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西北大定（三）

夔州，扼守三峡西口，群山壁立，大江奔流，地势险峻异常。张献忠盘踞于此，依仗天险，在两岸峭壁上修筑营寨，于江中设置铁索浮桥、暗桩，更掳掠了大量船只，将其水陆连为一体，自以为固若金汤。他麾下此时已聚拢起近七万之众（多为裹挟的流民和悍匪），虽装备杂乱，但凶悍之气十足。

叶霖风五万大军抵达夔州外围，并未急于强攻。他深知强攻三峡天险，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他扎下连营，做出长期围困的姿态，同时派出大量哨探，熟悉地形水文，寻找破绽。

“大人，”杨涛指着沙盘上夔州城与对岸的险峻山峰，“张逆将主力置于北岸夔州城及周边山隘，南岸营寨稍弱，但江面被其水寨和铁索封锁，强渡不易。其粮草辎重，多囤积于后方香溪口（今秭归香溪）一带。”

叶霖风点点头，目光锐利，他下命令道：“将士们，此战，务必要全歼张献忠，我意三日后发起总攻，命令如下，所谓打蛇打七寸，断其粮道，乱其军心！”他随即道：“杨涛！”

“末将在！”

“命你三日后子时率两千玄甲精骑，并五千精锐步卒，携带攀援器械，轻装简从，秘密绕道，翻越南岸人迹罕至之险峻山岭，奇袭香溪口粮仓！得手后，纵火焚粮，制造混乱！若遇敌主力，不可恋战，焚粮后即刻向预定地点撤离！”

“得令！”杨涛眼中精光爆射，这是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任务。

“谢紫衡！”

“末将在！”

“你率主力步骑，三日后，在北岸佯攻夔州外围营寨！声势要大，攻势要猛，务必吸引张逆主力注意，使其无暇南顾！”

“末将明白！必让张逆以为我主力尽在北岸！”谢紫衡抱拳领命。

“展飞！”

“末将在！”

“命你即刻精选善水、敢死之士五百，乘夜色掩护，以轻舟、羊皮筏子，携带火油、利斧，潜入江中！三日后，目标便是焚毁张逆水寨战船，砍断江中铁索浮桥！此乃破其江防之关键！九死一生，你可敢去？”

展飞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人放心！末将定将这江上锁链，烧成灰，砍成渣！”

“好！”叶霖风重重一拍展飞肩膀，“本抚亲率大军，为你擂鼓助威！事成之后，信号为号！”

部署完毕，叶霖风深吸一口气，望向西南方莽莽群山：“同时，飞鸽传书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将军！请其速发白杆精兵，自南岸溯江而上，猛攻张逆南岸营寨！待我江防一破，两岸夹击，共诛此獠！”

***

三日后，是夜，月黑风高，江涛呜咽，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

北岸，谢紫衡指挥大军，点燃无数火把，擂动震天战鼓，对张献忠的前沿营寨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佯攻！箭矢如雨，喊杀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江面！张献忠果然被吸引，亲临北岸督战，喝令各部死守，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北面。

就在北岸杀声震天之际！

南岸，杨涛率领的七千精锐，如同幽灵般，凭借钩索、短镐，在陡峭的崖壁上艰难攀援。士卒们口衔枚，马裹蹄，在向导（重金招募的当地猎人）带领下，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香溪口粮仓附近！

“杀——！”随着杨涛一声怒吼，玄甲骑兵如同下山猛虎，瞬间冲垮了守卫松懈的粮仓守军！火把点燃了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香溪口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守军大乱，哭喊奔逃！

几乎在同一时间！

江面上，展飞率领的五百死士，如同鬼魅般从漆黑的江水中冒出头来！他们口衔短刃，背负火油罐和利斧，悄无声息地游近张献忠的水寨和铁索浮桥！

“动手！”展飞低吼一声！

死士们如同水鬼附身，敏捷地爬上战船，将火油泼洒在船舱、甲板、桅杆上，随即点燃！又分出人手，潜入水中，对着粗大的铁索和固定浮桥的木桩，挥起沉重的利斧，疯狂劈砍！

“走水啦——！”

“有人凿船！砍铁链——！”

