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

“晨雪对我有多爱，就对我有多恨。她不愿意听我的任何解释，默认了我的背叛。”

“我辞演了那部电影，陪在她身边，试图挽回我们破碎的感情。”

“但是她不要我了，甚至不要我们的家了。”

“晨雪第六张专辑无限期搁置，几乎消失在娱乐圈。可是，舆论还是没有放过她。风向越来越怪，越来越可怕。一开始只是传婚变，后来，晨雪小时候一些不好的回忆接二连三地被曝光，晨雪被安上了各种角色，从受害者到施害者，只需要一篇无法自证的小作文！”

顾思城苦笑着，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低下头，眼泪直直地砸进了沙子里。

“她那段时间很痛苦，本来就承受着丧女之痛，又被不好地回忆接二连三地攻击……”

“某一天清晨，我从噩梦中惊醒，接到了晨雪的电话。她说她不要我了，不要这个世界了。她说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可爱，对善良的人太残忍。”

“我知道，她被击溃了……”

“音乐救赎不了她，爱情也救赎不了她。她被困在黑暗中，囚禁在牢笼里。”

顾思城忽然沉默了，他转身望向李牧行，眼眸中还氤氲着化不开的悲伤，“李医生，晨雪不怕我，她怕的是痛苦回忆的无限叠加，怕的是留在她脑中的所有的肮脏的记忆。”

“所以，我并不希望你治好她。或者说，我并不希望你完全治好她。我希望她可以拥有记忆，但不希望她拥有过去的记忆。”

“我不明白。”李牧行摇头。

顾思城说的故事，太碎片，隐藏了太多细节。

李牧行不知道顾思城告诉他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远处，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人声。小贩的吆喝声渐渐多了，游客也聚拢起来。

顾思城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别墅附近的海滩。

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口罩和墨镜，戴上后又觉得有些不妥，询问李牧行是否介意。

李牧行问，“要不要回去？”

顾思城看了一眼手表，摇摇头，脚撵着沙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跟你说这些，也许是我也压抑太久了吧。”顾思城苦笑着看着前方的人群，不敢再往前走。

明星，是最享受人群的一群人，也是最害怕人群的一群人。

他顺着台阶坐下，俯身抓起地上的细沙，用力地握紧，然后又看着它们慢慢从指缝间滑落，直到完全融入到沙子里。

“你说，如果我也失忆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顾思城问。

李牧行看着顾思城，依旧沉默。

作为心理医生，李牧行知道自己可以开解顾思城，但是他不愿意这么做。顾思城爱着晨雪，但是他的自私让他更爱自己。

顾思城也沉默了。

他在揣摩李牧行的心理，尽管揣摩心理医生的心理的行为有些可笑，但顾思城喜欢挑战这类事情。

模仿观察学习别人的行为逻辑，然后内化成自己的能力。

这是顾思城作为影帝的必修技能。

两人的博弈，在李牧行心理医生的职业素养发挥作用后宣告结束。

他顺势坐到顾思城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痛苦是相对的，失忆后有失忆后的痛苦。”

罗晨雪的失忆比其他的失忆病人还要严重。

她可以正常和人交流，但是一觉醒来，她所有的记忆又都会消失。

罗晨雪记忆就像顾思城手中的沙子，能捡起来，却抓不住。偶尔有几颗沙子混在衣服鞋子里面，还让她身上发痒，硌得脚疼。

“晨雪失忆之前，有跟你聊过我吗？”顾思城又问。

墨镜的黑挡住了他眼中的渴求与期待。

“怀孕期间只言片语地提过，她说你为她分担了很多情绪。她不经常提到你，我每次想跟她深入聊聊你们之间的问题时，她总是回避。小产之后，她更多接受的是药物治疗，她拒绝交流。似乎很害怕别人窥视她的内心，连我都不可以。而再次遇见她，她已经像现在这样了。”李牧行回答。

他又想抽烟了。

每当话题与罗晨雪有关时，他总是无法控制情绪。

顾思城忽然站起身，对着李牧行深深地鞠了一躬，“说真的，谢谢你！李医生，谢谢你也爱着晨雪。”

罗晨雪失踪之后，顾思城把能推的通告都推了，把有共同回忆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可是都没有找到她。

直到半个月前，两个狗仔给他发了罗晨雪在海边捡贝壳的照片。

顾思城才知道，她一直被李牧行保护在湖心岛上。

顾思城感谢他，他甚至带着一丝庆幸，他像他一样爱她。

海风轻轻拂过两个男人的面庞，带着水汽和热浪的灼烧气息，也许还夹杂着一丝尴尬。

顾思城拍拍手上的沙子，又看了眼海边愈加聚集的人群，决定先回别墅。

李牧行还想从顾思城处了解关于罗晨雪更多的过去，但是从顾思城好几次不经意地看时间的行为，他知道顾思城待会儿应该还有事情要处理。

不出所料，两人刚走到别墅门口，保姆车迫不及待地发动了。

顾思城接了个电话，说是经纪人罗艺的电话。

顾思城说罗晨雪在湖心岛的事情已经被狗仔曝光了，所以罗艺给罗晨雪安排了直播，给粉丝报平安。

顾思城还说他下午三点有一个室内综艺的录制，可能无暇顾及下午的直播，让李牧行多关注罗晨雪的精神状况。

李牧行反对直播，他认为罗晨雪的精神状况不足以支撑一场直播。

然而，反对无效。

顾思城只是通知。

“堂哥的决定，我也改变不了。晨雪的地址已经泄露了，主动说要比狗仔爆料要好，直播是对晨雪最有利的复出方式。”临上车前，顾思城似是不放心，又对李牧行解释道。

李牧行不置可否。

他看不透顾思城的深情，也不懂娱乐圈的规则。

“如果直播的时候晨雪有任何的不适，您可以随时打断直播。”顾思城眼神真切，近乎恳求，“您呆在她身边吧，我会安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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