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

画面外的宋闻君不停地摇头，却还是阻止不了画面继续推进。

“掌门，那位新的天子，给您送了一份婚帖，请您务必赴宴。”

那外门弟子毕恭毕敬地将婚帖放在案上。

“就说我在闭关。”宋闻君脸色惨白，只好用纱帽遮住。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现在只是强弩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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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闻君觉得自己前世应当是一条狗，天天被人踹，老天爷看她可怜，让她今生修道天赋极高。让她坐在这太初谷一日又一日，让她成了世上唯一的半仙，让她三百年，无欲无求只为飞升。

但又不应当只是一条狗，毕竟狗也有哮天犬这种狗中豪杰、神仙狗。她大抵是条野狗，还是咬不动人的那种。

她合上了眼。三百多年，她很多记忆都模糊不清了，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还记得些什么。此时她躺在太初谷的花坛，手里胡乱抓着一把草，带着泥。她素白的的长裙满是脏污，脸上却莫名露出祥和的笑意。

夜渐渐深了。

“娘子。”陈韫的声音，她一直记得。没等她开口，他便握上了她的手，隔着盖头，暧昧至极。

他轻轻挑起盖头，笑得很温柔。红光晃到了她的眼睛，她忍不住闭眼，却又不受控制地看着眼前的陈韫。

“陈韫。”她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颤抖，反而很是平静。

陈韫贴了上来，明眸皓齿，二十岁出头的少年郎，连呼吸都是那样新鲜。他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宋闻君想听，但怎么都听不清。她以为自己醉了。

宋闻君脑子也转不动了。她好像知道自己在思考。她认为陈韫是世上顶好的人，好到让自己都能爱上他。那样年轻鲜活的生命，那样清明而幽静的双眸。一定住着最干净的灵魂。

陈韫吻了她的脸，随后又吻上了她的唇。

“你真美。”他一遍一遍地呢喃着，眼神迷离，“宋天师。”

宋闻君起了一身冷汗。“什么？”她推开了身上的男子。

“宋闻君啊宋闻君，没想到你这么蠢，活了三百多年，连我这样粗劣的计谋也能中招。”

“我听不懂……”宋闻君不断地摇头，她从始至终都看不清他的容貌。

“我是说，你真是把好刀。”

她猛地惊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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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了半晌，宋闻君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从来不是一个经常做梦的人，可是今天的梦这样真实又荒唐。她怎么可能和陈韫成亲。难道是因为陈韫明日就要和上官绫成亲了，自己心生妒忌？

宋闻君不禁笑了，她觉得自己太荒谬了。失了道心也就算了，莫把本心也丢了。

道心……她的道心……

宋闻君觉得头痛欲裂，她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已经不是什么半仙了，她是个凡人，一个马上就要死的凡人。三百多年的修行，她真是对不起自己的师父，自己的那些道友，幸好他们早就死了，也不会知道宋闻君成了一个废人。

“宋闻君。”梦中的声音骤然出现，让宋闻君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来作甚？”宋闻君语调很冷，声音发颤。缓缓戴上纱帽。

“这么恨我？”陈韫倚在门边，“那你动手杀了我吧。”

宋闻君冷哼一声，却马上抽剑架在他脖子上。“求仁得仁。”

“动手吧。”陈韫并不闪躲。

宋闻君几次用力，却只是将剑捏紧罢了。

“杀了你也没有什么用。”宋闻君最终还是将剑放下了，“我也不想看见天下再次动荡。”

“你为了你的仙途坦荡，对我的死活置之不理。而我把你当做我皇权路上的一个推力，不也是人之常情吗。我们是一样的人，谁也不比谁高尚。”

“当年我就应该看着你死在路旁。”

陈韫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宋闻君，似乎要透过那层纱看清她的眼。

“我没什么好看的。”宋闻君收起剑，“我不懂你们人间事，我只知道你要好好对绫儿。不管你爱不爱她，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的权势给你带来了什么……”

“不用你提醒。”

“她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宋闻君语气很是平静，“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宋天师怎么可能做鬼呢？”陈韫刚想说什么，却又被狠狠扇了耳光。

宋闻君并没有很生气，力度却很重，冷冷地继续说着：“别以为我不是你师父了，就管教不了你了。”

陈韫眯眼，忽然单手擒住宋闻君的双手，将她的手腕都弄红了。他将她压到床上，掀开那层纱。

是一张苍白至极，毫无血色的脸。

陈韫忽然失力了，有些颤抖地抚上她的脸。“你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杀了一个人吗……”

