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乙酸正丁酯

我看着显示屏上图片像个拱桥一样起起伏伏。

眼见自己真的不会读那个弯弯绕绕的东西，正要开口想说自己不会。

手边桌上立马塞过来一本书，上面画着一个大圈圈。

我顿觉感激涕零，朝着黑板的方向回答:“乙酸正丁酯。”

黑板面前的人示意让我坐下，我的眼睛却还定在那里。

同桌拉了我的袖子，才从一阵木讷中走出神来。

这么帅的老师，真是好养眼啊！

我从前在酒会里见到的不是高谈阔论、相互吹捧的各类成功人士。

就是长着大肚腩矮我半截嘴里只有油腔滑调满嘴跑火车、趁机就想吃豆腐的下头男。

此刻，我心中仿佛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

台上的人如春风般温暖、让人忍不住想往上贴。

这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下午实验课，同学们穿上白色的实验服。

我盯着黑板出神，因为黑板面前的人，嘴角轻扬出好看的弧度，嘴角上下轻吐我大概能听懂一点点的有机物化学反应原理。

我莫名开始出神幻想，眼前的这个人360°全方位，怎么看都好看。

直到我旁边的人全部的同学散开去找实验器材，我眼睛才开始回归现实，准备提取乙酸正丁酯的实验器材。

我暗暗冲自己吐了吐舌头。

暗自感叹自己身为暗界飞贼，曾经盗走多个价值不菲的钻石宝饰、进过不知道多少酒场舞会、见过多少美男子，怎么如今花痴得我也这般不像我？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有机化学实验，看着实验流程也是难以下手，加上刚刚看着那张脸发了整节课的愣。

按图接上实验装置之后，阮连翘拿着烧杯盛来浓硫酸。

阮连翘走得极其小心，烧杯一丝也不敢有波动。

浓硫酸:强腐蚀性，对皮肤的腐蚀效果以秒为单位来记。

别人是在做实验，我感觉自己是在做阅读理解，和阮连翘两人对着操作步骤认真揣摩实验步骤。

不知道的以为我们认真敬业，真是模范好学生；知道的就会禁不住感慨，怎么我们停还在安装这一步……

笨手笨脚安装图片和文字描述架好铁架台夹好冷凝管和圆底烧瓶。

确认我眼前的和实验指导上的图片相差不大，于是开始开火，点燃酒精灯。

看着瓶子里的液体慢慢沸腾起来，我和阮连翘两人看着烧瓶里的液体在火焰的高灼下从冷凝管里流过。

莫名地，心里有股难以言表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与从前完成艰巨的偷盗任务全然不同。

这种成就感让我从几个玻璃容器见证了化学里反应，让我从安装仪器里感到初次的轻松和愉悦。

不知为何，别的小组顺利从左边液体流向右边，我们的烧瓶“砰砰砰”直沸，像是要爆裂了般。

正欣赏劳动成果的两人瞬间眉头紧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一阵暴跳，眼疾手快火中取栗把酒精灯盖上。

我手在极高的温度下猛地一烫，本能地立即缩回。

好在酒精灯灯帽盖上，眼见火灭了，烧瓶里的液体却爆沸不止，液体恨不得全部从瓶里冲出来。

此刻，心脏开始猛地跳动起来，我脑海里恶补出整个实验室被这个烧瓶爆炸后，碎片直飞插到人脸上的情形。

渐渐地，烧瓶在低温下停止沸腾。

看到阮连翘额头上的汗液逐渐减少，我才开始逐渐放下心来。

明明就是几分钟的时间，精神的高度紧绷和一惊一乍恍如在生死攸关的的边境边缘徘徊。

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被师尊强制训练偷别人口袋里的东西被发现追了几条街逃生的情景。

恍惚间，只听阮连翘大喊:“叶子欣！你怎么不加沸石！？”

……

这场灾难，原来我才是始作俑者。

等待蒸馏时，终于可以闲下来和阮连翘唠会儿磕。

如今，我的身份是一名转校生。

在大学转校似乎是一件新奇的事情，刚来第一天陆陆续续听到同学在议论，对我充满着好奇。

“叶子欣，你是哪个大学转进来的？”

“怎么突然要转校呢？”

“……”

面对阮连翘的十万个为什么，我有点应接不暇。

因为档案袋里没写这么详细的东西，只好瞎掰着糊弄过去，怎么着也算报答上午她“乙酸正乙酯”的救命之恩。

“你觉得我们有机化学老师怎么样啊？”

不得不说，阮连翘的若干个问题里，这是我唯一一个不觉得头疼的。

“赏心悦目型的。”

实验室里一群同学在开着小会，国庆去哪玩，哪家新开的店不错……讨论得热闹非常。

阮连翘似乎没听清，“啊”了一声。

我瞬间住口，感谢她没听见。

“挺好的，耐心负责。”

