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银子,沈照在为首兵卒赶苍蝇似的手势下,重新驾起了牛车。
先前被踹的那个年轻兵卒,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快步跟上,与沈照擦肩而过时,飞快叮嘱了一句。
“进了城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把你们的粮食保护好。”
说完就捂着腿哎呦哎呦地蹦到城墙根坐下了,再没朝这边看过一眼。
沈照心头一沉。
看样子这大鸣府,比他想象中的水还深。
进城之后,走了不到半里路,沈照就明白了年轻兵卒叮嘱那一句的原因。
明明已经快要入夏,地上却连一根青草都看不见,周围的树干都被剥了皮,枝头上的树叶也被捋得干干净净。
一群皮包骨头衣不蔽体的人蜷缩在树根下,正满脸麻木的抓起地上的黄土往嘴里塞。
在看见牛车时,这些人空洞的眼神登时变得疯狂。
“牛……”
微不可闻的声音却像一声号令。
这群几乎快要看不出人样的难民们发疯似的,连滚带爬地扑到牛车前。
“不是牛……是肉!肉啊!”
沈照眉头紧锁,正要驱车避开,其中一人却已一口咬在了牛背上。
黄牛勾着脖子用牛角去顶,那人却不闪不避,只一个劲的在牛身上撕咬。
冲过来的难民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被牛角顶破了肚子,血水内脏哗啦啦流了一地,旁边的人却跟没看见似的,满眼只有牛,只有肉……
眨眼功夫,牛车就被围得严严实实,沈照见势不对,转身撩开车帘,将抱着包袱的云逐月打横抱起,踩着这些人的肩膀飞快掠出人群。
沈照铁青着脸:“……疯了。”
“是啊。”云逐月面露不忍,“饿疯了。”
以他们的身手,不是处理不了这些人,可无论是云逐月还是沈照,都没办法对这些饿到茹毛饮血,失去理智,宛如行尸走肉般的可怜人动手。
蚁多咬死象的画面在他们眼前真实上演,半个时辰后,被疯狂撕咬的黄牛终于重重摔倒在地上。
动静闹得太大,连附近村子里的人都跑了出来。
这些村民也是一副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看见倒在地上的死牛也是眼睛一亮。
“后生,这是你们的牛吧?”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逐月转头。
一个拄着拐杖,瘦到脱相的老人正看着他们。
沈照点了下头:“是我们的牛。”
“你们刚来大鸣府?可有地方住?”老者又问。
沈照与云逐月对视一眼。
“还没找到落脚处。”
“那就住我们村吧。”老者颤巍巍的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村里空屋子很多,你们随便挑一间,我们拿屋子换你们的牛,可行?”
沈照会意:“这些都是你们村的村民?”
“是,换吗?”
“可以。”沈照答应下来,一是他们确实需要一个落脚处,二是这牛已经死了,他们也带不走,也不想带走。
老者露出个感激地笑来:“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有了这头牛,就又能撑上几天了。”
跟云逐月二人谈妥后,老者就拄着拐杖走到人群跟前:“都别抢了,主人家愿意把这头牛分给我们,都回去拿家伙什吧,还有力气的去拿柴刀,把这牛按人头分了。”
这老者在村中应该极有威信,他一开口,连那些丧失了理智的人都缓下了动作。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已经吞了几口牛皮,饿得没那么狠了。
当天夜里,云逐月就和沈照住进了这个名为落霞村的小村庄。
老者说村里空屋子多还真不是假话,全村人死了三分之二,空屋子想不多都不行。
两人挑了间相对来说物什齐全的屋子,刚安顿好,房门就被敲响了。
老者一手拄拐,一手提着用麻绳串起来的牛肉,看起来约摸有五六斤。
“这是分给你们的。”
云逐月有些不忍心收。
老者约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长长叹了口气:“收着吧,这里找不到吃的了,收下好歹还能多活几天。”
沈照的心头愈发沉重,他将牛肉接了过来:“老丈,我们夫妻是来投奔亲戚的,可到了地方却没找到人,还想着再找找看,实在不成就走的,可牛车又……”
“走?你们还想走?”老者苦着脸,艰难扯动嘴角,挤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来,“后生啊,这大鸣府就是个死地,来了可就走不成了啊。”
云逐月神情一凛:“走不了?什么意思?”
