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敌是友（下）

酒楼外林中，范东田一人敌不过方阔山，差点中了幻阴指，身边的天龙帮众也是被全部杀死，虽然早上分派部下汇报帮主与召集他瑶北旗队其他人马过来，但是这些远水如何救近火，有意周旋希望胡华能过来一同对敌。

即便这种可能不大。

“我天龙帮与烈毒堂无冤无仇，尔等何必对范某人赶尽杀绝！”

“你天龙帮伏击在先，怪不得我们有仇报仇！”

他撇头看向说话的女人，眼眸妩媚、妆容清淡。一头黑发绾在脑后，穿一袭黑纱素袖。年纪倒是看不出多少，只觉得不下二十不过三十。地位因该不比方阔山差。

“昔日错伏自是我不对，可我部下悉数战死，算他一笔勾销如何……”

他语气低缓，伏烈毒堂的那一队人只有两三人侥幸逃了回来，身受重伤，难治而亡。

“伤了我堂之人，便没活着的可能。”

方阔山冷言回绝，那女子只怕也是同样的想法。

“方执事，我自己来动手，报埋伏之仇！”阴寒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种低沉冰凉的声音配上她冷艳的脸，也是别样的惊人。

烈毒堂执事罗茜，他人眼中那个阴晴不定的怪人，性格不良但皮相声音都位居上品，又怎会缺爱慕者，方阔山便是其中之一。

“罗执事你伤势初愈，还是我来代劳。”

“不用。”

女人语气森然，方阔山也敢不勉强。

见对方走过来，亮出一条软鞭想来已无谈判可能，范东田也是卯足劲准备背水一战。

听得那句罗执事也大致清楚对方身份，瑶州烈毒堂四执事中也只有罗茜名气最低，听闻善使鞭法与暗用银针，若是一味防守只会遭她暗算，近身搏斗反倒多几分胜算，到时候劫持她，也未必没有生路。

他行走江湖二十八年，剑法造诣一般可力道与见识一直引以为傲，想以力压巧却不想对方虽是女子却身手了得。反被以技治力。

斗了三十来回合，身上几处被抽伤，蓄力击去一掌，对方也不退让，聚气在手，她这一掌虽是后手却避开自己的招数，还不待他反应已打在身上。

一时小觑对方内力，体内血涌翻滚头昏目眩，连退数步才稳住。也不算是他功夫差于对方，只是先前和方阔山一战耗了太多力气，本就状态不足导致输的这般快。

昔日程天一自刎后，明教内乱，三大法王之一唐狐笑一党开创“日月教”招揽门徒，也算得上风头一时，只是与“五岳剑派”决斗中两帮高手悉数陨落，五岳剑派衰弱，日月教则消失在武林中。罗茜之师便是日月教传人，授其“日月鞭法”、“日月神鞭”与“日月神掌”三门武功，加上她独创杀招，跻身烈毒堂四大执事之一。

罗茜乘胜追击，甩鞭扼住对方咽喉，范东田眼看就要被勒死听得好像是胡华的声音，隐隐发现对方力道减轻，忙加快割断鞭绳，朝向他走来的男子靠近。

这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自然是沈萦。

这次相遇是惊讶也是无奈，罗茜一时有些控不住神情，自己也不知是喜是忧，回一声：“张言弟弟，若是路过便不要插手，免得我堂众刀刃无情。”

听得这陌生名字，范东田也有些面色疑惑得撇了眼身旁的高挑青年，也不知道“胡华”“张言”哪个是真名，或两个都不是。

“少侠，这女人是烈毒堂执事罗茜，他们要赶尽杀绝，还望少侠救我！”

这位武功不差的青年姓甚名谁已无区别，看他与罗茜间暧昧神情，只要他不反过去帮烈毒堂，自己怎的都抓住了救命稻草。

方阔山看出异样，暗自揣测关系，怒视着来人，朱细晏看出他心思，自己也早想除去沈萦，忙将沈萦来历告知。

在方阔山看来，对方身份不明又如何，身负神功残页又与心上人有嫌，反正都是要杀的，算一起也好！

快步朝沈萦袭去一指，沈萦急催步法躲闪，拔剑使出神门十三剑应对，方阔山拳脚功夫也丝毫不弱，连对几招若非罗茜喝声制止，沈萦已落下风。

“罗执事，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就是任务目标之一！”

方阔山手上虽停止进攻，可眉宇间的杀气不减。向罗茜告明对方身份。

她本还想叫张言，却又想到这该是个假名，遂改称少侠，劝放弃抵抗。

万万没想到，那个即便身受重伤也在扶弱抑强的大姐姐罗红雪竟也是敌人，且与杀死刘湍的那群人抱着一样的目的！

看出沈萦状态欠缺，方阔山迅速出手欲一击毙命，好在范东田即时提醒，沈萦马上做出躲闪。

烈毒堂堂宗“杀我同门者，门户无存！”且说她不信对方杀人，就是真杀了也会尽力护他周全。只是他身上有总舵要的东西，时日久了，总舵高手过来，她也有心无力，不妨借方阔山之手让他知道天高地厚，明白差距能知难而退。

