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线索

负责收拾刘远遗物的人是陈婆子。

自打开口求了云逐月留下刘远之后，陈婆子就把刘远兄妹认成了干儿子和干女儿，平时在楼里对这两人多有照顾。

陈婆子这人嘴恶心甜，一生孤苦，对待刘远兄妹就如同对待亲生骨肉。

如今儿子横死，陈婆子当场就吐了一回血，替刘远收拾完东西后就病倒了。

听见云逐月要看刘远的遗物，陈婆子颤颤巍巍从炕上爬起来，哆嗦着手从衣箱里摸出个小包袱。

“阿远的东西都在这了。”陈婆子捂住脸哽咽道，“湘湘还不晓得阿远出了事，这让我怎么跟那孩子说啊！”

湘湘就是刘远的亲妹妹，因为身体不好，如今被陈婆子安置在家中将养。

陈婆子还在抹眼泪：“那孩子的身子本就不好，要是知道阿远没了，万一承受不住，我这老婆子该怎么办啊？”

云逐月解开小包袱，边察看边问道：“他妹妹身子不好？得了什么病？”

这青皮包袱里其实没什么东西，除了楼里统一的两身衣裳外，就只有一袋碎银和一个小纸包。

陈婆子用袖子擦了把眼泪：“湘湘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后头又没养好，就动不动生病，我带她去瞧过大夫，那大夫说她是伤了根子，若是天天用人参肉桂养着，吃上个三年五载便也能好，可人参肉桂这样的东西，哪是我们能吃得起的？”

陈婆子越说心里越苦，更怕本就体弱的干女儿听闻噩耗，撑不住也跟着去了，惶惶不安之下，哭的愈发厉害。

云逐月却从陈婆子的话里总结出了一件事。

——刘远缺钱。

她也没再多问，只是拿起包袱里的小纸包，拆开绑在上面的绳子一看就眯起了眼眸。

找到了。

这纸包里装着的正是天青观那天，发给刘远的手搓大丸子。

云逐月数了数药丸，眉梢微微挑起，侧身问站在旁边的水悠悠：“悠悠，你可还记得，天青观的道士那天给了刘远几颗药丸？”

当时刘远一直攥着药包，云逐月并没有看清楚的机会，只是这药丸子的个头实在不小，刘远把药包又攥得够紧，所以她大概能从药包的凸起，判断出里面大约装着五颗药丸。

水悠悠还真没留意，回想了半晌才给出个模糊的答案：“大概五六颗吧。”

“五颗。”余香撇撇嘴，“我后来去问过其他拿到药丸的人了，不管什么病，天青观那道士都是给五颗药丸。”

云逐月点了点头，把手上的纸包完全展开：“那你们看这是几颗？”

余香扫了一眼：“五颗，没错啊。”

水悠悠怔愣片刻，问道：“为什么会是五颗？”

余香还没反应过来：“给的就是五颗啊。”

“可刘远说他得了咳疾才去的义诊摊子。”云逐月提醒。

既然是为了治病才去的义诊，那为什么拿到了药却不吃？

余香总算是回过味儿了，低低‘啊’了一声。

云逐月又伸手点了点包药丸的纸：“这纸也换了。”

原本天青观包药用的是防潮的油纸，可现在却换成了最普通的草纸。

拿到了药不吃，反倒把包药的纸换了，刘远为什么这么做？

回想起刘远当时死死攥着油纸的动作，云逐月面色微冷：“去搜，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张油纸。”

陈婆子听出了不对，连忙问道：“东家，你们这是……？”

云逐月瞥了她一眼，笑道：“没事，陈婆，你这病的不轻，这几天就先留在楼里休息吧，工钱照给。”

陈婆子见她有意回避，便也不再追问，千恩万谢的应了。

云逐月对找到那张油纸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只是一张纸而已，有心要毁掉的话，有一千一万种方法，但既然已经查到了这里，总得试上一试。

同一时间，今天夜里当值的沈照抱着个大酒坛子，哼着小曲儿迈进了千羽卫牢房。

如今灾情严重，上面怕会有流民闹事，就勒令千羽卫日夜不停的巡逻，导致衙门里人手严重不足，沈照这个游手好闲的更是干脆被魏昌宁丢来守大牢了。

跟他同一班的衙役看见沈照就笑：“哎呦，沈哥又被撵来守牢房了啊？”

