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

苍马镇上两日前来了两个奇怪的人，妇人阿梨和她重病的儿子。

阿梨神色凄凉，头一日是在镇子上唯一的驿站落脚，她层层叠叠裹着纱衣，怀里抱着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带着一股扬尘踏进楼下的酒肆，三三两两吃酒扯肉的汉子的眼色在她周身转了好几个来回。她在楼上客房放下孩子，扯下面巾，瘫坐在床边喘气，不一会儿又伸手探了探孩子胸腹，那里曾经流转着生生不息的妖力如今空空如也一片死寂。

阿梨喊来店小二，问了城中可有厉害的医师，小二眼睛滴溜溜的转，看了看床上双眼紧闭的孩子，只说到，客官，您带的这位恐怕不是一般的医师能断的了，您去菩提巷子吧，那儿有一位老先生，只要他想有办法，就会有办法的。

阿梨脸色大变，惊惧交加，小二是个好人，他抬起手，那精瘦的指尖瞬间变幻出四根利爪，原本寻常的人类面容也透出一股鼠相，丝丝妖气流露出来，他安慰阿梨：别怕，咱们是一路人，我不会害你们。

阿梨快要撑不住了，她眼里没有一滴泪，绝望地气息却倾泻而出，她点点头，来不及喝口凉水，又抱起游初景自己直奔小二所说的菩提巷子。

菩提巷子在镇子的最西边儿，不知是什么先生看的风水，这巷子落成以后便是最潮湿阴冷之处，金秋时节，两面都是高高的院墙，里头或金或黄的枯叶在巷子角堆了一层又一层，闻不见人声，识不得犬吠，往来耳边都是呼啸的哭风，阿梨感到巷子尽头的一片悄然，诡异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升起，可她没得选，只能一头往深处扎去。

到了巷子的尽头，两扇纹丝合缝但是布满朽木虫洞的苍白木门，上头没有任何牌匾，不知是谁人家，阿梨有些看不清里头形状，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一直紧蹙的眉头，闭目催出一丝妖气直往院内飞去，谁知下一秒她痛苦地哼吟出声，那丝妖力像是入了炼炉一般被瞬间灼伤，阿梨没有再探，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抱着游初景端端正正跪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游初景疲惫地抬起眼皮，他感到抱着自己的阿梨体温越来越低，这一路上阿梨一直抱着自己，用她比自己年长几年的妖力运转进自己的四肢百骸，妖气不济了就胡吞一口丹药，自己的内丹被挖走以后他本应是没有多少日子了，可自己的莲妖肉身就算没有内丹也是珍宝，只怕马上就会有数不尽的妖怪要来杀了他将他生吞活剥精进妖力。

他努力抬起头，恍然看了看周遭的景色，这一路的颠簸萧瑟，阿梨平日里圆润可人的下巴已经瘦如骨削，嘴唇也乌青干裂，全然脱相，游初景无奈苦笑了笑，他想抬手摸摸阿梨的脸，像前几日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母亲教他与阿梨法术，二人却在座下嬉笑玩闹，母亲无奈地歪在藤椅上看着他们。

可是那日，好似从鲜红的落日余晖中踏出的一人，凭空一踏似是一小步却寥寥几瞬就来到眼前，他身上的妖力宛如澎湃的江河，遮天蔽日地直直砸向他们，母亲捏碎了玉隐牌，让二人暂时躲进了玉牌内的神识空间，而那人着一身黑色袍子，阴柔的嗓音缓缓传出，他唤母亲的名字：舍郁，本座终于找到你了。母亲散出神识，确认周围再无其他妖后神色略有一丝安慰，她直视那人黝黑流转着紫气的眸子应道：池神。

名唤池神的男人仰天大笑，待到再回头看向三千的眼神却毫无一丝情绪，一别十年，你夺了本座的地灵，本座却一时因处于跨境节点无法立马要你的命，本以为你拿到地灵此刻应该早已踏入空态，不想你还是…池神轻蔑一笑：如今本座已然空态，这地灵今日也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刚落，神池伸手在面前虚虚一握，在他心目中如神祇一般妖力高深的母亲便如同一个玩偶被死死捏到半空。