老者咳嗽起来,弓着腰拄着拐杖在残破的木桌前坐下,云逐月见状,连忙起身用屋里的破陶碗倒了水,送到老者手边。
老者一口一口喝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你们进城的时候应该遇到官兵了吧?”老者苦笑,“不止城门口有,这大鸣府治下十六县,所有出口要道全有官兵把守。你当他们是在守什么?是守着我们不准出城啊!”
云逐月蓦然想到城门口,那个示意他们离开的年轻兵卒。
——原来如此。
因为进来就出不去,只能被困住等死,所以那个良心未泯的兵卒,才想驱赶他们离开。
如今回想起来,恐怕他们即使拿不出银子,为了以防万一,为首的那个兵卒或许也不会让他们离开。
沈照蹙眉:“为什么?”
“这哪是我们小老百姓能知道的事?”老者叹息道,“去年本就遭了雪灾,地里的庄稼十不存一,本就挨不下去了,朝廷偏有征了重税……”
沈照与云逐月登时脸色大变。
“朝廷征了重税?”
这怎么可能?
大鸣府受灾后,朝廷可是给免了税的!
若大鸣府真征收了重税,这税银既没交给朝廷,也没赈济百姓,那是去哪了?
云逐月倏地想到了护送寿礼的车队,瞬间惨白了脸色。
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假传圣旨,贪墨税收?
云逐月气得浑身发颤,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些百姓饿到发疯的模样。
“别急。”察觉到云逐月的情绪,沈照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会有办法的。”
老者还在继续说着:“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可粮种刚种下去又来了大雨,才长出来的秧苗全被浸死了,官府又不管我们的死活,村里的青壮就想着,树挪死,人挪活,在大鸣府活不下去,总有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方,可官兵不让我们走啊!想硬闯出去的人全被杀了,城门口的血水晾了七八天才干透……”
他捂住脸痛哭出声:“这就是个死地啊,后生,你们不该来的。”
云逐月勉强按捺住胸口激愤:“知府大人也不管吗?”
“知府大人?命人守住出口要道的,不就是咱们的知府大人吗?”老者苦笑,“别想了,认命吧,这就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界。”
老者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离开,只留下神情一个赛一个凝重的云逐月和沈照。
半晌,云逐月沉沉开口。
“所以,大鸣府是知府与守将沆瀣一气?”
她闭了闭眼,怒不可遏:“他们拿百姓当成什么了?猪狗?草芥?他们怎么敢?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数不清的人命啊!”
沈照满脸忧色:“别激动,先缓一缓,又想疼了是不是?”
这一路走来,耗时大半个月,云逐月的外伤差不多已经全好了,只是温寒二气始终盘桓不散,但凡云逐月情绪起伏大些就要跳出来作妖。
强撑着调息片刻,云逐月煞白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我们得尽快找出证据,拖的时间越长,死的人就越多,不能再等了。”
沈照沉吟片刻:“你真的认为下令封城的是知府吗?”
云逐月一怔:“什么意思?”
“你或许不知道,大鸣府知府潘乾升乃是傅太尉的门生,最初一再上折子请求给大鸣府免了赋税的人也是他,这件事能成,其中少不了傅太尉的多方游说。”
当今圣上向来是看不到民间疾苦的,让他主动同意减免赋税?
做梦去吧。
但凡他心里还有一丝百姓,他就不会在大灾之后,下令大办寿诞!
“所以,可以解释最终结果的只有三个可能。”
沈照沉声道:“一、知府、傅太尉、大鸣府守将、诚郡王,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故意请奏免税,在圣上同意后又抗旨不遵,加收重税,最后将瞒下的税收藏在送寿礼的车队里,送去京城给诚郡王,至于诚郡王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夺嫡哪有不费钱的?没有好处,谁乐意跟他玩?”
