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不得不又回到了这所学校。

嘉洛美米黄色的真石漆装饰了“品”字形教学办公实验一体楼的外壁。黛黑的沥青，平整地铺满校园处处的甬道。“笃学亭”的四周，已经架起爬满紫藤的回廊。廊下一湾清水澄碧，莲荷的残枝依依摇摆在残冬的风里。虬枝遒劲的法国梧桐，掩映着精美别致的美术小屋。实验楼后，曾经铺满青草翩舞着蝴蝶蜻蜓的操场，被红红绿绿的塑胶覆盖。

高高耸起的商业楼取代了庾阳一中校园四周的围墙，曾经作为庾阳镇的这所轩昂耀眼的最高学府，已深藏于栉次鳞比的高楼之中。教学楼后那一片让他心动弹的杨树林是早已不见了。昔日如画的杨林轻雾，芳草玉露；悦耳婉转的莺歌燕语，虫鸣蝉声；亦烟霭似的散落于他记忆的长河里面。

邢介生终于成为了庾阳镇的教委主任。这个小个子胖墩墩的家伙之所以升到了这样显赫位置的真正原因，绝非他自己能力的所致，实在是因为他的妻妹丈，妻妹丈刘曾复是当今庾阳镇的镇长。

庾阳一中校长蒲丛安是陆庚夫的旧友。早日里，蒲丛安为了得到他的现任妻子，不分时空地问计于他。可以说，陆庚夫在蒲丛安婚姻成功的道路上，立下过汗马功劳。

公元二〇一七年的十二月二十七日，他终究是忘不了这一天！

来自于西伯利亚的凛冽寒风，挟着一星半点的雪花，翻越了古老的万里长城，掠过纵亘于华北的太行山脉，飕飕地劲吹。鲁中山区这一片广袤的土地，正在历经着前所未有的寒冷天气。

他提着盛有水杯毛巾笔记本等杂物的黑布小包，踏上了这一条熟悉的小道，再一次回到这个校园。

蒲丛安没有忘记旧情，自见到陆庚夫去往庾阳一中的派令以后，就合计着怎样地安置他。陆庚夫是半道来此的新人，教育教学岗位并没有空缺，尽管如此，蒲丛安仍为他设定了一个学校掌管工会的位置，同时考虑到匡冠芬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二胎需要照顾的因素，于是打算年后让她撇出一个班的语文课与他。要知道，在这样的形势底下，不任课定会遭殃的。

工会领导的岗位，无非是虚设，因为农村中小学是不存在工会组织的，蒲丛安的这样做，无非是想把他留在自己的办公室，与陆庚夫的关系拉得更近。

他的另一办公室置于教学楼三楼的面对楼梯口的一间小屋，这里容纳着包括陆庚夫在内的四位语文老师，组长匡冠芬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孕妇，胖墩墩的很讨人喜爱，另一位女孩左嘉嘉，才刚参工的样子，小脸稚嫩，可那一双睿智的眼睛告诉世人，他是饱读诗书的才女。

还有一位名曰鲍吾常的家伙，他是知道的，往前没有过深的交流。确也知道这是庾阳镇的名人：他曾因为庾阳镇政府拖欠教师工资而拉条幅控诉；又因为争取镇级荣誉未遂跟校长大打出手，还因职称晋升受挫而上访到省教育厅。

由于这等不利因素，使他患上了严重的精神抑郁症。

他是可怜的人！他唯想诸事强于别人，然而光景总不遂愿。由于他的做为，自然成了校园里束之高阁的标本，除却必要，没人愿意搭理他。

陆庚夫对于他的行为极为不屑，同时对他的遭遇非常同情。

那一天的下午，他与匡冠芬交接了课程与班级，后勤方面又为他弄来办公桌，正与鲍吾常对面。

陆庚夫对于他的认识仅仅是道听途说，此时的对面而坐，就寻出许多话题来，聊了关于校园内外的事情。譬如国际国内形势大概，当今的中国教育现状，存在的问题及发展方向，彼此的政治观，历史观，文学观，教书育人观，教师观，学生观，家庭观，育儿观等等。不得不让陆庚夫感到吃惊，这位被世人称之为精神抑郁症患者的人，确有着丰富的文化底蕴和深刻的思想内涵。

鲍吾常在聊得整个过程里显得异常兴奋，情绪极度高涨，陆庚夫的言语、思想、观念、学识和他的那一种超乎寻常的亲和力深深地打动了他，他似乎感觉是平生的第一次！在鲍吾常的世界里，处处碰壁，周身是冰冷的世界，哪会有人这样倾心地与他交流？他最能体会到陆庚夫完美的人格！并非单是传说中的知识渊博，更能体会到作为本地知名文化人的陆庚夫给与他充分地尊重和强烈地热爱。他与陆庚夫似乎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陆庚夫尽管对于他愤世嫉俗的思想给出了善意地批判，但他处于灵魂深处的意念，便是尽最大热情去爱他、护他，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有阳光，有温暖。

