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县实习

全金星到家一放下行旅，便往自家的责任田里跑。看着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全金星很佩服母亲和妹妹，能把稻子管理得这么好。

整个暑假，全金星白天还是在“双抢”的忙碌中度过，晚睡前，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散文小说，写日记。

乘车回校途中，由于全金星的一时疏忽，藏在上衣口袋的钱被扒手偷了。

到校后，全金星不敢把这事告诉家里，只好向好友童新华借了五十元度日。

中三，师范最后的一年，学习内容更多了，活动也更频繁了。每天，同学们都在忙碌、紧张中度过。有的同学说，读师范太苦了，比初中、高中都苦。

全金星没有觉得苦，反而觉得很充实。

全金星已经是《师苑》报社总编了，为了办好《师苑》，常常奔波于各科室、文学社成员之间。每月一期的《师苑》报，花费了全金星不少精力、时间。

经过文学社成员两天的苦战，新一期《师苑》蜡纸终于刻好了。全金星很是高兴，社员都能把蜡纸刻写好。可是，让大家想不到的是，一印刷，却是一塌糊涂，原来是刻写力度没有掌握好。

星期六下午无课，大部分同学都出去自由活动了。

全金星趁这个机会，进入到《师苑》办公室，在这个三四平米的小屋里，亲自刻写蜡纸。全金星很享受刻蜡版，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刻，连晚饭都忘了吃。稿件、蜡纸、铁笔、钢板作伴，除了刻写的沙沙声，屋外什么都不复存在。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全金星刻写了六张蜡纸，终于把新一期的《师苑》报全部刻写好了。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全金星笑了。

星期天，全金星与另两个文学社成员一起，把三百多份《师苑》印刷好。全金星看到印出来的报纸排版错落有致，行距字数整齐清晰，插图优美，倍感欣慰。

让全金星更欣慰的是，一学期来，姚玲玲与他走得很近，经常与他在一起讨论问题、弹琴、练字、看书，有时还会向他撒撒娇。

中三第一学期，在忙忙碌碌中结束了。全金星代傅全英、姚玲玲买了回狄安的车票。

车到狄安，下起了毛毛雨。看着姚玲玲娇弱的身影，全金星决定帮她背行旅，护送她回家。

全金星与姚玲玲共撑一把雨伞，边走边聊。全金星做了一回护花使者，心里十分的高兴。

寒假过后，返校的前一天，全金星的母亲宰杀了一只母鸡炖了。过年和亲戚来，母亲都舍不得宰杀。在这最后的一个学期，为给儿子补补，母亲把母鸡杀了。

“金星，多吃点。读书好辛苦。”母亲不停地催全金星多吃点。

“哥，你多吃点哦！”妹妹也多次说。

听着母亲、妹妹的话，看着她们很少下筷，全金星的心痛了起来。但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来。

鸡鸣狗叫的夜，想到又要离开母亲、妹妹外出求学，又要留下母亲、妹妹在家受苦受累，全金星辗转难眠，眼泪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回校的那天，母亲早早地起了床，跑到区公所去查看班车昨晚是否到来了。母亲之所以不惜多走路去看车，一是让儿子有更多的时间收拾行旅，二是为儿子探路开路，为了儿子的生命安全。因为近日有时听到单吹唢呐声声，在农村这是办白事吹的。

看到母亲匆匆来回的身影，全金星既感动又心痛。

回到学校，便又进入了紧张的学习，开始了繁多的活动。

上学期期末及本学期开学后，全金星与姚玲玲经常在一起。

班主任也许嗅到了什么，一天晚自修，把全金星请出教室谈话。可能班主任也没有找到全金星与姚玲玲谈恋爱的证据，所以并没明说，而是远远的暗示道：“金星同学，如果你喜欢一只蝴蝶，千万不要去追她，因为你追不上她，你应该去种花种草，等到春暖花的时候，蝴蝶自然会飞回来，你有的花草阳光雨露和独特的魅力，即使那只蝴蝶未飞回，其他的蝴蝶也会飞来，比她更好，更优秀，更漂亮，这就叫做花开蝶自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全金星小声的应了一声。他觉得班主任多此一举，他与姚玲玲根本就没谈过感情的事，只是眉目传情，走得比较近而已。

全金星记着母亲的劝导，也听了班主任当初说的话，更遵守了学校不准谈恋爱的规定。静心的时候，全金星不知在内心里说过多少次，人家姚玲玲是城里姑娘，父亲是城里小学的校长，自己来自穷苦落后的农村，自己怎么可能般配得上啊！