宋闻君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其实她不想哭，她觉得没什么好哭的，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可是莫名的委屈和怨恨，让她哭到发抖。

“陈韫，你不就是想让我给你个回答，让你好自我安慰吗？那我可以告诉你，我自找的。”宋闻君并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说着，“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

陈韫摇头，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不可能”。

“你是要成神的人，你应该手眼通天才对啊，不就是杀了一个人吗？”陈韫攥着她的手，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狗，“你这么厉害，你都能让死人复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我会去赴宴的。”宋闻君拉上了那层纱，“也望你今后莫要纠缠，你也放心，我会在太初谷待到死，不会去报复你的。”

“不是的……”陈韫几乎跪了下去，“不就是失了道心吗，我赔给你好吗，当我欠你的，你重新再修行几百年，你天资这么好……”

“好啊，把你的心挖给我。”

在沉默中结束了对话。

——

——

画面外的宋闻君迷迷蒙蒙地走到了最后一幕。

大殿上坐着的是她的两个弟子。这是封后的典礼。

上官绫看不清神情，只是端庄地坐着，像个瓷娃娃。

“第一杯酒，应当敬我的师父，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在了路上。”陈韫忽然对着她举起酒杯。

宋闻君是在场除了上官绫之外，唯一一个女人。她今天没有戴纱帽，而是妆容精致。涂了胭脂就很难看出她惨白的脸色，反而有一种暖玉的美。虽然还是穿着那身白裙，但是难掩倾城绝色。

许多官员都是第一次见宋天师，无不惊叹于她的出尘脱俗。

“说笑了，陛下是吉人天相，当然不会死。”宋闻君将酒一饮而尽。

陈韫垂眸，也喝了下去。

宴会一直到了夜里，宋闻君的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一步。

她沿路摸着扶栏城墙。据说这些都是前朝留下来修缮过的。

“确实不一样了。”她踏过自己十三岁之前生长的地方，每一处地方，都变得慢慢清晰。明明以为自己不是尘世的人，但这颗血肉做的心，总是牵连着她。

本来她可以安稳地死去。但陈韫活着，她却要死了。

不过也没有关系。她走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了。

夜色越来越深，几乎将她吞没。最后她停在了一条河前。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里。第一次是和大师兄，第二次是和陈韫。都是放花灯。第一次她就许愿和大师兄永远在一起，第二次她许愿自己能顺利渡劫成仙。无一例外都未实现。

她拿脚探了一下水，有点冷。于是蹲在河边，回忆起三百多年发生的事。

有一个妖怪因为饿去偷神仙贡品吃，结果挨了土地公公一顿打。还有一对夫妻的孩子，天天和一只猫妖玩，收了猫妖之后，为了不让孩子伤心，又给他重新买了只一样花色的猫。还有大师兄有一次走在路上，一个九十多的老婆婆突然一直跟着他们。原来那老婆婆年轻时就爱慕大师兄，只见过一面便为他终身不嫁……

“陈韫，我修不了道了。”晨曦微光，她边说边向那片浩荡江河走去。

她的白裙摇曳生姿，在风中宛若盛放的白莲。

“不入轮回就不入轮回！”她几乎是咬着牙喊着，却有种莫名的解放。

“宋闻君！”

她惊愕地回头，发现陈韫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陈韫……”水已经在她的胸口处了。

“跟我走。”陈韫眼神坚定，只有风意乱情迷。

她用力地摇头，却有一种莫名的柔情。“我要去找我的大师兄了，我说过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三百多年，他该多孤单啊。”

“宋闻君，我求求你，不要抛下我好吗？”陈韫脸上满是泪痕，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不是要挖我的心吗，我让挖，该死的人是我，求求你了……”

“你和大师兄真像，尤其那双眼睛。”宋闻君又往后退了一步，水漫得更深了，“我有时总会把你当成他。可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大师兄把命给了我，他想让我成仙，可我却用来杀人，我对不起他……”

“一定有办法的，你先回来好吗？”陈韫并不会凫水，不然他会直接跑下去抱她上来，“你不是恨我吗，你死了我还活着，你连仇都报不了不是吗？”

“我失了道心，本来就要死了。”她忽然笑了起来，那样温柔甜美，“陈韫，好好活着啊，下个轮回，希望你平安喜乐，与心爱之人白头一生。”

“我不要，我求求你了，我没有想过害你……是我自私自利麻木不仁，为什么死的是你？”陈韫喉咙都哭哑了。

她没有应答，只是沉入那波光粼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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