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硕士论文诞生记

周润璜在厂里也可以算得上是根笔杆子了，可是他在两年前就下了岗。他下岗的原因是在年末的绩效考核中名列末位，按照事先制定的末位淘汰原则，他必须下岗，尽管他为厂里写过不少大块文章，见诸于报端的也不少。造成周润璜绩效考核名列末位的原因，并不是他有什么过错，而是因为他的学历太低。自从我们领导同志的学历象雨后春笋般上涨以后，绩效考核中学历所占的权数迅速膨胀了，象周润璜那样只会写文章面没有文凭的人越来越处于不利的地位，以致他的勤奋，他的工作业绩都无法填补学历这个栏目的缺口，于是只能名列末位。因为他是硬指标不够而被淘汰的，所以谁也帮不上他的忙，各级领导也均表示爱莫能助，周润璜只能是卷铺盖走人。

周润璜下岗后，开始也多少在点失落，但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他会写文章，可以在卖文章中解决自己的生计，好在人们在买文章中是不计较学历的。半年下来，他渐渐入门了，一年下来，已经基本上做了弹无虚发了，两年下来，已经是定单不断，应接不暇了。开始时，他觉得写文章真好，可以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必围着领导的要求做官样文章了，但两年来的经验告诉他，文章必须要卖得出去，才能换来花花绿绿的票子，才能维持自己的生计。这两年来，他写过夜总会的艳遇，写过床底下的女尸，反正那些曾被他贬为地摊文学一类的东西，他都涉足过，当然还有些名企业或名企业家传记之类的东西，也无非是老板出钱，刊物赚钱，找个御用文人来包装一下罢了，至于这金是贴在菩萨脸上，还是贴在妖怪脸上，这也不管自己的事了。周润璜觉得既然叫卖文章，也就是立足于卖出去就好，其他的事就顾不上许多了。

两年来，周润璜的作息时间已经和专业作家接轨了，下午开始工作，熬到凌晨两点钟，早上再睡到十点。

才八点半，电话铃声就响了，周润璜尽管老大的不愿意，但还是揉了揉眼睛拿起了电话机，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有可能为自己带来财富的机会。

这个电话是厂办刘主任打来的，说要来看他，有事要请他帮忙。周润璜曾是厂里的笔杆子，与厂办刘主任多少有点工作上的来往，可现在他下岗了，工作上的关系应当是结束了，但既然人家要找上门来，又不好拒绝，只好提前起床了。

刘主任很快就到了，他倒也很爽快，开门见山告诉周润璜，厂长在读MBA，要写论文了，要找个人捉刀代笔，周润璜是最好的人选。论文的题目是厂长自己定的《绩效考评实践与思考》，周润璜看了这个题目就来气，但两年来他在社会的闯荡中，至少学会了和气生财的道理，装作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看到厂长有求于自己，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虽说下岗了，但关系毕竟还是在厂里，再说厂长让自己作枪手，毕竟也落下了把柄。

他不紧不慢地说：“刘主任，从写作的角度讲，应当说这不是十分困难的，但近来我也确实很忙，”他故意拿过一叠稿件，在刘主任面前晃一下：“你看，这些稿件正在修改，好几家报社都等着要呢。你知道我下岗了，要靠卖文章谋生的啊，不是在厂里上班的那阵子，反正由厂长发工资，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刘主任听出周润璜有意在说风凉话。

“老周啊，不要兜圈子了，你一个月的稿费这个数差不多了吧，”刘主任伸出了两个手指，“那我也不会叫你白干的，你保质保量完成后，我负责给你这个数。”刘主任伸出了四个手指。

周润璜看了这个动作，心理价位是达到了。“不过，我没有读过MBA，究竟现在时兴什么，我也摸不透。”

“老实告诉你吧，厂长的MBA是要到境外去答辩的，你在理论上拔高些，例子要举身边的，特别要找些境外的指导老师不会太熟悉的东西来写，这样答辩起来就主动了。”

爬了那么多年格子，周润璜这点悟性还是有的，写东西就是要找自己熟悉而别人不懂的东西，那就随便怎么说都可以胡弄过去。

“你先去书店看看，有好的就买下来，”刘主任拿出一叠百元大钞，“发票就开厂里的台头。”

周润璜接到这张定单后，心里也多少有点紧张，虽然他的文字组织能力是久经考验的，但毕竟没有读过MBA，当然，看在四千元酬金的份上，他还是全身心地投入了。他从书店里背回了一大堆书，先是剪剪贴贴，再在中间加上一些过渡性语句，最后再加上自己编出来的几个本厂的例子，洋洋洒洒凑足了两万个字，可其中自己亲笔写的还不足三千。

周润璜自己读了一遍，似乎觉得还没有明显的剪裁痕迹，于是找了个住在隔壁的技校生，以一百元钱的代价，请她打了一遍。前后总共花了一个星期，做完这一切后，周润璜马上转移阵地，又开始编写他的市井故事了。

刘主任打来过好几个电话，周润璜的回答总是离不开两点，一是正忙着呢，二是肯定按时交货。这也是周润璜多年为领导写东西所积累的经验，时间拖得越长，说明写作的难度越高，写得越认真，交卷的日期则千万不能早，交卷越早，修改意见越多，领导看了你的稿子，不提一点修改意见，怎么体现领导的水平比你高呢，要拖到没有修改时间了，也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喂，老周，厂长的论文好了没有，他后天的机票都订好了，你可不能拆烂污啊。”

“我什么时候拆过烂污？今天晚上我再润润色，明天下午，你来拿吧。”周润璜看火候到了。

第二天中饭一吃过，刘主任就心急火燎地赶来了，周润璜慢吞吞地从文件夹中拿出二十天前就写好的论文稿，装作十分疲倦的样子，“熬了几个通宵，终于完成了。”

刘主任倒也爽快，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叠钱。

“那么急干什么。”周润璜嘴上这么说，手早已伸出去了。

半个月来，传来消息说，厂长在境外一所叫克什么顿的大学里顺利地通过了硕士论文答辩，据说这篇论文还被公认为是最佳论文。

周润璜觉得自己虽然连高中文凭都没有，还为这个下了岗，但是有证据表明，他的实际水平已经在硕士之上，只是这个证据不能拿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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