妖怪的境界从被孕育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还在母体的时候被称作子态，这时候的妖孩只能像草木种子一样在母体中吸收养分，母体的妖力越强，子态的妖孩便会越强健；出生后成为独立个体的妖精是受态，他们开始修炼妖界统一的甲子妖法，快速的在天地间吸收灵气，甲子妖法在不同的妖族又有不同的分支，只是万变不离其宗，六十年的修炼为一层甲子，每一层甲子的跨越需要妖力不断的精进化纯；当受态跨入第二个甲子就是顺态，而后的妖力修炼不再指望平常天地万物，而开始需要外力催化，有些妖怪开始修炼兵器功法，以战养战，在血肉战斗中耗尽妖力，以致于磨砺出越来越坚毅的肉身，容纳更雄厚的妖力成为一方霸主，有些则开始大量服用可以提升妖力的丹药，顶级的丹药可以提境可救命，而更有一些旁门左道的妖精则是直接挖出其他妖精的内丹，吞噬本源内丹，是最快也是最恶毒的提境方法；第三个甲子是有态，这个阶段的妖已然是一方妖王，已经孕育出神识，除了肉身和妖力恐怖，妖力更可开辟出独一无二的神识空间，在这个空间可以压制一切妖法，而有态的妖王之间大多会以神识迅速的分出胜负；第四个甲子的妖是空态，世间罕有，如同传说一般的存在，若是哪个妖族的老祖内有一位，那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望族，这个境界的妖怪脱离了寻常限制，也有了神识分身，且隐隐地能悟出天地玄妙，有望打破轮回；最后一个境界是无态，便是字面上的意义了，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无态。

空态的池神妖力和神识四面八方的涌入母亲的身体，他能感受到母亲神识所化的玉隐牌剧烈抖动，不多一会儿，玉隐牌碎成无数光点，二人也没了任何保护凭空出现在池神眼前，池神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没有在阿梨身上多多停留，反而探究地停在游初景身上，他喃喃道：你身上的味道，很有意思…

母亲被池神的妖力锁住，但艰难的抬起手，掌心缓缓升腾起淡紫色的妖气，紫气中心包裹着一粒发光的粒子，一圈一圈怪异的光晕以它为中心荡漾而出，池神的注意力瞬间被牵扯回去：地灵！

他皱了皱眉：当年地灵不是被你吞入内丹同化了？本座亲眼见到地灵在你身上被化开，这是什么？

母亲轻声开口：池神，当年地灵是自己认主，我帝莲一族从未起过贪念，只是你不信，如果你跨境出山，我没想过逃，但是这两个孩子必须活着，否则我拼尽一身修为也要用地灵为我们三人陪葬。

池神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想死？要挟本座，舍郁长本事了，也对，本座想起来你的父亲将你亲自逐出帝莲一族的时候了，郁儿，你长本事了，对了，老族长此刻也正在本座处关押着，我每在外寻你一日，本座的族人就会抽出老族长一颗莲心，也就是九日后，老族长，毙。

母亲面容决然，眼里悲痛欲绝，掌心的妖气却更胜，地灵那小点光芒在妖气侵入下似有丝丝破裂之声，池神再无半点耐心，他突然出手，直取游初景腹部，那里有一颗让池神感到意外的莲妖内丹，母亲见缓缓倒下身体的游初景，片刻后发出一声凄惨悲鸣，下一秒悲愤化作一团紫色漩涡，方圆百里大小妖者皆是一怔，几位老妖从各自洞府中猛然醒转，不约而同召集出小辈出来探查这等汹涌的妖力的缘由。

休想！

池神唤出一块浓郁青色的玉牌，与母亲的神识玉牌异曲同工，只是池神这块明显带着更精纯的妖力，青玉牌将母亲与地灵一同包裹住，池神依旧没有掉以轻心，他全力动用神识，无孔不入锁住母亲身上的任何动静，下一瞬，他带着玉牌消失无踪。

阿梨遭遇这番变故，一时没有回过神，好一会儿才幡然醒悟，将游初景抱入怀中，手心贴近游初景腹部，哪里此刻经脉寸断，摇摇欲坠，原本此处的内丹更是不见踪影，游初景气若游丝，阿梨下意识将自己的妖力缓缓顺入他的经脉，尽量滋养住每一寸断口，可她深知这不可能维持太久。

没多一会儿，四处妖气渐起，阿梨匆匆收拾一番，带着游初景往地界的边缘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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