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谪仙山河碎

《折影流光》春风不解梁思凡/著, 本章共5301字, 更新于: 2023-04-04 07:36

乌云翻滚，狂风大作，一头青面阔耳，龙首马身，獠牙巨齿的墨玉麒麟，浑身腾起黑焰，面目狰狞，昂首嘶吼。

观山海不知从何处得来机缘，仗着一身山河法术拘来一丝上古凶兽残魂，根据山河一脉千年传承的秘法，以自身精血炼化，封于玉中，此时凶魂一出，摄人心魄，令人心惊胆寒。

墨玉麒麟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振聋发聩，裹挟着一身黑焰，凶猛绝伦，扑向半神。血盆大口似是要将半神一口咬碎。

见此上古凶兽，半神亦是一惊，虽只是残魂，但山河派精专此项，擅用天地间一切力量，不仅仅能于山川菏泽中借势，驱精赶怪、摄魄炼魂亦是一脉相传。经他们秘术常年炼化，此类凶兽残魂威力无比，更胜虎狼。

只是一惊，半神瞬间便缓过神来，双腿分开，微曲半蹲，如一根石柱钉在地面，内力运转，自全身凝聚，汇于双掌，拍向迎面扑来的麒麟。半神生而自有佛性，早已邪不侵体，但这经过炼化的凶魂，凶煞之气浓郁至极，已化为实质，扑咬可伤人体魄，煞气可侵入心脉脏腑。半神倾尽全力的一击，身后犹如现出一尊真佛，以同样的姿势，巨大的手掌拍向麒麟。半神金光大盛，双掌结实的击在麒麟颔下，麒麟的右爪同时从半神的左肩撕扯而下。

接触之下，麒麟被半神透体的金光刺得全身黑烟缭绕，黑色火焰熄了大半，同时被一掌拍得翻滚了出去，像是被半神身后显现的神佛不怒自威的一击所震慑，飞出三丈之外，并滚了三圈，才挣扎着站起身来，抖了抖蒸腾在浑身上下似毛发鳞片似的火焰，瞪着巨大的眼睛瞧着半神，踯躅不定。

半神虽放浪形骸，确是当代佛子，金刚加持，体魄无暇，佛法精深，内力深厚。竟也在麒麟一爪之下，从左肩到胸前被撕开了一道半尺长的伤痕，利爪形成的几条血痕中泛出几丝黑气，血肉外翻，渗出的血液染红了洁净的僧衣。

一击之下，气焰稍弱的麒麟顿了顿蹄，一声嘶吼，再次扑了上来。巨口獠牙直扑向半神颈项，带起一阵阴风。

半神双腿扎地，稳如磐石，肩头上的鲜血淋漓似是对他毫无影响，侵入体内的阴煞邪气沿着筋络在四肢百骸肆意冲撞，半神也丝毫不为所动，运气提息，接连出掌。再次将凶兽拍飞出去，凶兽只是精血炼化的一丝残魂，只保留了生前的凶戾，没有半分灵智，一次次被拍飞，又一次次张开血口獠牙，不知疲倦的扑向半神。

半神佛法精深，内力精纯，身体所发出的金光不断磨灭着麒麟周身的黑焰，化作一缕缕黑烟飘散在空中。原本三丈多长，半丈多高的麒麟，随着一次次扑咬，又一次次的被拍飞，浑身黑焰被磨灭大半，身体也随着黑焰的消散逐渐缩小，此时也只有猛虎般大小。冲杀的力量也较之前弱了大半，只是悍不畏死的一遍遍扑过去。

眼见半神被冲撞得口吐鲜血，撕裂的伤口溢出黑色的毒血，却不见半分颓废，依然是衣服云淡风轻的模样，神色自若，稳如泰山。苦行僧一脉以自身承受世间业障，苦心累身，度化世人。

有先贤曾一直高举手臂数十年未曾放下，最后手臂血肉干涸，枯萎如柴，以度化世人敬仰神明，崇尚自由和平。也有先贤长期断食甚至断水、躺在布满钉子的床上、行走在火热的木炭上、忍酷热严寒，教化世人无邪念欲望，锻炼坚韧不拔的意志。

半神的精神层面早已超越先贤，无需用行为证明自己的信仰，只于人间游走，融于人间，感受人间。此时虽伤重，却也无法击溃他的信仰，打倒他的肉体。

观山海心神大为震撼，常人只要见此凶兽便会被吓得瑟瑟发抖，无力抵抗。便是武学精深的宗师，也不是这凶兽的一合之敌。这和尚不仅要护住身后之人，还硬抗了麒麟数十上百次的冲撞厮杀，即使遍体鳞伤，也还如天神般顶天立地，屹立不倒，更是磨灭了麒麟浑身的黑色火焰，再拼下去，这千百年难得的麒麟残魂，恐怕要彻底磨灭了。这麒麟残魂几乎是他最大的倚仗，观山海深怕它有个三长两短，赶紧捏起法诀，从褡裢里拿出一块无暇白玉，此时只有狮虎般大小的麒麟，随着法诀牵引，“收！”化作一道黑烟，被吸入了白玉之中，白玉顷刻间变成一块墨玉，逐渐变幻，最终又变成麒麟的形状，被收回褡裢里。