“总觉得魏大人这阵子在给我穿小鞋，不过也好，守大牢总比大雪天出去巡街强。”沈照‘啧’了一声，抬手拍了拍怀里的酒坛子，“来，今天晚上咱们够！”

酒过三巡，沈照抹了把湿漉漉的下巴，站起身打了个酒嗝：“你们先喝着，我去后头放个水。”

千羽卫的尸房就建在大牢后面，沈照摇摇晃晃地往茅房走，迎上就撞上了刚刚勘验完尸体的姚仵作。

姚仵作手里还端着个木盘，里面摆的是他的勘验记录和证物。

“哎呦，老姚啊，刚忙完？”沈照瞥了眼木盘，大大咧咧地一拍姚仵作肩膀，“我买了好酒，过去喝一杯？”

姚仵作忙道：“不喝了不喝了，我这还得把勘验结果拿去给魏统领呢。”

“急什么？头儿这会子还不知道在不在衙门里呢。”沈照也不管姚仵作的推拒，挟着人就往值班房走，“走走走，先喝两杯再给他送也来得及，我买的可是云想楼的凤凰春，你不想尝尝？”

姚仵作本来就好杯中之物，再一听是凤凰春这等好酒，顿时就馋了，舔着嘴唇道：“行，那就先去喝两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值班房，其他几个衙役见了连忙抬手招呼。

沈照从背后推了姚仵作一把：“今天老姚辛苦了，你们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他。”

衙役们登时起哄起来，拽着姚仵作就往酒桌上按。

姚仵作也起了兴致，索性把手里的木盘往旁边的矮柜上一放，撸起袖子就跟着喝了起来。

沈照眸光轻闪，痞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酒碗，目光却落在了姚仵作放下的木盘上。

酒桌上闹成一片，谁也没注意到沈照的动作。

他佯装随意地靠上矮柜，借着视角的偏差，不动声色的看完了姚仵作的勘验结果。

在看到证物堆里的一张沾血褐色油纸时，他的眉毛缓缓地挑了起来。

姚仵作连灌了五大碗酒才解了馋，勉强把目光从酒坛子上挪开，起身道：“我先去见魏统领，回来了再接着喝。”

临走前还捧着木盘回头叮嘱：“你们几个可别把酒喝光了，记得给我留点。”

沈照笑着摆手：“赶紧的吧你，少不了你一口酒喝。”

姚仵作这才恋恋不舍的走了，边走还边嘀咕：“也不知道魏统领这是在急什么，还特意交待无论早晚，只要验尸结果一出来就必须马上报给他……”

沈照将这几不可闻的抱怨，尽数听在耳中，面上露出个兴味的笑来。

魏昌宁在千羽卫衙门里有个小院，手头上有要紧事时就会在衙门里歇下，所以姚仵作才大半夜都能见着人。

姚仵作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时，回来之后面色就有些难看，喝酒都喝的心不在焉。

衙役们已经被沈照灌趴了好几个，这会儿正东倒西歪的趴在桌上。

沈照觑着姚仵作的神色，带着醉意玩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喝闷酒可没意思。”

姚仵作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一个劲的把酒往嘴里灌。

沈照见状也不说话了，干脆支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姚仵作喝。

酒坛子渐渐见了底，姚仵作也喝得酩酊大醉，沈照登时成了值班房里唯一还能睁眼的人。

他起身走到矮柜前，柜子上正摆着姚仵作那个木盘。

按照千羽卫的规矩，勘验记录都是需要专人记录的，物证则需要收进证物库，所以哪怕姚仵作把东西送去魏昌宁看过，按规矩也得再拿回来另外入库记录。

沈照打眼一瞧就发现之前那张油纸不见了踪影，验尸报告更是直接重新誊抄了一份。

他拿起验尸报告细看，发现上面关于在刘远胃中找到一张油纸的记录没了。

关于原本的记录，沈照记得清清楚楚，之前那份报告上写的是——

［在死者刘远腹中发现油纸，纸上有字，经过胃液腐蚀后，只能勉强辨认一二，可以看清的四个字分别是‘取’、‘露’、‘配’、‘方’。］

可如今，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从验尸报告上消失了。

沈照勾唇冷笑，低声自语。

“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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