惊恐的呼喊瞬间撕裂了江面的宁静！水寨陷入一片火海！被砍断的铁索发出刺耳的崩裂声，巨大的浮桥开始倾斜、断裂！江防瞬间崩溃！

北岸的张献忠正被香溪口的大火惊得目瞪口呆，又闻江面大乱，水寨火起，铁索崩断！他瞬间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快！快调兵回防南岸！守住江面！”张献忠嘶声咆哮，状若疯魔。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江防崩溃、张献忠军心大乱之际！

南岸上游，响起了激昂的战鼓和独特的、如同竹节敲击般的号令声！一面面“秦”字大旗和绣着“白杆兵”的战旗，在晨曦微光中出现！

“石柱秦良玉在此！诛杀国贼张献忠——！”

年逾六旬的秦良玉，白发飘飞，一身戎装，手持白杆长枪，如同战神般立于船头！她身后，是数千名剽悍绝伦、手持特制白杆长矛的石柱土家儿郎！战船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借着被展飞破坏的江防豁口，直扑张献忠混乱不堪的南岸营寨！

与此同时，北岸的谢紫衡看到江面火起、信号传来，立刻变佯攻为真打！五万秦军如同出闸猛虎，在震天的战鼓声中，对张献忠的北岸防线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叶霖风亲临阵前，玄色大氅迎风猎猎，手中令旗挥舞！

“擂鼓！进军！诛杀张逆——！”

两岸夹攻，水陆并进！张献忠的七万大军，在香溪口粮仓被焚、江防崩溃、南北同时遭到毁灭性打击之下，彻底崩溃！军心涣散，自相践踏！玄甲铁骑在混乱的敌阵中纵横驰骋，白杆兵在南岸山地如履平地，凶狠突刺！秦军步卒如同铁壁，步步紧逼！

张献忠困兽犹斗，在亲兵护卫下，企图乘小船顺流逃窜。然而，秦良玉的水师早已封锁了江面！乱箭如雨，将其座船射成了刺猬！最后，被展飞率领的水鬼死士，如同水中蛟龙般攀上其座船，在船舱角落里，将这位凶名昭著的“八大王”生擒活捉！连同被抓的，还有他的四个义子李定国、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

“叶阎王！秦寡妇！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被捆成粽子、浑身湿透的张献忠发出凄厉绝望的咒骂。

这一仗，西北流寇大局已定。

张献忠自是要押送京城的，不过叶霖风却留下了李定国等人，他最想招抚李定国。这四人，各有才能，历史上，这四人的命运各不相同：

老大孙可望，陕西延长县人，1630年随从张献忠起义，因骁勇善战受封为平东将军。张献忠战死后，他与李定国继承余部进军云贵。后向朝廷讨封秦王，以皇帝自居，对永历帝极尽侮辱。1657年率十万大军进攻李定国，战败后投降清朝，出卖南明军情，后于1660年被射死。

老二李定国，陕西榆林人，出生贫苦，1630年参加张献忠起义军被收为养子。清军入关后，他率部与清军交战，阵斩清军将领。张献忠死后，他联明抗清，两蹶名王，收复众多州县，但遭孙可望嫉恨。孙可望降清后，李定国继续抗清，1662年听闻永历帝死讯，悲痛得病死于勐腊，他被后世称为大明战神。

老三刘文秀，早年跟随张献忠起兵，被封为抚南将军。张献忠死后，与孙可望等进军云贵，联合南明政权抗清。归降南明后，率军进军四川，一度大破吴三桂，后被封为蜀王。但在保宁之战被吴三桂击败，孙可望叛变后，遭到李定国抑制，日趋消极，1658年病死。

老四艾能奇，陕西绥德人，张献忠称帝时被封为定北将军。后与孙可望等人进军贵州、云南，1647年在征讨东川时，战斗中中了毒箭死去，部下被孙可望收编。

叶霖风和唐远、李岩一番“忽悠”，最终投降。孙可望有降清的黑历史，叶霖风不想带在身边，而是让他跟随秦良玉回四川，协助秦良玉治军，李定国则先安排在李岩麾下效命，刘文秀和艾能奇则在钱勇手下充当参将。

***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潼关。

孙传庭坐镇中军，指挥若定。曹变蛟的关宁铁骑如同银色风暴，在潼关外围反复冲击，撕扯着田见秀残部摇摇欲坠的防线。贺人龙的延绥兵则如同贪婪的鬣狗，在侧翼疯狂撕咬，争夺着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首级。

