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张、大悟

在涪陵码头下船。脚踩河滩，夜色已罩下来。明早还要换船，孤零零溯乌江。心情有些低落。

我站下了。

身边，是暗夜下浩荡东去的长江。漫无目的地，我向茫茫黑暗里唯一的光亮处，注视着：

岸边泊船的灯光，映着近旁水面的一角。它觉悟般亢奋地晃动着，狂热地闪烁，深情地歌唱，气势磅礴地奔涌向前，无可阻挡。

灯光外的夜空，则格外寂静。猝不及防的几声汽笛，能把人吓落魂。江面与夜空间，亮得怕人的几条光柱，在无声挥舞，似巨巫作法。

脚下遍是卵石，它们被往日的洪流遗弃在此。

这次回渝，从小张那儿，我听到谢丽云的下落，了却一份长久的牵挂：

顶替父亲，她在一国营大型企业工作，进了“宣传队”；瘸子准丈夫，在一家服装厂上班。大热天舍不得吃根冰棒的人，奇迹般置下全套时兴家具，以及代表高质量生活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喜洋洋布置新房。可现实，多少会按预定的走？无意间，准新郎发现了女友近来魂不守舍的原因——她跟那家境优越的“李玉和”，哪单是舞台上的角色？

瘸子跟她谈呀，忆呀。拿出珍藏的封封情书、包裹底单和两次卖血收据，说得泪流。

“我未必卖给你了？好俗呀！”着件花绸连衣裙，她似只翩翩彩蝶。对瘸子好凶，语如砍瓜切菜，坚决分手。

在个普通的有雾的早晨，随着声砸地闷响，大街边楼下，人们围住一具脑浆迸流的尸体。瘸子青年跳了楼。手里，还紧攥着摔得只剩下丑陋铁皮的搪瓷杯。五楼新房床上，躺着这依然漂亮的女子，不知掐死的还是下毒。

潜意识里，我却始终在问：回城短短一年多，她却没了？实难置信。

……

江声浩荡。江边宽阔的卵石滩，沉没在一片暗夜里。

这，不就是三年前旅途中，给全额兑赔的露天百货场？兜兜转转，终又来到……当年的同行人，今又都在何方？站了好久好久。望着江畔万家灯火，我觉着黑夜，就沉沉地压在头肩。

一黑影贴了上来，耳边说着什么。我怵然站开，月黑风凉的河滩，你要干啥？

瘦削的抱孩妇女，警惕旁顾后又贴上来。指指她背上盖得严严的背篓，把个冰冷的东西塞我手里，情同贩毒：“红橘要不，两毛钱斤？”她怀抱的婴儿哭了。

我才注意到，河滩上，下船人都已走完。

爬上长长的石阶，找到家饭馆。

毕竟繁华的码头城市，还能见到不凭票的酒卖。没去买饭，我消沉地默坐饭桌前。难过政审的劣类，却慌着赶回，与工农兵后代竞争入学权。不识时务的父母啊，迂腐得可爱。

心底有个声音提醒：买点东西吃了，赶紧去买票吧；刚才下船那么多人，没准不少跟我一样中转的呢。乌江里每天船仅一班，没买上得多待一天，光住旅店就花费不起。

眼前个脏脸的小要饭，默契地帮着饭馆逐桌收拾碗盘。他顺桌慢慢收拾着碗盘，再叠成一摞摞，也落得时有残羹剩饭进嘴。他最多十岁。我揣估，一天搜碟寻碗，他混个半饱没问题。虽不在编，却不淋不晒，也算生活有着。不失为一种轻松的活法。

——人，原来可以这样活！？三观碎了一地。

如梦醒，木木地，整个人都呆了。三年来，在远离故乡几千里的山沟里，我自律，老实吃苦，勤奋上进，只盼着……三年啊，吃尽千般苦，盘点下来，其实比眼前这小要饭，我就只是多了那么一点可怜的自尊，一种虚幻的所谓“尊严”；说白了，一张脸。

再扛不住了。沮丧，难以承受的沮丧，碾压般摧毁了一切。我面前，23年人生天际那些信仰的大厦，已荡然无存。那么，眼下的行程还有何意义？

买瓶酒出饭馆，我仰头灌下。行人稀少，细雨潇潇，几时已把街面抹成泪脸。

绝望又孤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敞怀瘫软在昏黄的路灯杆下，一手往挎包里掏着。心里清楚，自己就一土里刨食的农民，犯得着慌忙火急，去扮那赶考的“文青”范儿？毕竟这里紧挨着生养我的故乡。

“哈哈哈……”

看都不看，新钢笔、几本旧课本、稿纸，被我一股脑扔街上。一身螺丝都松动了。那是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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