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鸡翅

我再也没见到过卓玛。

她再也没有到学校上班。

我试图到她家去找她。

最初几天，还没走近她家院子，远远就看到她哥哥的货车停在路边，看见他哥哥人也在门口。

她的哥哥要么在摆弄他的大货车，要么坐在那里打盹、晒太阳。

我不敢再靠近。

我去食堂几个大妈那里打听过。她们都是当地人，多少知道一些情况。

也许是不好说或不敢说什么，她们始终没一个人完全说清楚。但对我来说，得到的这些消息已经足够：

卓玛哥哥把卓玛关在了家里。他也不去跑运输了，就在家守着，绝不容许卓玛再和一个不知根底的汉族来往。

而且正在托人说媒相亲，准备一找到合适的人家，就把卓玛嫁出去。

现在回过头看，我真的应该感谢卓玛的哥哥一一不止是为他只踢翻了我的茶几，而没有拿藏刀把我给砍了！

我甚至感到高兴，尤其是替卓玛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跟卓玛，就像儿戏一样的这场恋爱，尽管双方都出自内心，发乎自然，但仔细想想，我和卓玛哪来什么牢固的感情基础，又哪有什么现实的成家立业的基本条件？

卓玛哥哥果断棒打鸳鸯，阻止结束了这场关系，完全合符传统观念以及现实情况。他在有意无意之间给了我和卓玛各自的人生一个新的、应该有的出路。

后来，听说卓玛出嫁到几百里以外的州府，也算是门当户对，主要是她回到了属于她的族群，她在那里才会得到她自己的安宁幸福。

卓玛找到了归宿。

她的归宿绝不是在学校大门旁边的保安室。

住在雪山顶上的大神，把卓玛送到了穷途末路的我的身边。现在，神又把她带走了。

卓玛突然间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并没有为失去她而发疯发狂，寻死觅活，闹出些更加荒唐的事来。

没有了卓玛，我的青稞酒喝得更没了节制。

学校在教职工宿舍给我腾了一间房，我从保安室搬到了单独的宿舍。

又新聘用了一名保安，我们两个人就可以轮班休息，我的自由时间多了起来。

我结交了两个朋友。

也没觉得有多么投缘，只是凑在一起喝酒吹牛，多了两个伴。

一个叫李建，一个叫黄东。

两个都是汉族，年纪和我差不多。李建是当地出生的汉族，父母年轻时就从内地到这里工作，然后结婚安家，扎根高原了。

李建在储蓄所工作。瘦高个，穿着挺讲究。爱穿西服衬衣，衬衣的领子总是干干净净，皮鞋也总是擦得干干净净。

黄东却个子不高，身材微胖。两人要是走在一起，反差太大，有滑稽的感觉。

黄东是前几年只身一人到炉县谋生的。做过临时工，开过小超市。现在车站旁边开着一家不大的餐馆，自己就是老板兼厨师，请了个小妹打打杂。

店内四五张小桌子，主要卖中午，生意不好不坏，也还过得去。

总之我们几个不知怎么的就凑在了一起。也许是我们都有共同的爱好，不用说，那就是酒。

也许，是不是还有些别的什么共同点也说不准。毕竟都是20几岁的年轻光棍！

于是我们就常常欢聚在一起了。

说是欢聚，其实就是一起喝酒，喝散装青稞酒。

要么在黄东的小馆里，要么到我的宿舍。李建还跟爸妈住在一起，不方便，所以他总是往我们这两边跑。

黄东会做菜。高原小城一到晚上人就少的很，一般的商店餐馆都关的早。

约好哪天要喝酒，我们一去黄东的馆子，他就打发走小妹，关了门。自己上灶炒个盐煎肉，拌个猪头肉，再烧个豆腐，把现成的花生米盛上一盘，上桌一摆好，那就相当的丰盛了！

我们三个就会一连吃喝，吹牛几个小时，一直到深夜。

炉县这地方还算是平静之地。

风却很大。无风的夜很少。

凛冽的风从雪峰，从大山之巅，或从峡谷河面，呼啸而来，惊天动地。

人们通常都很少外出，都在家里烤着火炉，跟家人或朋友，喝着酥油茶慢慢聊着天，或吃着烤土豆一一有钱的时候就烤肉一一喝着青稞酒！

是啊，当三个虽然有着不同经历的年轻人，在人生的某个时期，在某个具体的特殊的地方，碰到了一起，他们必定就具有了共同的情感。

何况他们都是那么孤独。

其实孤独的又岂止是高原小城里这三个苦闷看不见未来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呢。

多年之后，我坐在繁华都市市中心摩天大楼27楼的餐厅里，面对打扮入时的情人时，感到了更加深刻的孤独。

点的菜已经上齐了。

梦菲不说话，我也不说。

面前摆着的菜都是平常我们爱吃的款式。到南方这么多年，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清淡的口味。

这道白切鸡，就像川菜中的回锅肉一样，都是民间家常菜，而又成为地方美食的代表。

人人爱吃，人人还都会做。

不过同样的白切鸡，却有不一样的味道。

这家餐厅的白切鸡，肉质嫩而有嚼劲，味道咸鲜，带着鸡肉本身与身俱来的香味，原汁原味。鸡皮呈金黄色，摆在精致的餐盘里，十分诱人。

每次到这里吃饭，必点此鸡。

梦菲最爱鸡翅。用手拿着慢慢啃着，直到把骨头上的皮肉吃的干干净净。

我爱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她吃什么都是那么津津有味。

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最能看出这个人的性格。真实的人面对自己喜欢的食物，既能自然地表现出食欲，对喜爱之情不加虚饰，又不会让人觉得像饿狼扑食一样的难看吃相。

这当然很难。就像人们通常说的，好色而不淫，是为君子矣一一好色，也可以色成君子！

对此我是有不同看法的。君子好色就是欣赏美丽，小人好色就是淫荡，为什么呀？

可见，所谓君子，不过就是伪君子罢了。

我爱看梦菲津津有味吃东西的样子。

而今天，她却毫无味口。

筷子在这个盘里挑挑，那个盘里拨拨，不见往嘴里夹。

我看着看着，突然一口恶气从胸口升起，忍不住说：

“吃不吃呢？不吃就算了！”

梦菲拿着筷子的手蓦地像僵住了一般，停在桌子上方，仿佛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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