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人生的朝霞

录取考生的日子，千里外的父母也在紧张奔走，关键时刻，小姨伸出援手。她是市机电局物资调配科长。

计划经济，物资供应，都接近了维持生命的极限。

穿，凭布票限买，每年每人两尺。吃，凭粮票限供。就白糖，都成了处方药，肝炎病人，凭医院证明才可买二两。卖菜、卖米、卖煤……尤其卖肉的，走路都鼻孔看人。碰面了，即使当地党政领导主动给他打招呼，他也就鼻子里哼哼。无不是登临了人生巅峰。

整个社会，物资奇缺。买来副轴承，县农机厂能救活一台车床。买来卷电线，能照亮一个村寨。驾驶员，因能捎人带货捞实惠，个个堪比显贵。而谁若能买到辆汽车，你的名头肯定比县委书记还响。

——我小姨，手握分配实权的市机电科长，还不活脱脱“芝麻开门”的阿里巴巴！

小姨打电话，给下属专区物资局主管。受宠若惊的主管，马上找他的下级，我县副县长。副县长的至友，正是我们公社新到任书记。缘分啊！

公社推荐的第一关，电话里新书记当即拍胸脯。而县“招生办”政审关，那副县长正积极活动。南下干部出身的县物资局局长兼副县长，我的命中贵人，为我来县城方便，还在招待所给订下免费包间，“常来县里玩玩。”又把我接家里，陪宴，还包括他八十多岁的东北尖脚老娘。俨然市井现身的皇子皇孙。

有人说，人生就是各种体验的叠加，可这体验也……一时思维无法切换，我有些迷糊。不停互搓着无处安放的手。说话都不利索了，有点发虚。

多年的大规模思想教育，都成徒劳，持续一代人的政治学习，竟不敌物资部门一个电话？

哎呀我去……啥都不查、不看了？兴奋得直哆嗦，觉得想象力不够用了。

往后几天，受小姨之托的专区下属，往县里的探讯电话，因出了白卷人物张铁生，慌得一日数打，直打得这副县长求饶：莫打了，注意影响。是的，是的。不看文化成绩了，面向工农兵（即日后称“工农兵学员”），但仍有百分之五“可教子女”名额。是滴，努力，我们正尽一切努力。

仅过半小时，他竟主动解禁，喜洋洋转告来自县“招生办”最新消息：

和全国一样，这次文化考试宣布无效，而“招生办”却还在热炒新闻，查找我——文章腾蛟起凤，被阅卷组传阅，破天荒一致评满分的才子。

人抬人高无价宝。县领导还特地带话，问我，愿不愿屈就县文化馆。全国都拿这考试破卷卖废纸了，他们竟还在较真。要我去，阅卷老师都想看看，这梨花带雨的城里妹子，啥个俊模样。

祖坟冒青烟，还是事出必然？毕竟，三年的孤灯夜练，某天出来一展拳脚，雷倒一片应是大概率？

哈哈，能信吗，太离奇了，就像滑稽剧。哪天我一定都讲给幺妹乐乐。

……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三年十月五日。

早上，身着旧军大衣，我站在冷清的龚滩码头。脚边行李中，比三年前多了张入学通知，和幺妹做的鞋。

昨天，一村老小直送我到村头小学边。幺妹忽然跑上来，当众塞我手里（在土家，做鞋仅限于阿妹给情郎，妻子给丈夫）。我好惊讶，也好幸福。因为自我参加“基建队”，竟再没与她说话的机会，她终于勇敢地站出来。而此时她虽笑着，可努力咬住的嘴唇在抽搐，泪光闪闪。

“等我。毕业我来娶你。”我轻轻说。

……

下放三年，如梦一场。想起曾经的同行人，我目光在对岸绝壁下寻找，竟一只羊也不见。

几天来，我默默地收拾行李、办手续，并不激动。是真是幻？百里挑一的招生考试，老三届里，读书最少的也敢参与文化大比拼，能有意外？更没忘记，自己政审“见光死”的身份。我想，单名者重名多，或许录取通知错误，暂时不及更正？大不了……我赌上了毕生的胆量和运气，万一蒙混过去……

满江白浪。船笛拉响，在峡谷回荡。

远方灰沉沉的云底，已露出了透亮的曙红，那是朝霞。

——我似乎被陡然唤醒：走了，是我？从此去读书了？我这才确信。

恍若重生，泪如泉涌。宽宏仁慈的老天啊。

别了，我又恋又怕的土地，身上带着一生抹不去的烙印。而大枫树下，恩养、成就了我的父老们，以及我们必将崛起的民族啊，却注定还将……

看着江水，远方的霞光，我知道，我前面，人生将一片光明……推己及人，猛然间，我这才听懂了，木叶河日夜不息的诉说，弄明白它在奔向何方——那是世世代代的人们，对过上好日子的努力和向往啊！

滔滔大江啊，千回百转，带着亘古不变的渴望；它无视任何民族、语言、肤色的标识，它漠视一切所谓信仰；世间所有高山，都休想挡住大江东去，滚滚东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