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变老

毕夏令我引以为傲的正当防卫案件提起了复查程序，可能会有变数。这是一直守候在派出所门外的王岩告诉我的。

但毕夏这货却是死鸭子嘴硬，拒绝向我透露半点消息。

那晚，我在宿舍里辗转反侧，整夜没有睡好。想到毕夏可能被逮捕入狱，开除学籍……既而流落在各个工地上，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我不禁心头一阵颤抖。

第二天中午，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下楼，见到同样面容憔悴的他。

“今天中午想吃点啥？”他表面上依然装作没事人一样，强颜问道。

“随便！”我也心烦意乱的回答。

我们一前一后向三食堂走去，一路上都没说话，脸上分明挂着忧心事重重四个大字。

毕夏帮我点了份鱼香肉丝饭，自己则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

我吃不下去，他也剩了大半碗。

我俩就这样无精打彩的对坐到食堂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起身提着水瓶走出门去。

“找你们系主任当律师需不需要给钱？”我突然想起律师费的事，向他问道。

毕夏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在宿舍下面等我一下。”我说完连忙跑回寝室，打开行李箱。数了数本月的生活费，还剩下五百多元。我拿出五百，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去。

“给你。”我把五百元钱递给他，“你交给你们系主任。”我知道男孩子们大手大脚，寅吃卯粮的多，手头不会存钱。

“我自己想办法。”他红着脸把钱又推了回来。

“你自己怎么想办法？警察不是不让你跟家里联系的吗？”我又把钱塞给他的手上。

“警察跟系主任打招呼了，律师费可以迟些再给。”他坚决不收。

“给了钱再请人家帮忙，总会理直气壮些。”我知道他不好意思用我的钱，便硬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不够的话，我跟姐妹们再借点，下个月多跟家里要点还她们。”

毕夏虽然脸憋得通红，但不再推托，算是收下了：“我回头还你。”

“跟我说这些。”我抓住他的手，轻声道，“咱们到后山上散散心吧。”

毕夏托着我，让我爬上了学校的围墙，然后他再加上几步助跑，窜了上来。我们东张西望的看了看，四下无人，他率先跳下去，再接着我下到公园地面。我原来是挺鄙夷这种逃票行为的，但多事之秋，能省一分是一分吧。

我们下来的这里是一片茂密灌木丛后的小径旁，平时应该很少有人经过。

“你身上真香！”他紧紧的抱着我，迟迟没有松手，我注意到他肉体有些许反应。

我反过身，也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反应更强烈了，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凝视着他，似乎在用眼神告诉他再大胆些。他也许理解了我的意思，直勾勾的看着我，慢慢的把嘴唇凑了过来。

我刚刚闭上眼睛，准备享受这激情时刻，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连忙张开眼睛，去寻找咳嗽声的来源。

原来是几个游园的中年男女，看到两个年轻人在路边亲热，为了避免尴尬，以咳嗽声来提示我们此乃公共场合。

我笑着转回头，看到毕夏也微笑着看我，连忙抱紧他，默契的把脸庞互相掩藏在对方怀中。

待游人远去，毕夏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松开搂着我腰肢的手，我也体会到此地不宜暧昧。我们互相抵着对方的额头，讪讪的笑。

公园里有一座国民革命军爱国将领墓，这位将军曾在抗战中率领中国第一支机械化部队远征东南亚，后牺牲在异域，是在中学历史教科书上占据相当篇幅的民族英雄。我印象最深的一首悼念诗曰：

外侮需人御，将军赋采薇。

师称机械化，勇夺虎罴威。

浴血东瓜守，驱倭棠吉归。

沙场竟殒命，壮志也无违。

当时将军的墓还没有经过精心修葺，但显然是有人维护的，掩映在苍山翠柏之间，相当整洁。

我们手挽手站在将军墓前，肃立良久。

“英雄为国家都不惜献出生命，我这点破事儿又算什么。”毕夏显然释然了，他回头看着我，道。

“我相信正义的事情，一定会得到正义的答复。”我也为他打气。

“是的，我们法律人也有一句格言：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让激情再次迸发。

“我们……找个地方吧？”我喘息变得急促，发出令自己羞涩的声音。虽然我们藏在树丛中，对路过的游客也十分警惕，但毕竟此处仍然属于公共场合。

当时的社会还远没现在开放，学校附近餐馆饭店不少，宾馆只有一家，还是四星级的豪华酒店，住上一晚，他的律师费都要重新筹集。好在将军墓已经接近城市中心广场，这附近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旅馆。我们挽着手，鬼鬼崇崇的在一家小旅馆里开了房间。尽管老板看起来有些贼眉鼠眼，但想到毕夏的身手，我还是踏踏实实的与他一起走进了房间。

我看得出他仍然有些紧张，怀疑他与王丽的恋爱仍然只是打打擦边球，并没有实际性的深入交流。

我们拥抱，接吻，吻的山崩地裂，风卷残云。但当我们互相褪去衣裤，裸露出令人心旷神怡的肌肤时，他却退缩了。

“怎么了？”我见他不再动作，以为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能……”他拿出衣服，盖住自己的私处。

我也有些泄气，气呼呼的套上衣服。

“晶晶……”他欲言又止。

“说！”我不喜欢犹犹豫豫的男人。

“也许我会坐牢……”毕夏沮丧的说，看来他又想起了那些不开心的事，“备不住会坐很长很长时间的牢。大学肯定也读不了了，出狱之后，也许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着。”

“我们不去想这些。”我见他是这个原因，立刻理解了他，“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去想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么？”