此时在场之人，除了观山海师徒二人，已没有一个完好之人，剩下的少女及小孩，根据刚才的情况判断，对他构不成威胁。半神被麒麟重伤，此时双腿已深入大地半尺，想必也是动弹不得了。观山海趁机丢出几粒葫芦籽，洒在半神及渔歌、心疼四周，借大地之力，将他们三人也困住。

眼前已无威胁，正事要紧。“武岳，时间紧迫，抓紧布阵，等为师窥得天道，再来取他们性命不迟！”夜已过半，若是除出了变故，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些惊才绝艳的人物来合力开启通天之路了。

“是，师父。”武岳从褡裢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九支令旗，插在观山海四周，按九宫八卦排列，围成一圈，吸纳山川河流的磅礴之气，聚拢而来。此时观山海正站在阵中阴阳交汇之处，山河气游走全身。“起！”原本盖在水中月上的铜镜，随着观山海法诀牵引，回到武岳手中。被隔断的清辉再次浮现，两月相对，一束光道再次勾连天地，而观山海正现在光道之中，阵眼之上。

观山海心情大好，仰天长笑：“曲老头终是给我做了嫁衣。”手捋山羊胡须，常畅怀大笑。“徒儿在此守好，为师去也，从此我山河派满门皆神，哈哈哈！”说着，借助阵法引来的阴阳二气，一跃而起，朝着仙宫扶摇而上。

源源不断的山河之力持续汇聚，给观山海提供了无穷无尽的真气，此时飞在高空的观山海似乎已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脱胎换骨，可摘星踏月了。

“鹤书自天降，槐花呼汝归。”观山海忽闻人声，只见一人乘鹤而来，从天而降。

手持青葱碧翠兰，足蹬仙禽下云端。白袍不染世间尘，月下飘摇似谪仙。颜白玉此时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月光，手持一支碧玉兰花，乘着白鹤有如自天界而来的仙人，丰神俊朗，熠熠生辉。

“总为浮云能蔽月。”颜白玉长袖飘舞，持着玉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似是在指引着天上的云团何去何从。颜白玉内力灌注玉兰，本就碧绿的玉兰更加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内似有灵汁流动。两团巨大的浓云缓缓飘动，片刻间便相互参差合拢，彻底遮住了天上那轮明月。自此月华消散，暗夜无光，潭面归于澄澈，空中群宫隐没。

观山海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幸有冲天的磅礴山河之力，观山海自空中稳住气息，操纵山河之力萦绕全身，缓缓落下，若无聚灵阵调动天地的手段，此时早已步了曲南星的后尘。扫平一切后顾之忧，地面阵法又有武岳守护，自以为做好万全之策的观山海，万万没想到竟有人从上方坏了好事。

观山海落入聚灵阵中，心中怒火已然中烧，愤怒已及，瞪着双目死死盯着空中一人一鹤。

原来在通天光道消失的那一刻，曲南星受到来自地面不可抗的重力，身体瞬间失衡，跌落下云端。颜白玉也是如此，多亏有脚下白鹤振翅一顶，颜白玉趁机调息借力，一跃之下上半身竟突破云层，见到了一个仙气氤氲的世界，此处建筑与空中群殿一致，绵延不知多少万里，桂殿兰宫，芝兰玉树。穿过云层的上半身在仙灵之气的浸染之下，顿感通透，一身内力运转顺畅，在四肢百骸毫无滞涩，亦可透体而出，如臂指使。虽只见得一眼仙境，亦觉此生无憾。朝闻道，夕死可矣。一跃之力终有穷时，坠下的一瞬间，只见身边云上一支兰花流光晶莹，顺手一带，便真的落入手中，入手温润，灌注真气，顿时青光闪耀，一挥之下，竟可裂云，心念一动，又可控物。

白鹤仍在云层之下盘旋，颜白玉落在鹤背，只觉体态轻盈，真气运转提息，便如羽毛般无视了大部分的重力。

白鹤载着颜白玉有如无物，自天际缓缓而归，恰巧遇到飞升直上的观山海。颜白玉心想论道谈武时并无此人，此时一众相识无一人飞升，却上来个不曾见过的人，先前光道消失，定与此人有关，现在光道重现，这个人却出现了。害死曲南星，一众相识不知生死，怎能让他如愿。便挥动玉兰，操控云团遮住明月，断了飞升之路。