神门十三剑在伤不在杀，意在手上神门穴，刺之卸兵刃，总领十三招。手上长剑与之一双铁手连斗数招，兵器对碰之声铤铛不断，范东田想上前帮忙，却又怕罗茜也出手，遂与之相对，各不出手。

对方内力确实厉害，沈萦已催动丹田中那股阴性内力依旧不敌，他的绝户虎爪手也并非出神入化，在对方拳掌上讨不得便宜。

若是有刘湍在，二人协力使出武当“两仪剑法”熟练的配合与招式要领，就是师父也赞叹二人契合。断然能胜眼前之敌……

但也不是没有胜算！

他驾起纵云梯腾空后翻数步拉开身位，驾开剑势，侧剑在手不似用剑反像使刀。

方阔山自恃武功远强对手，跨步追来。沈萦待他靠近划剑上劈对方闪开欲还一掌却不想这招是佯攻，剑身提到胸口般高便调转方向横来一剑。不得抽手去拍开剑刃。

沈萦借势转身，间隙中方阔山猜是诱招未去强攻，果然回身又是一剑横切而来。快速伸出铁手欲强抓剑刃，却不想对方马上收回。

一连几十式劈、剁、砍、切、扫，哪是剑招，分明是刀技！

此便是武当“玄虚刀法”武当一位用刀高人参悟道法之玄虚，从中领悟出一套刀法，命名玄虚刀法。实则取“玄虚道法”谐音，这门武功繁复精深，与天道理念安合，天道莫玄，虚实难辨。玄虚刀法变幻多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使人捉摸不透。听闻总计一百零八招，取天罡地煞之数。然而那位高人暴毙，后人只学得了三十六式。还有七十二招在无人知晓。

因此，这门玄虚刀法并不全，三十六式于高手而言一次对招后便能掌握大概，只可现一次。沈萦暗衬方阔山实力强大，刀法现完再无机会。不如拼力一博！

最后一刀他将两股内力一并催动，用上十成劲，方阔山也不甘示弱将内力聚在双指，欲一招定胜负。

剑指相碰，剑刃更锋。这一剑斩断方阔山双指。

鲜血直冒，对方吃痛。一双幻阴指威名全仗右手双指，今被斩断如何得了？他怒目圆睁，也是气急攻心，不顾伤口挥拳攻去。

拳脚毫无章法，攻而不守，强耗体力。沈萦连连避开待其伺机在将两股内力聚在一起用力出掌。这一掌打在方阔山身上虽不至重伤却也连退几步，一口淤气堵在胸口。

罗茜让部下将方阔山拉回阵中先疗伤，抽出腰间另外一条长鞭缓步上前。

敌人逐渐逼近，范东田见沈萦喘息不止，想来刚才耗了太多气力。也是提剑挡在前面，让沈萦先走。

沈萦的状态远比面上还要差。两股不兼容的内力聚在于体内难以回流。平常他以五气调和之法主以武当内功游走周身经脉打通穴位。取肾精脾胃之华而生的阴柔内力伏于丹田深处，两股内力即便同存一体却极少触碰一团，如今初次聚合回流丹田反倒变得极其不畅。

只能强挺着站立，根本走不了几步。

“少侠不，兄弟还是走吧……范某……”

他叹一口气，谁又真的不惧生死。他多想有人帮他渡难，可如今看来，仅是多一具尸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往常他早不顾他人死活的逃走，不然凭他以前的身手活不到现在，许是跑乏没力气了吧。

长鞭甩来，他也不做抵抗。刚才那一招“日月神掌”已经打断了他的胸口两根肋骨，疼痛之感让他无力还手。

多谢相助……

没有过多的挣扎。

是遗言也只是遗言，看着范东田瞑目的遗体，他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上，两股内力总算安稳了些，可胸口不适之感难以止住。

师弟之死他未曾看到，母亲被杀时天色极暗女侠又赶来之快，一把拽着他往前走。

那时太小，不知道什么是生死。还痴傻得让女侠带上母亲。她只是冷冷回一句，母亲已有人带去更好的地方，你跟我就行。

他哭闹，对方也不在意。把他提上马往瑶州来。

一路上过了三个月，终是女子不便带着男孩。恰逢熟人让其带回山上道馆，教养道理。

他声音有些沙哑的嘶喊着：“您不是说过……生死解决不了恩怨……杀人只是自欺欺人，逝者终逝，生者惜生嘛！”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穿过罗茜的双耳直入脏腑。

确实是自欺欺人，只是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欺骗自己，也忘了是哪句谎言。罗茜收回长鞭，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眼神冷漠的朝这位一见如故的少男走去。

心软一直都是她的致命伤，叛军后人的她该与师父一样不被世间正道包容，不切实际的理念，亳无必要的感情都该抛弃。

蓄力一掌正欲打去，远处忽有人喊：“邪教歹徒休要伤人！”

