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归人

何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已经无法思考了，王的行宫似乎从他的背上碾过去，碾断了他的脊梁骨。何顺还太小了，死亡本对于他遥遥无期。可就在这个冬夜，他亲眼见证了一个生命的陨落，以最荒诞的姿态。

何顺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一阵恶心，于是他“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在帝都的夜色里，何顺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戒备。瞬间，眼泪抑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哭了多久，周围的人群早已散去。何顺的嗓子已经哑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哭泣。就在何顺的精神开始恍惚的时候，天街上响起了打更人的脚步声。

咚！——咚！咚！

打更人敲起了锣，原来已经是三更了。打更人看见前面的地上趴着的身影，心里犯怵。他听说了今晚游行时有个螳臂当车的男人惨死街头，这团人影莫不是那那人的冤魂？打更人默念几句“吾王佑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前面趴着的是谁？”

何顺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望向来人。打更人见那人影抬头，不由得吓了一跳。但他仍然往前走了几步，提起灯照了照。

原来是个小孩，打更人松了一口气，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低头问何顺：“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几点了还不回家去？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人。”

刚从极度压抑与崩溃中缓过神来的何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太久，父母怕是已经等急了。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没有一盏提灯他是不可能找到回家的路的。

打更人看何顺呆愣愣的不说话，也有些不耐烦了，自言自语着转身就要走。这时，何顺鬼使神差般的想起了那个老者的话，“孩子，有空可以来净手堂找我。”

“那个，你知道净手堂在哪里吗？”何顺斗胆喊住了准备离开的打更人。

“净手堂？你是净手宗的人？”打更人瞪大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对于他这种只在武馆学过些三脚猫本领的小人物，净手宗是他一辈子也无法触及的武学殿堂，他说话的语调也因此尊重了几分。

“额，算是吧？”不知道为什么，何顺撒了谎，他感觉这个地方似乎有某种魔力，能使普通人对自己肃然起敬。

何顺必须承认，像迷恋上糖一样，他开始迷恋这种被高看一眼的感觉。

反正打更也是自己孤身一人，为什么不顺便送这孩子回净手堂呢。打更人这样想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被净手宗赏识，平步青云的逍遥时光。

就这样，在帝都寂静的夜里，打更人引着何顺来了一座宅邸前。

“小爷请回吧。”打更人试图用上他当更夫那么多年学到的最谦卑的词汇，希冀何顺能够记住自己。

“哦，谢谢。”何顺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付一句，抬头看了看宅邸的头衔。

净手堂。

就是这里了，何顺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更夫见何顺回答的敷衍，有些不甘心的加上一句：“替我向沈老问好。”

“嗯嗯，知道了。”何顺此刻只想知道这座宅子里到底有什么样的密码，全然不在意更夫恳切的语调与神情。

更夫见何顺还是没有反应，讪讪的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何顺听到院子里传来另一个孩子骂骂咧咧的嘀咕声以及略显烦躁的脚步声。

“吱——”净手堂的大门打开了。门里的孩子约莫十岁光景，头很圆，眼睛很小，脸中间却是一个端正的鼻子，透出一股狡黠。那少年仔细端详何顺一阵，忽然抬手就是一掌，掌风凌厉，显然是动了内力。

何顺愣了一下，掌已经到了胸口。那男孩并未收势，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何顺胸口。何顺的嘴里涌起一股腥甜，疼痛从胸口平铺开来，泪水立刻涌上了眼眶。

那男孩也愣住了，看着委屈的何顺，他也乱了手脚。“诶，你……你不会武功啊，那你跑到这里来干嘛？我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人……”那男孩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何顺捂着胸口蹲下来，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那股熟悉的暖流又一次涌遍全身，他感觉自己快要燃烧起来。那男孩显然也没见过这架势，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指着何顺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伍子奇，是来客人了吧。”那叫伍子奇的孩子支支吾吾的回答道：“是……是有人，但是个……孩子。”

“是买糖葫芦的孩子吧，快进来吧。”老头的声音中混杂着惊喜。

何顺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望见那个老者缓缓向他踱来。

“哟，你怎么了。”那老人见何顺蹲着不说话，也蹲下来看着他。

“师祖，是……是我打了他。我……我以为……”伍子奇在一旁嗫嚅着。

“没事，不打不相识啊。”那老头乐呵呵的笑着说。

什么不打不相识，我差点被打死了好吧。何顺在心里恶狠狠的回应着，嘴上却只能附和着“是，是。”这时，何顺感觉一股内力从他肩头注入进来，让他全身上下感到一阵轻松，胸口也不痛了。

“小子，今晚就在这里住一宿吧。”老者伸手搀起蹲着的何顺，领着他走近净手堂的厢房。何顺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他已经懒得再考虑别的事，只是顺从的进了一间空房，倒头就睡。

在夜里，何顺做了一个噩梦。

他恍惚间看到自己驾着八十一匹烈马在街上狂飙，那个男人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举起鞭子便抽下去，血渍与哀嚎如闪电与惊雷。

他恍惚间看到自己路过王镀金的迎宾大道，两侧匍匐的臣子被命令一天一夜不能起身。

他恍惚间看到自己踏过碎裂的龙袍，太和殿前的珍奇异兽在角落无助的哀嚎。

梦的结尾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那双眸子里全是哀伤，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向何顺乞怜。何顺没有犹豫，命令行宫径直碾过去。

梦醒了，何顺在温暖的阳光里望见一张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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