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引信

远离太阳系的龙狮座星系，殖民星厄西斯上，偏远的矿业城市彼福德正迎来带着湿热的晨风。阳光在丛林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四对装甲军靴依次从落叶和泥土上踩过，渗出浑浊的积水。一支联邦军小队同往常一样进行着枯燥的巡逻任务，走在最后的汉克·坦佩斯特下士透过头盔的全息屏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灰绿的植被、腐烂的树叶、雅各布背包上的骷髅涂鸦，以及蒂姆队长硬邦邦的脸，除了两架低鸣着从头顶飞过的“翼龙”级无人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尽管领到了新装备，他们还是得每天带上沉重的装备，在前哨站和彼福德城中心往返，期间还要忍受各种飞虫——环境改造很成功，可能太成功了，连这些恶心的原生物种也一并沾了光巨量增殖。汉克看了看远处城内高耸的塔楼，大概还有十分钟他们就可以踏上水泥地板、卸下护甲和脉冲步枪、填好巡查报告，最后在椅子上喝咖啡。

走在蒂姆后面的诺曼回头朝二人挤了挤眼，他指指手腕，又敲了下耳机。汉克瞥了眼腕表，15分钟一次的通讯检查1分钟前就应该发出了，可他们什么也没收到。

“...呲呲呲...”这时耳机里忽然传来刺耳的噪音。队长举起左手，巡逻队停下了脚步。

“...队员...伤亡...支援...”噪音中穿插着几个能辨认的词。一股寒意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蒂姆点了三下话筒的开关，这是他们统一规定的提示信号，但对方并没有用同样的方式回复，反而提高了音量：“...C队...敌袭...队员伤亡...请求支援……”

队长又点了三下开关，这次稍稍延长了时间，只要戴着耳机肯定能听到。

“...C队...基地4点钟...坐标东32.1，南147.8……”

“无人机离线，队长。”负责联络的诺曼说。片刻后又补充道：“地图离线，其他巡逻队无信号。”

有人偷偷切断了他们的信号。远处的树林里突然闪出一片火光，恰恰在无线电里呼救的方向上，爆炸声与枪声毫不意外地接连传来。队长不再迟疑示意前进，A队全员打开保险摆出推进队形，开始向目的地全速前进。汉克呼吸着林间含氧丰富的空气，感受着生化剂在动脉里流淌，散发阵阵热量。经过改造后的联邦军士兵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上五十公里就和散步一样轻松。那机械、麻木的呼救还在继续，大概是指挥部新想出来的演习蠢点子，也有极小可能是某些胆大包天的暴徒在打彼福德城的主意。但如果只凭那些混混就能放倒一整支巡逻队，联邦早就解体了。

随着目的地接近，泥点和木屑渐渐覆盖了四人的衣装，偶尔有一两根挡道的树枝或藤蔓被士兵们锋利的单分子军刀砍断。头顶忽然掠过一群飞兽，看上去是红齿林龙，一种食腐外星生物。汉克只是皱了皱眉，早在联邦殖民舰队到达厄西斯的第一年里，这颗星球上能对人类构成威胁的野生生物就已基本灭绝。两分钟后，成片烧焦的树木出现在视野中，烟雾已散去大半。四人继续推进，更多混乱尽收眼底。两架无人机中的一架被压在了树干下，机身覆盖着焦炭和砂石，已然断成两截，烧焦的线路从断口喷溅着火花；几步外的地上被炸出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大坑，烧黑的泥土上还有几束火苗窜动。蒂姆打出手势示意几人散开，同时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地向无人机接近，其余三人默契地向周围散开警戒。

一声异响从无人机残骸下传来，蒂姆的瞄准镜立刻框住了声源，随后他踹了一脚树干，几只食腐爬虫飞快地从缝隙中窜出逃走。队长冷哼一声，单手搬开无人机上的断树仔细观察，能抵挡突击步枪子弹的装甲被高温熔化，和内部结构一起被切开，树干断面则完全碳化——是大口径能量武器，如果C队遇上这种敌人，恐怕凶多吉少。