月黑风高，愁云惨淡。容光焕发的颜白玉脚踩仙鹤，盘旋而下，衣带飘舞，发丝飞扬，好一副逍遥人间凡尘仙。

观山海依靠聚灵阵，顿时山河气充盈全身，此时努极，看着即将飘落而下的颜白玉，目露凶光，汇聚全身真气，弓步蓄力，朝着还未落地的颜白玉，疾冲而去。左手运转大地山川之力，右手运转江河流水之力，一阳刚，一阴柔，一静一动，阴阳相济，动静结合。双手所攻之下，毫无破绽，封堵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颜白玉自鹤背之上，一跃而下，头下脚上，借着下坠之力，鼓动全身真气，一掌直劈而下，迎着观山海，气势如虹。

“砰”地一声，双掌相交，观山海双手爆发出两种不同的力量，一掌稳重厚实如山岳迎面而来，一掌阴柔连绵似潮水滔天，双掌力量纠缠相交，阴阳互济，非人力可抗衡。

经过仙境冲刷洗礼的颜白玉，本就为儒圣一脉，修浩然正气，然而此刻内力更加精纯无比，从天而降，风采照人，儒雅风流。全身内力透掌而出，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与观山海的大地山河之力撞击在一起，空气震荡，生出阵阵凌利的罡风，让二人面颊生疼。

颜白玉一掌击出，顿感滞涩，手掌似乎被两种不同的力量绞在其中，浑身压力倍增，对方的掌力透过他的手掌蔓延至全身，一刚一柔的两股力量将他挤压得动作受阻，身形凝窒。颜白玉大喝一声：“浩然正气一息存，二祖鏖兵天地昏。”精纯的内力再次迸发，躯体一震，透体而出，破开了束缚在周身的阻力，由手掌猛地贯出。借着一掌发出的力量，反作用于己身，挣开束缚，翩然落地。

观山海惊疑不定，一个半神和尚便破了他压箱底的墨玉麒麟，又来一个驾鹤从天而来的书生，内力也如此精深，居然单靠一己之力，能与他借来的天地自然之力抗衡。亏得有借用山河之力的手段，否则这一掌也可叫他骨断筋折。

看着对面的年轻书生，想到千载难逢的机遇被此人毁掉，心有不甘，怒由心生。拳脚非他擅长，不过奇诡手段颇多，从褡裢里取出一节竹筒，刻有繁复符文咒语，点有朱砂封口。观山海咬破手指，鲜血擦在符文之上，拧开筒盖，食中二指竖于胸前，口中依然念念有词。“去！”念完咒语，胸前二指由筒口划出，指向颜白玉。

顿时阴风大作，鬼哭狼嚎，从竹筒中溢出一道黑烟，迎风化作一只厉鬼。乌云翻滚，暗夜无光，厉鬼披散的长发遮住大半脸庞，凸出的眼珠恶狠狠的盯着颜白玉，乌黑得看不清的嘴里发出惨厉又刺耳的悲鸣让人汗毛倒竖，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黑雾，借着阴风直扑颜白玉。

颜白玉自幼熟读儒家圣贤书，本就一身正气，又有学院名师授业，颇有圣贤之风，邪祟避之不及。加之他又素来有文曲星降世，有神明护佑的说法，正是观山海邪术手段的克星。

在无光的夜里，颜白玉似乎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辉，眉眼如画，口鼻晶莹，面相随和，正直清雅。

“我欲提笔安天下，但愿世间无鬼神。”长袖一挥，一股浩然正气直扑迎面而来的厉鬼。

“嘶～”一声惨叫，一团黑雾包裹着的厉鬼如同被一阵风吹散了一般，雾气尽消，在浩然正气的涤荡之中，消散殆尽，无影无踪。

观山海这一手无往不利，世人何曾见过厉鬼，光这声势也可令人胆寒，不想竟被如此轻松击溃。先是墨玉麒麟差点被毁，如今拘来炼化的厉鬼也被一击而散。从未吃过如此大亏的观山海心痛至极，黄雀在后不成，反而损了自己的实力。

颜白玉一击奏效，丝毫不给观山海喘息的机会，否则不知道他又会施展出什么样的邪术。双脚点地，如神人起舞，直取观山海面门。

颜白玉来得迅速，观山海不及施展手段，只好以拳脚相迎。一手拨开直取面门的一拳，一手趁机反击颜白玉腋下空挡。颜白玉虚晃一招，脚下步伐轻灵，暗合易理，瞬间来到观山海身侧，又是一掌击向观山海腰间。观山海也非易与之人，侧步移身，招架格挡，寻隙反击。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在一起。一人如飞鸟般飘忽不定，潇洒写意，一拳一脚尽是洒脱灵动。一人稳如渊渟岳峙，拳脚相迎，不骄不躁。

斗得百招之后，观山海内力消耗殆尽，无暇施展手段借来源源不断的山河之力，渐显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