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却阴沉得厉害,灰白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官道上的积雪被碾出凌乱的车辙和蹄印,混杂着昨夜未能完全清理干净、已然冻成暗褐色的血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散尽的刺鼻硫磺味,还有一股更浓重的铁锈腥气——那是血的味道。
四海镖局的车队沉默地行进着,气氛比这铅灰色的天空还要压抑。三辆骡车依旧被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只是拉车的骡马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喷着粗重的白气,脚步略显焦躁。叶震海骑在马上,脸色沉得像块生铁,腰间的九环厚背刀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昨夜一场恶战,虽然杀退了龙彪那伙兵痞,但自己也折损了两名兄弟。尸体用油毡布裹了,放在最后那辆骡车上。这份沉重,压得整个队伍都喘不过气。
钱勇、胡天翊、王威三人跟在林风马侧,脸上已不见昨夜的兴奋和初战后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警惕。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胡天翊的左臂用布条吊着,王威脸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三人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时扫视着官道两侧被积雪覆盖的枯林和起伏的丘陵,握着短棍或匕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师父,”钱勇驱马靠近林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姓龙的狗官跑得没影,可他那句‘满门抄斩’……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咱们杀了官军,这罪名,只怕我们……”
林风眉头紧锁,目光同样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风雪掩盖了大部分痕迹,但龙彪逃走时那怨毒的眼神和嘶吼,如同跗骨之蛆。他比钱勇更清楚后果。在明朝,杀官形同造 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龙彪此人志在镖车,他岂能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在前方围追堵截,这还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呀。
林风说道:“看来这一次,你们几个要被我们连累了,要不,你们就此离开吧。”
钱勇道:“师父您说什么呢?如此时机,我们断不会离去,休要再说了,我们和师父共进退!”
“好徒弟,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起面对,官兵被杀,也是咎由自取,无论是到哪里去说,也是我们有理。”
“说的不错!”叶震海低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一股决绝的狠戾,“人杀了就杀了!是他龙彪先动手劫镖,死有余辜!咱们是正当防卫!就算告到天王老子那里,也占着理!”话虽如此,但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暴露了内心的沉重。理?在这乱世,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有时候理就是个屁!尤其对方还是披着官皮的豺狼,他们又什么时候讲过理?
林风心头沉重,没有接父亲的话。他看向那三辆沉默的骡车,昨夜激斗时,他分明听到了其中一辆车内传来的、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咔哒”声,像是精密的机簧被触动。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值得官府托付,更引得龙彪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强抢?托镖之时,官府还三令五申,不得打开,这烫手的山芋,如今已不仅仅是镖物,更是悬在四海镖局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弄不好,他们都会小命不保呀。
正午时分,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路旁立着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界碑,字迹模糊。一条路继续向北,通往济南府方向;另一条略窄,指向东北,通往一个叫“柳河驿”的驿站。叶震海勒住马缰,指着柳河驿方向:“走驿站那条路。风雪刚停,官道难行,骡马需要歇脚喂料,兄弟们也需要吃点热乎的缓缓。柳河驿地方不小,补给也方便。”
队伍转向东北。通往柳河驿的官道积雪更深,车轮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越靠近驿站,路两旁的景象越发荒凉,废弃的田埂,倒塌的茅屋,偶尔能看到冻僵在路边的野狗尸体,被乌鸦啄食得面目全非。乱世的疮痍,在风雪之后更显触目惊心。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柳河驿驿站那低矮的土围墙和几排灰扑扑的房舍轮廓。驿站门口,似乎聚集了不少人马,影影绰绰。
“师父,驿站门口好像有兵!”王威眼尖,声音陡然绷紧。
林风心中一凛,极目望去。果然!驿站那扇破旧的木门前,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不下五六十人!清一色的鸳鸯战袄,手持长矛腰刀,排成略显散乱却杀气腾腾的阵势,将驿站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一面破烂的“兖”字旗在寒风中无精打采地卷着。
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气氛陡然降至冰点!所有镖师的手都下意识地按上了刀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骡马不安的响鼻声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戒备!”叶震海低吼一声,翻身下马,同时将九环刀抽出一半,雪亮的刀身反射着阴沉的天光。他大步走到队伍最前,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死死盯着驿站门口那黑压压的官兵。
林风、钱勇等人也迅速下马,护在镖车两侧。钱勇握紧了包铁短棍,胡天翊用未受伤的右手反握匕首,王威则默默从靴筒里又抽出一把更短的解手刀。三人呈犄角之势,将林风隐隐护在中心。
驿站门口,官兵队伍分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青色七品鸂鶒补子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文官,在一名顶盔掼甲的守备军官陪同下,慢悠悠踱了出来。那文官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正是兖州知府赵文奎。他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扫过叶震海和他身后的镖队,最后落在那三辆盖得严实的骡车上。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赵文奎身旁的守备军官厉声喝道,声音洪亮,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
叶震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抱拳沉声道:“在下苏州府四海镖局总镖头叶震海,押运官镖赴京!途径贵地,风雪阻路,欲借驿站歇马补给!不知大人率兵在此,所为何事?”
“官镖?”赵文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叶镖头,好大的名头。本府问你,昨夜在悦来客栈,你等是否与兖州卫龙彪千总所部发生冲突?致使龙千总麾下八名兵丁惨死当场?”
来了!果然来了!林风心头一沉。这知府不问缘由,直接点明冲突和死亡人数,显然是龙彪恶人先告状,而且添油加醋!
叶震海脸色铁青,怒声道:“回禀府尊大人!确有冲突!然则昨夜是那龙彪率部先行动手,欲行劫镖之事!更是他手下兵丁先杀我两名护镖弟兄!我等被迫自卫还击,何罪之有?龙彪何在?何不当面对质!”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江湖人的硬气和悲愤。
“对质?”赵文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一声,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抬起,指向叶震海身后的骡车,“龙千总身负重伤,正在府衙将养,不便前来。至于谁是谁非……”他拖长了音调,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针,“本府只看到结果!我大明八名官兵死于尔等之手!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叶震海,本府再问你,你所押运的,当真是官镖?可有兵部堪合、府衙行文为凭?为何本府从未接到过任何知会?”
叶震海心头剧震!对方这是要釜底抽薪!他确实有托镖的文书,但上面只言明是“紧要公物”,押送至京城某处,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内承运库”印记,并无详细堪合和经由地方府衙的明确行文!这种模糊的文书,在地方官府较真时,根本站不住脚!
“府尊大人!此镖确是官府所托,文书在此!”叶震海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模糊朱印的文书,试图递过去。
“不必了!”赵文奎看也不看,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气,“本府看你等形迹可疑,所携之物更是来历不明!杀官在前,抗拒盘查在后!分明是假借镖行之名,行那劫掠军资、图谋不轨之事!来人啊!”
他身旁的守备军官“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厉声应和:“末将在!”
赵文奎目光森冷,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下:“将此等乱匪逆贼,给本府就地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车中赃物,一并查封!仔细查验!”
“得令!”守备军官狞笑一声,手中腰刀向前狠狠一挥,“弟兄们!拿下!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杀!”
“杀——!”五六十名官兵齐声呐喊,长矛如林,寒光闪闪,踏着积雪,如同灰色的潮水般朝着镖局车队汹涌压来!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兵刃出鞘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洪流!
“保护镖车!”叶震海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九环厚背刀“嗡”地一声完全出鞘,刀环震颤,发出摄人心魄的嗡鸣!他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不退反进,迎着汹涌的兵潮就要冲上!昨夜兄弟的血未干,今日岂能再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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