阮连翘有些欲言又止，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阮连翘不是那种娇艳型的女生，却十分耐看。

脸上有有些肥嘟嘟的婴儿肥，笑起来十分温暖。

皮肤白得让我有些嫉妒。

不过我敢拿我下半辈子的幸福来打赌:她个子肯定没超过一米五五。

蒸馏装置里的液体顺利从左边到了右边，我盖灭酒精灯，拆下装置，洗涤干燥液体，做好回收。

我们是最慢的一组，其余组几乎都已经开始计算产率，准备开润。

还在焦头烂额之中，对面组已经欢呼雀跃。

阮连翘拿着烧杯准备把剩下的浓硫酸倒回去，走到半路突然有个男生转身。

此时我正擦着实验桌，瞥见他们就在我前面，我的肺突然有一种冷凝感。

刹那间，面前的状况让我想到到电视剧里黑暗势力作恶和小说里小三复仇的卑鄙手段都是用浓硫酸的恐怖画面。

阮连翘面对这突然一转身紧紧抓住烧杯，男同学飓风一般径直要往阮连翘那边扑。

我根本来不及考虑。

整个身体突然开始轻盈起来，腾空疾速朝前面一跃，脚底如蜻蜓点水般没有任何重量感。

他们离我有半个教室远。

因为经过极度苛刻的训练，我平时对危机的警觉感十分灵敏，这种训练而来的第六感技能也是每次任务顺利逃脱偷盗现场的必备技能之一。

三秒不到的时间里，我一手把面前男生往侧面推，另一只手把阮连翘往我的方向带，拔出她的手。

烧杯倾斜在我的预料之中，已经无法改变。

我能做的，只是避免他们在这一刻的相撞里体无完肤。

男同学被我直接推到后面放仪器的桌上，人体和桌子相撞剧烈的“嘭”声让我感觉自己无比清醒。

阮连翘手里烧杯整个滑出去，万幸前面没人。

更让我颤抖颤栗的一幕发生了:从阮连翘杯子里泼出去的浓硫酸浸了我刚刚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

刚刚洒下的无色液体，瞬间将整块布脱水成黄褐色，我看着眼前的变化，两个瞳孔突然开到最大。

浓硫酸，真的是“以秒为单位”地发生各种腐蚀反应。

黄褐色的布立马变黑，布的那块区域开始冒起了烟，黑色区域越来越大，后来直接形成一个洞。

阮连翘和我对视了一眼，不禁联想到:如果这点浓硫酸不是泼在布上而是在阮连翘的手上脸上……

那么……我大概会亲眼目睹一个悲剧产生。

整块沾上浓硫酸的区域很快就直接变成焦炭般的黑色。

“哇！”

听到背后一声惊叹声，我才想起刚刚推过去的男同学。

我本来是有些想笑，因为刚刚我下手太急，直接让他和课桌撞了个满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撞到了某一关键部位，在慌乱之中，那一刻，我似乎听到“哎哟”一声剧烈的疼痛。

如果真的是如此，那应该是我这辈子都体会不到的痛。

我们三人，彻底被吓的目瞪口呆，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才缓缓咽下一口口水。

老师从办公室里面走出来，留到最后才走的几个人虽然离得不近，也是有些被这一场面震慑到。

“用水稀释一下再把他打扫干净，小心千万不要碰到！”

我木讷地点点头，思绪还在这场强烈的化学腐蚀反应里。

男同学用大烧杯接来了满满一杯水，顺着地板往下倒水，水流往下流，满满把黑色残骸淹没。

不一会儿，几杯水倒上去，才敢拿扫把清扫。

千幸万幸，好在虚惊一场。

没有人在这场意外当中遭遇和那块已经难以分辨原本外貌的抹布一样的的命运。

三人洗洗扫扫，好一会儿才终于处理完毕。

我抬起头，看向办公室的方向才知道老师并没有走。

不知道是不是我产生了错觉:抬头看着他的那一瞬间，他好像是在看我，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我不由自主想要去回想刚刚我从水池轻身跃过半个教室的那几秒，他从办公室里出来了吗？

“新同学，你救了我！”

这是我听到男同学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感激之情，一时却实在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许我该拥有江湖女英雄般的洒脱和豪迈，留下一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之类的女侠金句。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小样儿，再敢这么冒冒失失的脸就没了！”

其实我是想说:可能会连小兄弟都没了，不过好在我明理懂得作为女学生的廉耻。

出了实验楼。

才从刚刚那种仿佛与灾难擦肩而过的既侥幸又忐忑的复杂情绪里出来。

说完这句话，心底才觉得有些如释重负，彻底从刚刚的精神高度紧绷当中走出来。

话才刚落，三人不约而同都笑了。

大概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叫叶子欣的我，也有这般豪情万丈的一面——活脱脱一个不害臊不知道温柔与矜持的女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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