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琴误入沽酒去

今天又是立冬了。

屋内仍是旧时装潢，一桌一椅，一柱一板，都好像蕴了记忆在里面。

屋外的天气有些阴，风簌簌吹着窗纸，一阵冷风，秦玉烟坐在炉边，挥了挥手里的竹扇，火光便盛了好些。

按理言，山中节气应与山下不同才是。

山下也许更暖些。

秦玉烟想着，叹了口气。

那处虽暖，却终究是抵不过人心寒凉。

处处都是悲伤的地方，又何以抚慰人心。

那是她三年之前承祖上传下来的酒楼，兴致起来时，大笔一挥，飘逸俊美的“沽酒去”三个大字至今还挂在门前。

来到沽酒去之前，她曾经有一段空白记忆。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自己的年龄，但是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模模糊糊，好像还有个酒楼，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送给她的。

若是再仔细想想，会记起一个长的特别可爱的大眼睛小女孩，嘴巴有些翘，头发在脑袋后面乖乖的散着，怎么看怎么喜欢。

就是那天，那个小女孩指着一片荒地问她：“你看这里怎么样？”

小大人的腔调。

秦玉烟当时有些差异，以为就是个单纯的问题，她点点头说：“确实不错。”

那小女孩就好像用了什么法术似的，一栋楼就这样拔地而起。

门是红棕色的，柱子的颜色更暗一些，本该挂匾的位置是空的，小女孩抬头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摇了摇头说没想好，有些尴尬的笑。

小女孩也笑了，问她“你看“沽酒去”好不好？”

她惊异的低头看着小女孩，觉得这孩子可能不止会法术，还会读心。

因为就在前一秒，她脑海里才有了这个想法。

她点头说“好”，随即小女孩不知从哪里摸来了纸和笔。

还顺手随便找了可以置东西的地方。

就那么平平整整的铺在桌面上，抬头看着秦玉烟笑。

秦玉烟也笑，接过毛笔，一挥就是一幅佳作。

小丫头又伸伸手，随便摆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双手一反转，那本是纸上的字就照着模样刻在了木板上，再一反转，那木板就稳稳当当的定在了门上。

秦玉烟笑了，问小女孩这楼是做什么用的。

小女孩指指里面的柜子，很认真的告诉她：“酒楼。”

竟是连东西都已经备全了吗？

秦玉烟还不太相信，抬脚跨过门槛，推门瞬间，被自己眼前的景象惊讶到。

正前方是账台，算盘，笔砚都放的稳稳当当，账台后面是柜子，摆着几种不同的酒，侧边有一张圆桌，椅子摆放的有些乱，桌上摆着白色瓷茶壶，围了一圈的茶具。

再往里走，就是一些隔间，有一层纱也有两层纱，秦玉烟看着，静静推门，走到酒楼后院。

酒楼后院便是更加有诗画感觉了。

最近的是宅子，秦玉烟瞧过，也无非是简单的梳妆台和床，有生活需要的一些柜子架子，最近处摆放的是茶几，白子黑子各放一边。

出了宅子就是一片湖。

弯弯折折的路通向了湖中心的亭子，亭子不待她起名，“醉洛阳”三个大字刻的清清楚楚。

小丫头一路跟着她，不说话，秦玉烟看向她时，小女孩才会看她，然后露出可爱的笑。

“你想我陪伴你一段时间吗？”

在湖边，小女孩这么问她。

秦玉烟愣了一瞬，不知回她什么。

她一直孤单，孤单了这么些年。

无父无母，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自己现在所在之处是不是心中所愿。

她变得很孤独，很沉默。

若是有人陪她，她定是会很开心的。

迟疑过后，她问那小女孩：“你爹娘不会着急吗？”

小女孩笑了笑，摇摇头：“我没有爹娘。”

可怜的孩子。

秦玉烟心里想着，想抱抱这个和自己命运相似的可怜娃娃。

小女孩好像总能知道她的想法，先她一步伸开手。

“你愿意抱抱我吗？”

如果和这样一个小丫头在一起，也一定不会太孤独吧？

小丫头心思细腻，说话做事都有些温柔。

更何况，这小丫头会些法术，若是用上时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也省了不少麻烦。

秦玉烟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俯下身抱了抱那个小女孩。

“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秦玉烟捏了捏小丫头软软的手，问她。

小丫头摇头：“我没有名字。”

果然也是没家的可怜娃娃。

秦玉烟叹了口气，不知道起名这种做法合不合理。

但还是问出口了。

“小丫头，你愿意让我送你一个名字吗？”

小丫头点头，下巴砸在她颈窝，“愿意。”

这亭子叫醉洛阳，取自“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那不如，顺了自己的名，“秦玉归。”她喃喃出声。

小丫头笑起来，“要跟你姓吗？好呀。”

完全就是小大人模样。

秦玉烟拉着小丫头，带人回到那宅子。

虽说是不大，可若是仔细看，应当能分成三个房间。

几个空房间都更窄一些，秦玉烟拉着玉归，问她：“这两个房间的墙能不能打通？”

