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牛八先生轶事

牛八先生本姓朱，不知是哪个好事者，来了个另类思考，也算是头脑风暴吧，把朱字上下拆开，便成了牛八。

由于构思奇特，叫起来又顺口，很快就传播开了。牛八自然不是尊称，不过也不属鄙称，连他本人也默认了，于是全厂上下都称他为牛八先生，连新调来的厂长也跟着大家叫，至于他的真名，知道的人便不多了，只有人事部管卡片的还记得他的大名。

有一次，外单位有人来找朱老师，人们硬是楞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找牛八先生啊”，这下该轮到外单位来的人傻眼了。

牛八先生是搞统计的，与报表打了一辈子交道，也可算上厂里的重要人物了，在公司乃至上级集团，也算得上是个知名人士。他的重要性，与搞研发的工程师，与销售明星相比略逊一筹，但在厂里的统计条线，绝对是首屈一指的重量级人物。

搞统计，免不了要造报表，造报表有两条原则，一条是客观地反映真实情况，另一条是要符合领导的主观意图。

这前一条是老师教的，教课书上写的，法律上规定的，谁也不会提出疑义，这第二条是牛八先生自己琢磨出来的，虽然不便公开传授，但他明白，这第二条远比第一条更加重要。

牛八先生的过人之处在于他能够在这两条之间不断进行技术处理 达到两条间的最佳平衡点，这就是他之所以被尊称为老法师的资本所在。

为了使报表同时满足两条原则，牛八先生最拿手的便是调整统计口径。比如说职工人数吧，这是一个个拿工资的大活人，似乎是没有什么花头的，但到了牛八先生那里，还能变出许多不同的口径来，诸如：在册人数、在岗人数、正常工作人数等等。

要表达企业困难程度，向上级要政策时，可用在册人员平均工资，自然是小得可怜，已经贴近全市最低工资线了，要赞美企业发展成果时，可用在岗人员的平均工资，自然可以使得领导脸上有光，要吸引人才，对外招聘时，则用正常工作人员平均工资，把减薪放班的，强制休假的统统剔除，使工厂具有足够的吸引人才的诱惑力。数字都是真实有效的，只是统计口径不同罢了。

不知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要求工厂作出“确保一次开箱合格率百分之百”的承诺，厂长知道其中的难度，不敢表态，满口话说出去了，连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了，于是人们请教老法师。

牛八先生听完，眯着眼睛问道：“听到过卖西瓜人是怎么吆喝的吗？”人们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停了半拍，不慌不忙地说：“卖西瓜的吆喝，西瓜只只保开，对不对？”人们忙着点头，“西瓜有打不开的吗？没有。至于熟不熟，甜不甜，他都没有承诺，对不对？”在牛八先生的提议下，承诺改成了“确保开箱率百分之百”，有哪个箱子是打不开的？这个承诺等于啥也没有说。

那回统计厂里职工住房改善情况，其中有一项“卫生独用率”，牛八先生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随手填上了个百分之百。由于这个比例无可争议地高于行业内的平均水平，厂长不但受到了通报表扬，而且按“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原则，再一次改善了住房条件，既然全厂职工都实现了卫生独用，厂长的住房条件再改善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消息传来，大家愤愤不平，连填这个数字的牛八先生自己还住在老城区，每天还得到倒粪站去倒痰盂。人们找到牛八先生，问他为什么要说胡话，不料他却以攻为守：“我家五口人，一人一只痰盂，你说算不算卫生独用？”把别人憋得半天没有缓过气来。

还有更绝的事情，那天牛八先生去探望一位患病的同事，患者心事重重，说是自己患了绝症。牛八先生问：“什么叫绝症？”“绝症就是会死的病。”牛八先生借题发挥：“会死的病叫绝症，按这个口径， 人都会死的，也就是说人人都患了绝症，全世界的人都会死，也就是全世界人人都患了绝症，人一生出来就患了绝症。”好个牛八先生，居然炮制出了个“全世界人民绝症论”！

最近，牛八先生退休了，在欢送会上，人们还想听听他的最新理论成果，不料这次他却说了句大白话，叫做“相信群众相信党，相信报表要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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