺负他，他硬是缠着他妈到派出所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王一”，说听起来像“王爷”，这样霸气，没有人再敢欺负他，叫他“野种”。

可是，他还没读完初中，他的母亲就得病走了，他成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就没有再读书。开头那几年，还有一个陌生人偶尔偷偷给他寄一些零花钱和衣物，后来慢慢地就没有了。幸好他妈妈给他留下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否则他彻底成了街头的流浪儿了。

说句良心话，上峰听了王一的不幸遭遇，他的内心也产生了些许同情，默默地骂了一句，“王一的生父真他娘的不是男人！”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又问，“王一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他没有去找过？”

“不知道。我们要结婚那阵子，他想去找他爹，因为我们农村的风俗，结婚时父母必须要在场的，除非父母双亡。他向糖厂那些老职工打听过，我还帮他求助市里的媒体，都没有结果。所以，他经常说，他恨他从未见面的爹，哪天如果见了他，他要杀了他。”

尚峰情绪再次受到感染，他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畜生，该杀！”他捋了捋情绪说，“你说王一性格相当孤僻，有些什么表现？”

“反正不是一个正常人。”据胡琏介绍，王一平时很不跟人来往，身边也就两三个狐朋狗友。他一般白天就把自己关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睡觉，到晚上才摸黑出门跟朋友鬼混。他非常不喜欢光亮，家里只要他在，根本不敢开灯，孩子做作业也只能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一点光都不能透出来，否则他便大发雷霆，打骂孩子。他喜欢黑，包括黑色的物体，一家人家里用的，身上穿的，包括内衣都必须是黑的，因为他说，只要让漆黑的一切包裹着，吞没掉，世间所有人才是公平的，他总是担心光亮会把黑夜烙一个大洞，他会掉到这个洞里爬不出来。

尚峰听胡琏说着，他的鼻子忽然一阵酸楚，他更加同情这个王一的悲惨遭遇，这个人仿佛是到人间来渡劫的，他甚至想拯救他，因此不愿意去想，去相信他跟梁栋的遭遇扯得上半毛钱的关系，他们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命运不应该会有什么交集，他才应该是受害者，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但职业赋予的使命，市委辛向党书记和龚卿部长交给的任务，理智很快有战胜了幼稚的悲怜。

他用肥硕的大手掩嘴低声咳嗽了一下，又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胡琏说，“虽然那晚以后我跟他再没有任何联系，但听说他还在双河县城，只是几乎不落屋，听我的朋友说，经常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打麻将，不知为什么，他更换了电话号码，删除了QQ和微信，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也说没有见到他。我想他肯定是又犯事了，要不然你们也不会找上门来。”

“应该也没那么严重，我们也还在调查。当然，如果真犯了法，肯定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如果知道，一定要告诉我们公安机关，否则犯包庇罪也是要坐牢的。”

胡琏点点头，没有说话。

尚峰说安慰了胡琏几句，起身离开了回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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