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再遇祸

秋收大忙还没开始，公社就提前下达了各生产队开荒，扩大耕种面积的硬指标。

不论来年光景，对外还得保持搞集体的形象。齐巴子把目光，投向了远离本土的一块飞地。说起它的由来，还得追溯到二十年前的土改，以及早已仙游的本队绝户。且按下不叙吧，说拓荒。

二三十号人天亮就出发，个把小时的远征，止于东头与别的大队相邻处。

抬头打量，路边，一座相对独立的山峦。这块我未曾谋面的领地，半山下，灌木杂草丛生，齐腰的小杉树遍地，路旁的青蒿比人还高。看得出已撂荒多年。而山头上，则与这里到处一样，全是密密的山林。

得此来老林边干活的机会，无疑都早有盘算，全是平日少有的配备。瞧去，就有掩饰不住的喜庆。策划准备，怕是一夜没睡好。

那腰挂亮晃晃弯头杉刀的，应为打算收工大展拳脚，不是挑架漂亮好柴，就扛捆难得的四季豆、豇豆插杆回。这只在深山向阳的混生林，才能寻到的菜园里的管用家当，值当。

那背大小背篓的，回来时不是嫩猪草满篓，就是美味的茶树菇，外加可去供销社换钱的五倍子，都是平常可遇而不可求的惊喜。

也有扛着锄头晃晃荡荡，啥都不带的。乍看去，你以为准是心无旁骛的好社员？肤浅了。他才胃口不小！那把不常见的宽嘴利锄，泄露了天机——歇息时就寻了好地，指望如往地早早收工显身手，天黑前，扎实扛捆蕨根回去，打蕨粑。

哎哟喂——，瞧，平日齐巴子一嗓子，就不知该迈哪条腿的些……才刚到，竟溃兵般自散开来。都伺机而动，趁着长途跋涉后稍事休息的片刻，为活毕的大事，满处预占地盘。全是独当一面的好手，路子野。

齐巴子发飙了：

“娘х，你们啥都莫想。连烧带挖，今天挖不完都莫回！”

气氛凝固了。挖完一山？吓傻了。往日松散两天的活……这是要把所有人，今天都弄死的节奏。

有事直接发疯，拿他一点辙都没有。就不是一个物种，去哪说理。人们又一次领教了齐巴子手辣。但见他大杀四方的凶相，眼神要吃人，都秒怂。只得悻悻而回。气氛有些紧张。没人敢触碰齐巴子的逆鳞，怕被他拿来当众练手。

死令果然奏效。共难无逃，不待分工，全都熟套地沿山脚的路旁，往上开始了行进式砍割。

过去一天的活，约莫个多钟头，搞定。人们山脚坐开来。遭团灭，只怕内心阴影面积都不小。不满情绪在发酵，定时炸弹般，都阴着脸表达愤怒，没人说话——估计杀人的心都有了，也绝对不止一个。等着点火烧荒。

我则留在半山，割完杂禾的接林处为最佳票座，蹲候观火。也没打算弄柴，生柴重，太远，不划算。

陆续燃起的火点，在山脚沿路边展开。见多烧荒，已有点见识，砍荒后即抢烧，只可在这荒厚物燥时。火不大，烟却不小，连成片，逐渐有了声势。再就只听见叫喊，看不见山下了。

看点，不在山脚的蓬茅星火连线；也非而后的风助火势，成连营；而在最后：烈焰成墙，高温挟着尖厉的火啸、燃爆围来，胜似磅礴的交响乐，震撼人心。

火虽还有些距离，但威力渐显，阵阵热浪袭人。沿着砍出的约七八米宽的隔离带，我边走边看。偶一低头，我发现了脚下罕见的情景：各色的山蛤蟆、舴艋、毛毛虫、蜈蚣、甲虫、蚂蚁……微观世界的难民潮，正向山上没命地蔓延。

满心好奇：天上，大大小小啥鸟都来了，欢噪着。要么在烟火间英勇翻飞，不时俯冲下来，要么在冲天烈焰旁紧张忙碌。全不避人，开心大啖着丰富的露天烧烤。

正提脚退让，我忽觉着似踩了啥，软软的；小腿上，即被荆刺拉挂般一疼。就见着条细细的蛇尾，迅即消失在草丛里。

遭蛇咬了！

腿肚渗着点血，我慌了。寻着山火间隙，我一踮踮地跑下山。

“该不是岩蛟（五步蛇）吧？”

“赶紧拿绳系紧，肿上大腿就麻烦了。”

“就站着，千万莫蹲。”

七手八脚，给我腿弯处扎上了谁的裤绳，伤口敷上折耳根嚼成的糊。友善蛇、凡事信命的人们，千百年与毒蛇共处，竟只这点自卫手段。

虽沉得住气，但我心里很怕，岩蛟夺命的例子并不少见。它毒性特别大，还曾听说，因救人吮伤除毒而丢命的，以及砍柴人断指求生的悲惨事例。我这百把斤，今天莫不交代在这了？

正赶活紧我还添事，减人手。谢绝了齐巴子派人陪我去镇上的好意。没事，我能走。我轻松的微笑着。吹着口哨过坟地——给自己壮胆。

有中毒反应了，还是紧张，有点头晕。坐着只倒扣的背篼，我歇歇。人们也陆续离去，挖荒就要开始。

“我看看。”身后，谁轻声说。是幺妹。

我早注意到，从那夜后她就总避着我，今天也站在不远处，关注着。我难堪地挂着笑。她蹲下来，拿掉敷伤的折耳根糊，手指在我已见红肿的伤口边，轻轻按压，蹙着眉头细看。

还往坡上喊，要他哥也赶紧下来。有些紧张。她突然埋头，在我伤口上吮吸起来。

“这么脏，你……危险！”我慌乱地要起身……

“莫动。”她连血带涎的吐了一口，继续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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