落日的余晖照上了鲍吾常的脸，红润而廓大，稀疏的淡黄色眉的下面，是一双鹰隼状的眼睛，闪现着察透一切的犀利，亦闪现着毫不容物的张狂。

……

她从落雪飘零的青石小路上走来，黑色的羽绒服严实地裹着她苗条的躯体，她走在这样的青石小路上，依存着优雅，依存着沉静，走向她钟爱着的“竹影月浅”小屋。

在学校层面上，这里不过是学校普通的美术教室。

这是由曾经的锅炉房与校产室改建而成的，于“品”字楼的西南角，因为师生早已用上了直饮水，也是由于上级要求“五育并举”、“五室齐备”的缘故，遂将这锅炉房与校产室认真整改，成了这般模样。这里距离教学楼、体育操场甚远，噪音不及，是静心作画的理想境地。

“竹影月浅”是杜竹娴为这美术室所取得雅名。

小屋周遭是一片茂密的紫竹林，挺拔的枝干呈现着荧荧的紫光，醉人的紫色，和着浓密淡绿的叶子，盈盈地弥漫在这白墙青瓦的小屋周围，此刻又有一星半点的雪花散落，构成一幅完美的幽居雪竹图。

谁人也不知道，这“竹影月浅”又是怎样的一种奇异的意境所在！

青石小径，连接着这小屋与校园的重点景观“致知”园。“笃学亭”就在其中。笃学确须格物，以格物而致知，大抵是园子设计者最初的意思。

已经是临了学期的末端，并没有很多事情给与陆庚夫做，他寻了闲暇，向着紫竹飘雪的美术小屋，亦踏上了散落着雪花的青石小路。

云头艳汁墨的清雅味道和着蕙兰淡淡的幽香，充满了最西一间约乎五十平米的画室，两行阔大的画桌占据了画室的绝大部分，桌上整齐放有毡布，毡布上墨迹斑斑，想必是学生前来作画留下的。桌下依依放着画凳，四壁墙面上挂满了师生的书画作品，墙角处放置有花中“四君子”之梅兰竹菊盆景及其它绿植。画室与办公室之间一墙相隔，于西北角处留出一木门，方便教师取材授课。

杜竹娴是本校唯一的美术教师，因此这间办公室就成为她的专用了。

新式的多功能办公一体桌，正中放一台电脑，桌面右首置物架里，整齐摆放着美术教材，画夹，水杯，马蹄表等物井然有序，第二层是小型彩色打印机。办公桌右方窗台下是一个矮桌，上面置有全自动自吸式电热水壶，她用之水，乃是本地享有盛名的“樵夫山泉”矿质水。

她的背后，是依整墙而做的敞口大书橱，上面分区放置纸墨笔砚中国书画用品，以及西洋画用品诸如素描纸，水粉水彩颜料，油画油彩颜料，板型画笔；套有塑料膜的戴维石膏像，高尔基石膏像，断臂的维纳斯石膏像……

南窗正上方开着一壁挂空调，缕缕地将暖风吹送下来，使得这间小屋如春天般温暖。

她看见了他，她的如诗一样的眼光里，满含着惊奇与欢欣。

“你果真回到这里来了！”她站起身，从背后的橱里取出一锃亮玻璃杯，倒入清水，用餐巾细细地擦拭着，“我看到你加入了庾阳一中的教职工微信群，便料定你确也回来了。”

“是的，”他点点头。“大势所趋呀。”

她烫过那杯子，打开书桌上茶叶瓷罐，用木匙轻轻取出茶叶，装入杯中，自水壶中取了些许冷水，轻轻晃动以后，再浸进些许热水，从桌几上的竹筒里取了木针，轻轻拨弄杯内时浮时沉茶的青叶。。

陆庚夫立刻站立起来，“不必这样繁琐，同您说说话便好。”

她不说话，继续做着她的事。

两分钟左右，她将洗茶之水滤去，重新注入热水，双手捧到陆庚夫面前，“这是上等的梵顶云雾，敬请雅士品味。”

他接过来，呷了一口，那茶香自他的鼻息与口舌，一径地弥漫到他的心上。

“绝美的馨香!”陆庚夫连声称赞，“此地存有雅士，必有雅作和之。”他沉了沉，略思索一番，便做了一首《浣溪沙》，随口地念出来：“窗外漫天舞梨花，枯柳枝头卧寒鸦，落絮不与小径斜。踏雪听竹非为客，一厢归真半成假，美人堂前送香茶。”