但是，少男少女的情愫，对异性的迷恋向往，又是那样的难以控制。有时冲动起来，甚至不顾一切，把长辈们的教导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全金星不会冲动，他是一个比较成熟、理性的青年，也是一个比较胆小、墨守成规的人。

开学后，文学社开了个会，全金星把买给社员的纪念品和给用稿作者的奖品发了下去，然后提出改选主编、自己辞职的事。

全金星为何辞去主编？理由是毕业的学期学业更繁重，还要准备实习。

指导老师——学校团委书记，同意了全金星的请辞，在中二级的社员中选了个主编接替全金星。

班主任再三强调，这学期要进行试教，写教案等，学习任务重，不要看小说了。

爱好文学的全金星，已然对小说着了迷，全然不顾班主任的劝告，依然我行我素，时常跑图书馆借小说看。

三月八日，全金星试教的日子。

练兵千日，用在一时。几个星期的准备，编写教案、制作教具、小黑板板书等，就为这三十分钟试教的“表演”。

长期担任班干，经常站讲台的全金星，从容的走上三尺讲台，不慌不忙地开始授课。手里的教案、教科书，变得神圣，全金星仿佛置身于花圃，在浇灌花朵；又仿佛站在山巅，迎接瑰丽的明天。他眼睛注视着前方，环顾着全班“学生”，注视着未来……

三月十七日，班主任讲完教材分析下课后，把全金星叫到门口，说：“金星，由于名额分配，我们班要分配两位同学去二班实习。你独立能力强，组织课堂教学好，你过去二班实习，好不好？”

“嗯，好。”全金星本想摇头，后来还是点点头。

“不是我压迫你去，是你自己愿不愿意去。”班主任继续解释道。

“这，我知道，我愿意。”全金星无可奈何地应道。

晚上观看美术教学录像、幼儿印章美术教学，滑稽的场面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全金星却是若有所思，虽然实习二十多天，可是要与姚玲玲分开二十多天，怎么办？

校道上，全金星碰见姚玲玲，试探地问：“玲玲，过二班去实习，去不去？”

“不去。班主任不会让我去的。”姚玲玲答道。

全金星跟姚玲玲相处的时候，时而觉得如沐春风，时而又冷若冰霜。多情总被无情恼！姚玲玲的忽冷忽热，让全金星不知所措。女孩的心思，多么令人难以捉摸！其实全金星不知道，女孩享受的是温水煮青蛙式的细水长流，并以此来检验男生的真心。

同学们都在写教案，离实习越来越近了。

全金星急了，再也坐不住了，他想与姚玲玲谈谈。晚自修下课的时候，全金星写了张小纸条：“玲玲，明天我们去校外的河边散散心，好吗？”

全金星把纸条夹在姚玲玲借给他看的《文学词典》里。此时课室熄灯了，全金星抓住这个极好的机会，把书还给了姚玲玲，然后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回宿舍去。

那晚，全金星失眠了。

他约会姚玲玲有两个原因，一是明确一下两人的关系，确定姚玲玲是不是爱他，二是要告诉姚玲玲，自己与她差距太大，不适合在一起，他全金星不敢奢望与姚玲玲有结果，即使爱也只能精神上爱，不可能在一起。全金星知道自己根本得不到姚玲玲，即使得到了姚玲玲的爱，也得不到姚玲玲的人，因为出身悬殊太大。他只是想了却一桩心事，不想这样折磨下去。全金星想象着明天见面的情景，酝酿着与姚玲玲说的话，直到凌晨才合眼睡了会儿。

第二天，全金星收到了姚玲玲的字条。可是，当他打开字条看时，却懵了。“金星你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很感谢你对我的一片真情，就让我们做一般的朋友吧！”

这仿佛是个晴天霹雳。全金星心怀一片高尚的“好意”，竟然遭到拒绝，心里就像打翻了个五味瓶。

亏全金星看了《大众心理学》，还看了不少情感杂志，气一急，智商情商为零。他竟然没有一点耐心，更不懂女孩的矜持，气急败坏地写起臭骂姚玲玲的话来。

“全金星，别血口喷人！我可不怕你！”全金星指桑骂槐的话把姚玲玲激怒了。

好好的同学、朋友，就这样成了冤家。

全金星只能把愁苦的情绪发泄在写教案、写诗文、试教、拼命学习上，让苦水慢慢地风干。

即使结局糟糕，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全金星把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实习的准备中，认真的编写教案，认真的上台试教，得到了同学、老师的充分肯定和一致好评。