“可是我不能害了你！”他低声道，“我坐了牢，如果是很长时间，那么将来咱们肯定不能结婚。你的丈夫会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把柄。”

我理解，他可能一直认为我还是处女，所以会以为我们今天的欢爱，会影响我未来的生活。可是我又不能直接了当的告诉他，我和王梓早已有过鱼水之欢。从他的表现来看，他的性道德有些保守，对于女子肉体的不洁是相当芥蒂的。

“如果你真的坐了牢，”我顿了一下，认真的告诉他，“我会等你。”

他抬起头，凝视着我，满眼的泪水渐渐溢出了眼眶。我扑上去抱住他，眼睛也不由自主的模糊了。

毕夏在我耳边，轻轻的道：“晶晶，我爱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爱上你了。”

“我知道。”我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想起来，我也是从那一天就爱上你了。”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将来不管怎么样，我也都会爱你。”

“嗯！”我透过他的瞳仁，看到的是满眼的真诚。

唐朝诗人元稹曾写过一首《离思》：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也许在多年以后，我们再回忆起今天，两个心事重重的穷学生，在一间小破旅馆里那些虽然语气温柔但却掷地有声的誓言，一定会感慨万千的。

按理说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接下来如果不发生点什么香艳的事情，都有点对不起自己。然而，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了意外。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还夹杂着粗鲁的“开门”等喊叫声。没待我们把衣服穿好，就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不好。”毕夏一个健步窜过去，用身体死死的抵住房门，我乘机慌慌张张的把衣服套上。

门是被踹开的，当时毕夏也已经穿上了衬衣，只是还没来得及穿外套，而我已经衣装整齐的坐在椅子上了。

几个大汉冲进房间，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木棒，把我们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毕夏大声问道。

“我们想干什么？”其中一条大汉穿着不伦不类的警服，扫了我们一眼，不紧不慢的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聊天。”我理直气壮的回答，说实话，我们刚刚确实在聊天。

“你们是什么关系？”大汉又问。

我扫了一眼，除了穿着类似警服的这个人，其余几个大汉均着便装，有人戴着“治安联防”的袖标，有人则什么都没戴。

“她是我女朋友，怎么啦？”毕夏把我挡在后面，气定神闲的回答。

“怎么啦？”大汉气势汹汹的道，“你们乱搞男女关系，得拘留。”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当时大学生管理的比较严格，特别是私生活方面。上次仅仅是和洋鬼子有些暧昧，就被撸掉了团支部书记的乌纱，这下子如果再因为和男朋友开房间被公安机关处理了，岂不是要开除。

但我总觉得哪些地方不对。近期我也算和公安机关打过几次交道的，知道警察有仪容仪表的要求。这几个人，除了领头的男子穿着还算整洁，容貌基本周正，其余几个均为灰头土脸，头发胡子乱糟糟的，一看就不像正经人。

“你们有证件吗？”毕夏可能也看出他们来路不正，要求他们出示证件。

一个手持棍棒的男子骂骂咧咧的冲过来，对着毕夏就要施暴。

我一声尖叫尚未发出，男子已经被一脚踹进了人堆里。毕夏随手又抓起身边的一条汉子，将其向门外推去。领头那个穿着“警服”的男子也过来，想要帮忙往里推，不料毕夏力气大的惊人，几个人居然没推过他一个。后面一个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一群人都噼里啪啦的倒在了一堆。

人堆里有人还在叫骂，毕夏又冲过去，对着那人的脸部狠狠的踹了一脚，叫骂声立即停了下来。几个人默不作声的在地上挣扎，有的还试图爬起来。

我看着毕夏那目眦欲裂的样子，心中暗叫不好，担心他冲动之下，再闹出人命来。连忙拦在他的身前：“毕夏，这次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我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倒地的大汉们大概是听到了“陛下”“杀人”的字眼，面面相觑了一番后，纷纷丢盔卸甲，向楼下逃去，其中跑的慢的，简直是连滚带爬。

我们穿戴整齐，拿着缴获的手电筒、木制警棍来到那个贼眉鼠眼的老板面前。他哆哆嗦嗦的把押金连同房费一并退还了，看得出这家伙也是这个团伙中的一员，兴许担任的是梁山泊中朱富、杜兴之类的角色。

这帮家伙看到一对衣着华丽的少年进旅馆开房，误以为是块肥肉，却不料遇到的是个狠角色。

“你演的可真够像的，一句‘毕夏，别杀人！’把他们全吓跑了。”毕夏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们肯定以为我是哪个皇帝穿越过来的呢。”

“说实话，我是直担心你再次冲动。”我别过头看着他，说道，“你本来屁股就没擦干净呢，现在要再弄出人命，真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毕夏脸色再次沉重下来，慢慢的松开了我的肩膀。

“你刚才推他们，是有技巧的吧？”我为了让他不再有思想负担，连忙转移话题，“我看你只用了一只手推那么多人，居然把他们都推倒了。”

“嗯！我教你。”毕夏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用胳膊顶在我的脖子处，演示道，“这一招叫‘力敌千军’，是借力打力的方法，纵然他的力气比你打，也能被推得后退几步。至于后面那几个人，是被他的自己的力量推着走的。”

我学会了，在他身上演示了一下，果然十分好用。

正是毕夏教我的这一招，使我日后的工作生活中，避免了很多的骚扰。

我们挽着手，慢慢走在回学校的路上。那一刻，我想到了台湾歌手赵咏华唱过的一首《最浪漫的事》：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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