她斜起眼睛，不屑地看着他。

她往庚夫的水杯里倒了热水，给自己杯子也加了水，坐下来，斜眼问他道：“这阵子折腾的还不算够呛？”

听到了此话，陆庚夫不禁拧起了眉头，将他这时段的历经一股脑地吐露出来。

他谈到当初是如何离开这里去到庾阳成教，如何在那边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工作地辛勤，他们一班人如何地创造了庾阳成教的辉煌，现在他的工作又如何地不被整个社会认可，以至于在他职称晋升方面屡屡受挫……

现在又回到此处，将要迎接他的，是他还不能明了的新的各种式样的挑战。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整个社会变了，全部人心变了。

他为自己感到悲哀，他为整个社会感到悲凉，最为关键的是，他现在对自己生活没有了方向，他感到自己是浩瀚的大海里孤零的扁舟，是辽阔的长天里的一埃尘。

她耐心地听着，他的眼光随着陆庚夫的苦恼而忧郁，时而因着陆庚夫的兴奋而大放异彩。

待到陆庚夫将他波澜壮阔的人生历程倾泻完毕以后，杜竹娴淡淡地说：“纵看古今天下事，世间无处不沧桑。人们的欲望太多，所以就生出若干的烦恼。然而生活如江水滚滚向前，人们处于这样的境地，也由不得你停止欲望的脚步。你来到这里，这境地于前是有变化了，你须教授你的专业学科，定会教出成绩来，也就得到大家的认可。自打你走后，新来的教师不多，多半是从前的旧友，曾经的同事，相互帮靠着，必定工作顺心。”

“但愿吧。”他说。“我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到这里来，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学生，向老师们学习，努力把承担的工作做好。”

他们又谈了许多琐碎的家事。在她的面前，在她娓娓的言语里，他感到温暖，感到惬意。

当他离开那间小屋的时候，他的内心有着无限的惆怅。

他们的内心中，彼此之间曾经有过非常强烈的爱的冲动！他认识她的时候，正值杜竹娴自鲁州美术学院毕业分配到这里。她二十岁，光艳照人，周身散发着无以伦比的艺术气息。他二十一岁，鲁州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比起杜竹娴早一年来到这里。

他的魁梧的身材，笔挺的腰身，隆起的鼻梁乃至架在鼻梁上的状若文学造诣很深的茶色眼镜，那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君子谦谦的态度，这些都深深地吸引着她。

在那一条通往图书室的石板小路上，他们第一次相见，比对了眼神，那彼此的眼光了，都放射出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遗憾的是，陆庚夫在踏上工作岗位的第一个年头里，就与他的美丽的对桌郦丽订了婚。当时的郦丽是民办教师，仅仅是因为郦丽长相超美，又有着她对陆庚夫的穷追不舍。

郦丽的美，不必说庾阳的教育界，应该说整个庾阳镇，算得上极为出众的。

在父兄的帮助下，郦丽高中毕业之后，即刻当上了民办教师。只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庾北村党支部书记，她的哥哥，庾阳镇党政办主任。

陆庚夫大约是看到了郦丽显赫的家世，尤其是她的作为庾阳镇党政办主任的哥哥郦蓬勃，年轻有为，定会前途无量。在这样的状况底下，对于一个垂涎入仕的陆庚夫来说，这是一个很好地机遇，他认定做乡村教师太悲催，他想通过这层关系脱离教育，以达到去镇机关工作的目的，假使他踏入政界，凭借他的才华，陆庚夫也一定能飞黄腾达，出人头地。

现实完全地抛离了他的想象，他失败了，败得很惨。

这类烦心的事情不提也罢，每每想起这些，陆庚夫定会浑身颤抖。

后来，杜竹娴嫁给了高中同学宗德权，宗先生在鲁州农业大学毕业时候，考取了地方政府选调生，分配到鲁州市西河镇上，成为了分管农业的副镇长。

杜竹娴本就是富家女，他的爹是庾阳镇“阳谱”太阳能热水器制造有限公司的董事长。

他们才真的是门当户对，官商联姻，珠联璧合。

陆庚夫祖上是农民，到他这一代，勉强考了师大，做起教师来，郦丽当初狂热地追求于他，正是因为他们的根是相同的。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如今到了“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的时节，彼此成过家，皆有了自己的孩子，该死心了。杜竹娴尽管风姿依旧，待他如初，然而他们生活在不同的道上，这是两条清晰明朗的平行线，无尽地伸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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