田见秀率领的闯军残部，困守孤城，早已是强弩之末。关宁铁骑一次凶悍的冲锋，终于撞开了潼关城门！

“杀进去！活捉田见秀！别让曹变蛟抢了头功！”贺人龙眼珠子都红了，带着亲兵疯狂地涌入城门。

巷战惨烈异常。田见秀率最后的心腹死士，在城中的街巷中拼死抵抗，最终被贺人龙亲自率队堵在了一处废弃的衙署内。

“田见秀！你已无路可走！还不束手就擒！”贺人龙狞笑着。

“贺人龙！你这朝廷的走狗！我田家将士，宁死不降！”田见秀浑身浴血，状若疯虎，挥刀扑上。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搏杀后，田见秀被数杆长矛同时刺穿胸膛，钉死在衙署的照壁之上！他怒目圆睁，死死瞪着贺人龙，气绝身亡。

随着田见秀授首，潼关城内最后的抵抗被彻底粉碎。孙传庭肃立城头，看着关内关外遍地的尸骸和垂头丧气的俘虏，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豫西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流寇武装，就此覆灭。

***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向西安，飞向紫禁城！

西安，巡抚衙门。

太子朱慈烺正在叶霖风的书房内，对照着舆图，听唐远讲解三峡地理。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报——！八百里加急！大捷！大捷啊——！”传令兵几乎是扑进书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叶抚台、秦将军联军，于夔州大破张献忠！逆酋张献忠极其义子们已被生擒！其部七万之众，全军覆没！三峡已定！”

“潼关捷报！”另一名传令兵紧随其后，“孙督师、曹总兵、贺总兵联军，攻克潼关！田见秀授首，田见秀残部万余，尽数覆灭！豫西流寇，肃清！”

“胜了！师傅胜了！秦将军也胜了！”朱慈烺猛地从小椅子上跳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手舞足蹈，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荡平流寇！大局已定！”

唐远长舒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京师方向深深一揖：“天佑大明！”

李岩、红娘子闻讯赶来，亦是激动莫名。李岩看着舆图上被朱笔划去的张献忠和田见秀标记，心中百感交集。流寇的时代，随着这两颗巨星的陨落，终于走到了尽头。

***

紫禁城，乾清宫。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崇祯皇帝枯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奏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案头堆积的奏章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王承恩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老泪纵横，声音带着狂喜的哭腔：“陛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讯啊！陕西巡抚叶霖风、石柱宣慰使秦良玉联名八百里加急！于夔州大破张献忠！生擒逆酋张献忠等人！其部七万，全军覆没！三峡已平！孙督师、曹总兵、贺总兵联名捷报！潼关已克！田见秀授首，田见秀残部尽灭！豫西肃清！陛下！西北流寇……平定了！彻底平定了啊——！”

“哐当！”崇祯手中的奏报滑落在地。

他猛地站起身，蜡黄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红潮，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喜悦、如释重负的解脱、积压了十几年的沉重压力在这一刻轰然释放！他踉跄了两步，扶住御案，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滚滚而下。

“平……平定了……真的……平定了……”崇祯的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祖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他仰起头，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要将这十几年来的屈辱、焦虑、绝望，都随着泪水冲刷干净。

王承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是陛下洪福齐天！是叶巡抚、孙督师、秦将军他们……都是忠臣良将啊！”

良久，崇祯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擦去泪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锐利。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报，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着整个帝国的希望。

“拟旨！”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发天下！犒赏三军！叶霖风、秦良玉、孙传庭……所有有功将士，着吏部、兵部从优议功，厚加封赏！逆酋张献忠，即刻槛送京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着叶霖风，总督陕西、四川、湖广军务，全权负责善后安置事宜！务必使西北疮痍，早日康复！”

“太子……太子在叶霖风处，甚好！甚好！传朕口谕，命太子好生随叶卿学习，不必急于回京！”

“老奴……遵旨！”王承恩重重磕头，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雪花无声地飘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这座见证了太多苦难和焦虑的宫殿，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一丝久违的、带着血腥气的平静曙光。西北的烽火，暂时熄灭了。而叶霖风的名字，伴随着这彪炳史册的赫赫武功，彻底响彻了大明的朝堂与江湖。他站在夔州的残阳下，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知道一个新的、也许更加复杂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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