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你好。”

有人从我身后拍我肩膀，我转过头去。

“啊！”

拍我的女孩被吓了一跳，我低下头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没事没事，请问园区怎么走？”

“前面路口右转。”

“谢谢。”

“不客气。”

女孩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加快脚步向园区走去。我低头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秋天一到，满地的落叶似乎永远也扫不完，我也并不急着要扫完落叶，对我来说，清扫这些落叶的过程就是我想要的。

秋日的风吹拂在我的脸上，我看着树木缝隙间的阳光，思考着一些关于死亡的问题，我常常伫立在林间，一站就是很久，站累了就索性微微屈膝，怀抱胸前，站起桩来，一时兴起还会打一套太极拳，或是拿出软剑来舞一套剑法，旁若无人。

“哎！我一猜你就在这。”

后面有人喊我，我知道准是老刘。

“小钟啊，你这又在吸收天地精华呐？”

我笑一笑，老刘知道我不爱说话，就总是自己自言自语，开着玩笑，我就应和着笑笑。

“我跟你学的那个八段锦啊，你还真别说，练了一段时间，这身体这感觉硬朗了不少，你哪天再教教我？”

我点点头，说道：“刘叔，你去吃饭吧，我去园区看看。”

告辞了老刘，我一个人走向园区，没一会就走到了两座碑前，我席地坐在两座墓碑中间，眼神穿过了墓碑，一直飘向无垠的远方。

药科大学实验室，

一个马尾辫女生凑了过来，悄声说道：“艾可学姐，恭喜你啊，又发了一篇顶刊。”

“运气好而已。”

“才不是运气！”马尾女生满脸羡慕地说道：“你在咱们课题组也就一年多吧，这就三篇顶刊了，还都是一作，你现在可是教授手里的宝。”

艾可笑一笑，收拾好手里的实验器材，就和马尾女生走向更衣室。

艾可脱下白大褂，摘下口罩，看到马尾女生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笑道：“你这成天游手好闲的，居然看起书来了。”

“这书现在可火了，叫《死亡哲学》，我真心推荐你也看一看，从生理学，心理学到社会学，方方面面，鞭辟入里，太厉害了。”

“评价这么高啊？”

“可不只是我，连教授都爱不释手呢。”

“是吗？”

艾可也有了好奇心，拿过书来简单翻看着。

“我刚刚看到作者对理想和现实的辩证讨论，他说：‘现实是理想的来源，理想是现实的升华，现实承载着理想，理想又表达着现实，理想永存，现实同样永存’，他还说了怎么去处理二者的关系……”

艾可听得出神，直接翻到扉页，上面写着：

《死亡哲学》

作者：守墓人。

“守墓人？”

“是啊，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没人知道这个作者是谁，就只知道这个笔名，更奇怪的是，他在书中写自己是382号守墓人。”

“382号？”

艾可拿着书就跑出更衣室，马尾女孩一惊，愕然喊道：“学姐你想看跟我说啊，咋还抢我书啊？”

图书馆的382号座位，是我经常来的地方。

守墓人的工作主要是在夜晚，保证亡者的灵魂能够安息，白天就没什么事情，我就经常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地来到这里。

这已经是第几个春天了？

大三下学期的春天，我见到了艾可，夏天我经历了车祸，秋天我做了守墓人，一直到第二年，第三年，已经是第三年的春天了。王梓去医院实习了，我拿着王梓的校园卡，走进图书馆二楼人文阅览区，来到熟悉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几棵树吐出新芽，学生们也都带着昂扬的春意在校园里游荡。两年前的这个春天，我就是在这片春意盎然的情境下来到图书馆，在这个阅览区看到了那只俊美的鹰。

我走到书柜中间，图书馆新进的书已经上架了，我看着崭新的精装本的《死亡哲学》，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走到熟悉的书架间，拿起那本《动机与人格》，回到382号座位，随意地翻看着，就看到了那句“为了避免对人性失望，我们必须首先放弃对人性的幻想。”

时间就在书籍中流转，转眼间就来到了夜晚。我合上书，外面下起了小雨，细雨连绵，我正想着没带雨伞，自己就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伞下的我和艾可，距离前所未有得接近。

我深呼一口气，就打算冒雨往回走，雨并不大，何况我并不太在意淋雨。

打开图书馆的大门，一股冷意扑面而来，风声雨声不绝入耳。

我慢慢走出门去，在夜色中前进，似有所觉地回头看向那个拐角处，隐约有个女孩撑着伞，向我挥手，我的呼吸瞬间加快，正想跑去那边，仔细看时，拐角处却空无一人。

我暗叹口气，自嘲地一笑，就压一压帽檐，在风雨中行走着。

这条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相伴，夜色的黑暗想要吞噬每一个行人，我并不在意，只是感受着周围的风雨，孤寂，凄凉和酸楚。

拐过墙角，一道身影冲将过来，还未看清时就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

女生喘着粗气，看起来跑了很久，站稳之后就要继续往图书馆奔跑。

这一声道歉让我如遭雷击，我愣在原地，看着女生向图书馆跑去。

“艾可！”

我颤着声喊出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愣在原地。

我摘下帽子和口罩，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拍打在我的脸上，冰凉的感觉和那天如出一辙。

我和她相距了几米远，这个距离让我有些害怕。

艾可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过来，我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她已经走到我面前。

雨水还在无情地落在我和她的身上，艾可上前一步，伸出手来，说道：“你好，我能和你聊聊吗？”

我露出笑容，也上前一步，握住艾可的手。

“你不是在首都吗？怎么回来了？”

艾可从怀里拿出《死亡哲学》，说道：“看到了这个，觉得有人是大骗子，想回来揭穿他。”

“哦？他骗你什么了？”

“他说自己放弃了理想，然后就功成名就了。”

“嗯，然后呢？”

“还说联结着的382号座位碎裂了，我看那还是好好的。”

艾可指着图书换二楼窗边的座位，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他好像还恋恋不舍呢。”

艾可突然上前，把手伸进我的外衣里，掏出了红色勒洛三角形项链，用手摩挲着，说道：“我在飞机上把这本书看完了，才看清楚这个骗子的真面目，骗子给我个说法吧，不然我就到你工作的地方闹去！”

我被艾可的样子逗笑了。

“你严肃点！”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穿着那件带有鹰图案的外衣，我犹豫了一下，说道：“艾可，你知道我现在……”

“你现在怎么了？是个穷人吗？你还是想说你破相了？”

“我现在确实清贫得很，而且我在墓园经常会吓到别人，现在我都带着口罩……”

艾可上前抱住我，就像那天在桥上一样，她在我的耳边大声喊道：“你以为你以前很好看吗？我告诉你，你就是个丑八怪！你破相就是整容啦！”

我按耐不住悸动的心，紧紧地抱住艾可。

“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丑八怪！”

“行行行，我是丑八怪。”

“大骗子！”

“我是我是。”

艾可把我推开，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看到了泪水混合着雨水在她的脸上流淌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告诉我，联结着我们的是什么？”

我手握着勒洛三角形，吐出一个字。

“爱。”

说罢，我感到我的身体连同我的灵魂都在颤抖，我感受到了我一直追求着的完美。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眼见着艾可缓缓地向我靠近。

以后的日子，我总会想起这一天，还会想起莫文蔚悠扬而又深沉的歌声：

这世界有那么个人，

活在我 飞扬的青春，

在泪水里浸湿过的长吻，

常让我 想啊想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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