终于到了五月，实习的时间。中三级来自各县区的师范毕业生，回到各县区去实习。

来自狄安的三班同学，回到狄安县附城一个大乡——利是中心小学实习，全金星则跟着二班的同学，回到狄安附城新安镇的唐丽中心小学实习。

全金星有点庆幸当初的选择，这样可以不见姚玲玲，可以避免尴尬了。

唐丽中心小学虽然只是些四合院式红砖瓦房，但是校园宽阔，树木成荫，校道从横，花草簇拥，全金星一眼就爱上了这所附城中心小学。踏进唐丽中心小学的大门，一股神圣的情感在全金星心中升腾起来，他将与二班全体同乡，与本小组的同行们，开启新的学习、工作、生活模式。

唐丽中心小学每个年级各两个班，共有十个班。五个实习小组，分布在五个年级。全金星在第二小组，小组共四人，分配在二（1）班实习。

原定实习生要见习一周再上课，全金星他们一组只见习了两天便开始上课了。在师范学校，他们反复编写教案，反复试教，来到实习基地，已经等不及了，跃跃欲试的，要见证见证学习成果。

班主任和科任都是中老年教师，巴不得实习生门早日接手。

科班出身的师范生门，加上年青精力旺盛，无论班级管理、活动组织，还是课堂教学，都不在话下。虽然实习过程中，偶尔也出现一点状况，但是每个组的实习工作都在顺利进行。

唐丽小学离县城只有五公里路程，实习生们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多数人都出城去玩。

为了出城及到校方便，全金星向初中同学、好友郝运东借了辆自行车在实习期使用，出城方便多了。

五四青年节那天晚上，全金星和童新华、谌春华本想去看场电影庆祝节日，到得狄安电影院，放映的是《追杀刑警》。这部电影他们已经看过两遍了，因此不想再看了。

他们仨在街上闲逛，来到新华书店门口，看到新华书店为庆祝五四青年节五折售书。

爱读书的全金星，眼睛一亮，立马在书摊寻找自己需要的书。谌春华和童新华催促全金星快走，回校。全金星遇到这难得的机会，舍不得走，反复翻找，终于找到并购买了四本书。搭载着心爱的书，全金星心满意足地回实习学校了。

五日晚上，全金星又独自出城，买了七本文学方面的折价书籍。全金星就是这样，宁愿饿肚子，也要花钱买书。

星期六下午早早的放学了。谌春华邀请全金星去他家玩。谌春华家离城不远，只有八公里。全金星搭载着谌春华，一路飞跑，太阳未下山就到了谌春华家。

谌春华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两间乌黑破旧的泥砖瓦房。他母亲慈祥而随和，见谌春华带了朋友回家，十分高兴，热情地招呼着全金星。她拿出一张“大团结”，叫谌春华上圩镇去买猪肉。全金星和谌春华一齐到圩上买肉去了。吃过晚饭，谌春华的母亲拿了自用的面巾给全金星冲澡。感同身受的全金星，看到谌春华的家境比自家还困窘，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只好将就着用。

“难怪谌春华平时那么沉默、老实，原来如此！”全金星这样想道。

紧张忙碌的实习，全金星完全投入在教育教学工作中，晚上不是呆在体育室打乒乓球，就是出城溜街。就这样很快两个星期过去了。

适应了环境，适应了生活，全金星慢慢地欣赏起校外的田园风光，翠绿的禾稻，撩人的蛙鸣，农村的风景又是那么的熟悉。

夜深人静之时，全金星想起了姚玲玲，想起了本班同学。他想去利是中心小学看看，又怕碰见姚玲玲，怕姚玲玲误会，还是罢了。

一天，全金星上完语文课，听课的原语文老师否定了全金星一些新的学法，让全金星认识到山村老教师的保守，总是老一套。语文老师还很好心的告诉全金星，上面有人来听课时，要提问那些成绩好的学生，有时间准备的情况下，可以先演练演练。

语文老师的这几句话，让尚在学校就读，未步入社会的全金星有点懵，有点气。

“怎么能这样搞教育呢？！”全金星内心里愤愤然。

连续几个晚上，全金星都到城里买打折书，穷书生买起书来是那样的大方，短短几天共购得折价书二十多本书。

实习进行三个星期了。晚上睡觉前，师范生们谈得最多的是毕业后工作分配的事，还有毕业工作后讨老婆的问题。分配和成家，这是毕业生面临的两大问题，也是两个难题。每每谈及这两个话题，这群师范生都不免唉声叹气。