只见那人从高树上飞身而下，如箭射虎，迅速下落至沈萦身前，铁剑门轻功绝学“岳王神箭”。

抬头探他背影，相救之人穿一袭黑白水合袍，高戴束冠，黑发中隐隐有了白丝。不知来人是谁，他忙问候。

“不知是哪位前辈相救。”

“铁剑门，余蔺庆。”

铁剑门二字让他想起两人，也不等他细想那二人也从高树上缓缓落地。

分别是铁剑门弟子高伟、林端。

数日前，在一处窄路看见这女人领众行凶，正好被从外地回来的他们撞见，得知是烈毒堂恶棍立即大打出手，期间张勇师弟战死，博古师叔使剑重伤女人，却也遭暗算中了毒针。寻常郎中开不出解药，剧毒难解毒发身亡。他二人誓要报仇未回师门，追击烈毒堂众。

沿着他们撤退的路线，来到琼县，心想他们身受重伤必要寻医，果然在医馆遇几个脖颈纹着烈毒堂印记的人正要上去惩恶锄奸，又遇女人，她受了重伤二人占的上风，正要报仇时被地上那男子出手将二人打翻在地。救走恶人。

几日追捕，多逢阻拦。画下其容，将之列入通缉令。找瑶州义士协助，也是事情闹大了，引动了师门，才有仅师父之下门派第一人余师叔亲自过来一探究竟。

“师叔何必救他。”

即便相距较远，林端小声抱怨却也被余蔺庆听见。遭其呵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派宗旨！”

黑林盟武林公认之敌，自是没话好说。余蔺庆率先出掌。

铁剑门外功招式有“铁剑”“铁掌”两种，各有十七式，每一招都浑厚扎实，刚武坚韧。

近身拳掌罗茜远不是这个中年人对手，驾步急往后退。却不知铁剑门轻功之玄妙。

刚才那一步而下般快猛的轻功是一种，现在这不弯腿就飘到顶上，一个筋斗又出现在身后的又是一种，罗茜挥起鞭舞包拢四面却不想他又一跃而上如草上飞，花间游！自顶打下来一掌。沈萦见之心下一怔，他从师父口中听过铁剑门威名，那两个迟来的弟子只来才学得皮毛，此人身法速度绝非自己甚至师父能相提并论。

这就是师父口中强于“纵云梯”绝世轻功“攀云乘龙”“神行百变”。

罗茜知道躲不过也不慌乱，誓要来个两败俱伤。刚才转身挥舞鞭法时一手暗取腰间银针含于口中，待敌靠近借一口内力射出。

却不料这道人空中翻转位置不仅躲开毒针，还顺势捏住，顺流而下将要落地时迅速抛出。也是手下留情没取她性命，仅刺在她臂膀上。

罗茜匆忙拿出腰间解药服下，毒效缓解却没全部消散。倒在地上亏由部下将她拉回。

“看着做甚！都给我杀！”包扎好伤势的方阔山自是要报仇，那道人武功再高面对数十人真就能凭一己之力杀完？马上喊着众人列队进攻。

也倒是冤家路窄，曹家人马也应声加入混战。

领队的曹永禄瞪了杀父仇人方阔山，六年前其父曹金堡因大意命丧“幻阴指”成就贼人威名，今朝见他非杀不可。

又见余道人扶起那个行踪古怪的男子，也是忙喊：“余道长，这人恐是黑林盟走狗！”

“你来得不是时候，先前我来时就见他与魔教妖人打斗，那断指之人便是这位小友打伤。”

曹永禄原想说那是做戏，却听得后句，又见方阔山手上断指，余蔺庆道长乃铁剑门高人，且与二叔相熟怎会包庇邪教歹徒？帮他报仇者便是恩人，对沈萦的态度也马上转变。

对方突然朝他抱拳扎礼，沈萦不知所谓却也马上还礼。

就在三日前，刚和“红雪姐”分别，临走时对方赠予他一枚刻着“天下无白”的黑铁戒指，称携此物天下能保平安。

不想刚到共水关在官兵搜身时被翻出这枚戒指与画。正好曹永禄协同值班，认出这枚戒指，询问师兄妹二人从何而来到哪去。

二人担心他意在那幅画，便瞒了姓名，说了句往北走走。

对方起疑，因是官府地盘，总兵与二叔虽至交却也不便在里面动手，曹永禄面上和善，将画与戒指还过去。沈萦、庄晓婷刚出关口没多远就遭到他追击包围，二人以为是抢画，由沈萦开路而撤走。

对方这般使得曹永禄更加确幸，回报家主，二叔曹金城，商量之下由他带人追赶。只是有情报烈毒堂要有大动作不便带太多人，一路上也要低调。而且这商量就耗去半日时间，往北边总有三条路，不知道往哪赶选了条别的路，因干粮耗尽便想到湖上仙补给一番，转路到了这里，谁想遇到仇人。

如今两边对敌，烈毒堂不占优势。罗茜与方阔山下令撤走。

倒是好笑，仗义出手救了敌人，前日对手今日成了帮手。敌友变化实在让他不由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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