云逐月摇头:“这不可能。”
倒不是盲目信任傅太尉的为人,而是以傅太尉的地位,根本没必要掺和这种事,傅太尉要真这么干了,那才是吃饱了撑得。
“我也这么认为。”沈照挑眉一笑,“那再来听听第二条。”
他竖起两根手指:“二、这又是诚郡王‘拉拢’傅太尉的硬手段,手段与算计傅勋远如出一辙,先由潘乾升请旨免税,傅太尉一心为民,必会为此奔波,这么一来,傅太尉就等于是无意中上了贼船,又因为潘乾升的存在,他事后甚至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到了那个时候,为了自保,傅太尉就只能站队诚郡王。”
擅自加赋,抗旨不遵,私吞税银,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真被牵涉其中,即便位高权重如傅太尉,只怕也逃不过圣上的清剿与百姓的唾骂。
云逐月眉心紧皱:“三呢?”
“三、潘乾升是真的要救大鸣府,请旨减免赋税也是出自真心,所以傅太尉才会帮他。这本该是件为国为民的天大好事,但在圣上同意免税后,诚郡王与他舅舅看到了其中的机会,一个既能大肆敛财,又能将傅太尉拖下水的天赐良机。”沈照顿了顿才又续道,“因此,他们控制住潘乾升,又将大鸣府彻底封锁,再不顾百姓死活加重赋税。”
云逐月不解:“可他们总不能一直瞒下去,大鸣府死了这么多人,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补上来的人口,而且看目前这个局势,他们还想一直把大鸣府封下去,届时人口只会更少,若圣上追究起来,他们要如何解释?”
“何须一直隐瞒?”沈照脸色微冷,“我曾在千羽卫书库中翻阅过一本前朝末帝的时政记,书中记载,末帝十三年,项州大疫,州府下至百姓,上至官员,全部染上时疫,末帝为防瘟疫扩散,只能下令封城,最终项州城中数十万人,全部死于瘟疫,帝、甚、哀。”
云逐月起先还不清楚,沈照为何突然提及此事,紧接着却越听越是心惊,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浮现。
“巧的是,在看完这本时政记不久后,我又找到了一本野史,书中记载,末帝十三年,帝行于项州,爱极项州山水,下令修建行宫……百姓苦不堪言,项州知州死谏无果,以头撞柱,横死于堂前,帝大怒,遂命人将知州尸骨悬于城墙,以作震慑,项州百姓为救知州尸骨引发暴乱,末帝下令屠城。”
同样是满城皆亡的结果,同样是发生在项州……
很显然,这记录的也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一个是残酷的真实,另一个是粉饰过的虚假。
一句是帝甚哀,一句是帝大怒。
死的……却都只是百姓。
云逐月仰头,泪水从眼角滑落:“你的意思是,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让大鸣府的百姓活?”
“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沈照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硬,“从大鸣府被封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走到了死路上。”
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杀尽所有人,诚郡王的舅舅绝不敢如此行事。
“或许是瘟疫,或许是其他天灾,等到大鸣府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他们只需要一封奏折就能抹平这些人命。”沈照冷笑不止,“到了那个时候,傅太尉骑虎难下,再难抽身,加税一事只会被永远隐瞒下去。”
云逐月听的浑身发冷:“若连傅太尉都与诚郡王沆瀣一气,朝中便再无能为百姓发声的官员……”
沈照语气淡淡:“腐朽的龙椅只能滋养蛀虫。”
说到底,大邺朝廷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过就是上行下效四字罢了,皇帝不作为,才会养出更不作为的臣子。
若不是傅太尉,恐怕早在几年前,大邺就亡在了外族的铁蹄之下。
云逐月怔愣许久,直到天色全黑才轻轻笑了一声。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遇到大鸣府送寿礼的车队是倒了血霉,如今看来,这明明是天大的运气。”
若非那批劫匪,若非她恰巧撞见,诚郡王舅甥二人的计划十有八九是能成的。
云逐月低头摸了摸心口,呢喃道:“我这伤受得还挺值的。”
沈照倏地怔住。
他静静凝视云逐月许久,深藏在眼底的晦涩在她明亮的目光中一点一点的化开。
“……云逐月。”
“嗯?”
尚在暗自庆幸的云逐月应声回头。
沈照微微俯身,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杂念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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