乡村小学，比较闭塞。

某天全金星得到一份《人民日报》，如获至宝。

“大学生们的民主爱国运动将载入史册！”《人民日报》这一行醒目的大字，让全金星浑身热血奔流。看着大学生们游行示威的大幅照片，全金星拍案叫绝。他是多么的羡慕大学生的生活，只可惜自家条件限制，失去了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

“当今社会，党风不正，政治腐败，贪污受贿的时代……”看到报上的这些文字，全金星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多么渴望一个民主、法治、公平公正的社会！

五月二十七日，实习结束，唐丽小学全体老师与实习生们聚餐道别。

全金星突然冒出一个惊人的举动，他骑上自行车，搭载着一床棉被，向六十公里外的老家平林冲去。

由于前几天下过大雨，道路坑坑洼洼，又由于路途遥远，历经四五个小时，全金星才到达平林。

返回狄安城，又是一顿顽强的拼搏。来回两趟，省下了几块车费钱，还验证了自己的耐力，完成了一个“伟大的壮举”，全金星感到很自豪。

回安吉师范前夕，全金星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姚玲玲家里，真诚的向姚玲玲道歉。姚玲玲一席原谅的话，让全金星如释重负。

乘车到得安吉，再乘二路公交回校。

下了公交，全金星一摸西装口袋，钱不见了。

全金星“啊”了一声，又在全身搜寻，可是翻遍了所有口袋，也不见钱的踪影。110元啊！这是昨天全金星与妹妹冒雨把家里的二百六十斤稻谷卖了换来的啊！

全金星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钱本来是藏在鞋底的，可是到狄安城，天下起了雨。全金星怕钱潮湿了，因此把钱取了出来放在西装内口袋。

此时此刻，全金星肠子都悔青了，他后悔没有牢记母亲的话，把钱藏在鞋底就没事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怎么办呢？

全金星回到学校，一时不知道这一个月怎么度过。如果母亲知道钱丢了，会是多么的伤心啊！

全金星只能瞒着母亲和妹妹，自己想办法借钱用。

人海茫茫，何处去借？全金星首先想到了师专的老乡，可是当全金星去到师专说出借钱来意时，老乡连说“困难”。全金星的心都凉了，怏怏不乐的回到师范。

全金星又想到了好友童新华，童新华爽快地借了100元给全金星，他自己用的钱，找个理由再向家里要。

童新华的善举，令全金星十分感激。

实习一个月，大家都胖了点儿。在经验总结交流会上，全金星的发言博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老师连说全金星很有演讲才华。

六月初，同学们已开始写毕业留言了。因为全金星做班干时，管得宽而严厉，全金星以为同学会讨厌自己。可从同学的留言中，都表现出同学之友谊的喜爱，并真诚祝福这个成绩好、能力强的全金星今后“官运亨通”。

临近毕业，有些同学在为毕业后的工作分配走人情，拉关系，这是全金星拜访同学时听说的。

全金星是一个正直的人，渴望公平公正的社会，对拉关系这种歪门邪气深恶痛绝。

七月五日，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读了推荐上师专深造的同学名单，全金星因成绩优异、管理能力强被推荐上师专。

晚上，全金星到班主任家，诉说自己家里的困窘，建议把上师专的机会让给别人。

班主任直夸全金星“高尚”。

其实，上大学一直是全金星的梦想，只是现实无情击垮了他的梦。全金星得赶快毕业，参加工作，结束借钱读书的苦楚日子，早日领工资，让母亲、妹妹能过上好的生活。

七月六日召开毕业晚会，七日发放毕业证，放假。

如果说当初这群十五六岁风华正茂的青年以优秀上中师，是以青春为代价换取了一张较稳定的“饭票”，谋得“公职人员”这一身份，换得一纸城镇户口，那么回首来时路，三年中师生活，则是这些青年人生芳华最磅礴奋进的阶段，是中师生青葱岁月最思者无邪的时期。

“恰同学少年！”中师校园生活，成为中师生们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中师学校，成为中师生一生接受最完整的全日制教育的最后殿堂。

刚刚实习相逢，又要毕业告别。别离，有点难舍，但不怅然；有点遗憾，但不悲观。

动身的时刻到了，难舍难分的师范生们，走吧！

“安师啊！我们的母校！”全金星回望着安吉师范学校，内心吟唱着《安师校歌》，“你用你甘甜的乳汁哺育了我们。在你一级一级的台阶上，留下了我们拼搏的脚印。课室、宿舍、琴房、校道、操场、图书馆……留下了我们奋斗的倩影！美丽的鲜花在这里发芽，奔驰的列车从这里出发；你的辛勤孕育了教育的希望，你的心血化作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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