玉归点头，下一瞬，整个墙面凭空消失。

“再打个屏风？”

玉归突然开口，又一次抢先了秦玉烟。

秦玉烟笑了，“你既然明白我心中所想，只管做便是了。”

玉归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有这种能力的…”

秦玉烟揉揉她的头发，摆正了发丝的位置，小丫头摇摇头，原摆好位置的头发再次散乱。

秦玉烟看着小丫头，展了笑颜。

小丫头看着她，也跟着笑了笑。

随即在空中凌乱的抹了下。

“烟紫色？”玉归问。

秦玉烟点点头，烟紫色是她一向喜欢的颜色。

印花的屏风很快就伫立在房间内，小丫头也明白那间房子将会是自己的房间，三下五除二给自己布置完，还有闲下来的心情给隔壁两间房子布置了。

秦玉烟看着小姑娘在不同的房间放了不同风格的床榻和柜子，不由得赞了句：“玉归很厉害。”

玉归看着她，认真的说：“你也很厉害。”

秦玉烟刮刮她的笔尖，笑的灿烂：“小玉归，你真的是小孩子吗？”

玉归低低头，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动作，秦玉烟摸摸小丫头的头，竟感觉有些岁月静好。

酒楼就算是建造了个差不多，众人对着这座拔地而起的房子，竟然没有什么疑惑。

新酒楼却还是客人少一些，来的不过是一些中年男人，买一些便宜的酒回去品品味道，秦玉烟常会多添一些进去。

无人的时候，秦玉烟很喜欢和小女孩坐着聊聊天，和玉归聊天她会很省力气，玉归什么都懂，好像一部行走的百科全书，秦玉烟只觉得是多年流浪让玉归小小年纪早熟。

这样平静的生活在某一天突然被打乱。

“二小姐！把二小姐拿回府，老爷重重有赏。”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街上大喊，声音是秦玉烟不想接受都被迫接受的音量。

后面一众像是府里杂役的苦力工们也应的积极。

室外声音杂乱，叮叮咣咣，像是碰了什么器皿。

秦玉烟愣了愣，把玉归塞回后院，自己准备出去看看。

玉归扯了扯她的衣角，秦玉烟冲她挥挥手。“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手。”

玉归就有些委屈的低头下去，秦玉烟却也没时间安慰小丫头。

出侧门的瞬间，和一身鹅黄色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姐撞上了。

那小姐诶呦一声，一个不留心就和秦玉烟双双倒在地上。

后面追来的是一身淡蓝素衣的小丫环，看着和这位小姐差不多大。

“小姐！”那小丫鬟惊呼，忙扶着那位小姐站起来，小心的拿着手帕清理那人的衣衫。

那小姐倒是很不给面子的拉着小丫鬟就跑，明明是秦玉烟的后院，那小姐竟熟练的走去了院子里。

可这明明是她的房子诶！

“借用一下，拜托了！”

伴着风传来的声音却很清楚。

秦玉烟摇摇头，玉归也走出来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

玉归眼睛里有些迷茫，秦玉烟只比了个让她小声的手势，玉归点头，安静的坐在石桌旁边。

外面闹哄哄的声音散去，那位小姐才小心跳出来，身后的丫鬟一个劲的在说“小姐小心。”

真是一对有趣的主仆。

那鹅黄色的蝴蝶轻盈的在她面前落下，拍拍手，身后的小丫鬟皱着眉给小姐顺衣服。

“好啦好啦别弄啦！”那小姐似乎不太想小丫鬟一直为自己发愁，反握住了小丫鬟的手，对着秦玉烟灿烂一笑。

“交个朋友吧，我叫司相琴。”司相琴说着，很友好的从衣袖里扯出一张烟紫色的帕子来。

“玉烟…姐姐…”玉归在下面抓了抓秦玉烟的手，本想只叫玉烟，又被迫加上姐姐两个字的无奈模样煞是可爱。

“嗯？我知道。”秦玉烟弯了弯身，握着小女孩的手紧了紧。

“礼物就不必了。”秦玉烟推手拒绝，“我更想知道，二位是为什么来这里？”

“这位小姐，若是你父亲娶了和你一般大的女子作妾，你会不会和父亲提议？”司相琴见她不乐意，把手里的帕子塞给秦玉烟，低着头给人解释。

身后小丫环急得要跳脚，司相琴却不理她。

“会。”秦玉烟点头，语罢，还能感受到帕子清凉的触感。

“那若是你父亲执迷不悟要抓你，罚你在房间半年不许出屋，你会怎样？”司相琴靠着她近了近，笑。

“会跑。”秦玉烟心下明白这人便是外面一众人要抓的二小姐，至于那一众人为什么没看到这么大一座酒楼，也应该是玉归的杰作。

“是了。”司相琴松开她的手。“这就是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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