汉克忽然感到眼前飞过几个红点，他立刻后退同时转身，全息屏上却一无所获。就在他准备打开时嘶哑的破空声从后方响起，一道白光从树影中电射而出，雅各布只来得及转过头便被击中身躯，爆炸扬起火光和四溅的装甲碎片，将他掀飞出去。其余三人立刻冲向最近的掩体，脉冲步枪对着敌火方向一齐开火，但还未打完一个弹匣，又一道白光冷不丁从侧面打来，贯穿树干正中诺曼头部，一蓬血光炸出几步远，尸体和半熔融的头盔重重砸在地上。

“狗日的东西！！”汉克忍不住破口大骂，转向白光射来的方向开火。枪机传来空响，他迅速扑到一块岩石后换弹，正好在雅各布旁边。倒地的雅各布还在艰难地呼吸，血从他的嘴角和鼻孔渗出。刺鼻的焦糊味飘来，汉克不禁怒火中烧。

“队…”汉克回过头，骇人的景象让他的心跳慢了一拍：一根风格怪异、带火花的长矛刺穿了蒂姆的胸口，将他挑起离地，汩汩流出的鲜血洒落在从不离手的步枪上。啪嗒一声，两片手雷保险落在了枪身上。

汉克看到蒂姆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也许是在让他逃走。坦佩斯特下士用最快的速度跃过面前的岩石，又匍匐前进了几步。巨大的爆炸声接连从身后响起，他被甩到半空中，顺着一道斜坡滚落，直到狠狠地撞上一棵树。汉克一边吐血一边用全身的力气爬到树后，扶正头盔举枪瞄准，但在他准备盲射前，背后忽然传来引擎轰鸣声和强劲的风压：那些办公室里的废物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抬起头，恰巧看见猎歼者直升机上的机炮对前方倾泻出一蓬铁雨，溅射出无数木屑和碎石。脚步声渐近，他感到有人把他架了起来。直升机停火后，两队士兵向爆炸中心冲去，手里的重型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

“其他人呢？他们在哪？”有人大声对汉克喊叫。

“不是叛军......”汉克说着咳嗽起来，额上被碎片划伤，他想擦掉流进眼睛的血，但胳膊却抬不起来。

“什么？”那人还想发问，却被突然打断。刺耳的惨叫声在丛林中炸开，接着是混乱的枪声，无线电里各种声音瞬间交叠在了一起。

“有敌袭！有人中弹！”

“那混蛋在树上！开火！”

“撤退！撤...滋滋滋...”

汉克感到扶着自己的两人向两边跑去，也许是去呼叫支援，但敌人的效率远超他们想象。先是熟悉而刺眼的白光穿透了烟雾，引发一连串爆炸，还没进树林的士兵消失在了炽白的火焰中。随后震波就像一只巨掌把汉克连同周围的人一起狠狠拍在地上，猎歼者如同惊弓之鸟般朝一侧机动，但那速度远不及可怖的白光。一门机炮被摧毁，接着是左侧螺旋桨，然后是驾驶室，它终于打着旋向远处的树丛中坠毁下去。而汉克这头还没来得及看，伴随着一连串震耳的枪响，身边的两名士兵被打成了筛子。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还未起身的汉克，他费力地扯掉头盔，眼前的空气凭空燃起蓝紫色的火焰，露出片片黑斑，随后扩大融合，勾勒出巨大的人形：强壮的身躯将近8英尺，结实的肌肉在红黑相间、风格诡异的鳞甲下鼓张，头上光滑的面具如同甲壳生物，两侧垂下的头发更像是触手。全枪重12kg的高斯狙被他像玩具一样提在手里，掂了几下扔到一旁。

在坦佩斯特下士拔枪前一秒，这怪物一甩右手，一根长矛闪电般直插而下把他钉进地里：正是之前插在蒂姆胸前的那根。汉克咬紧牙关，顶着剧痛成功把手枪枪口对准了怪物的胸膛，.45驳壳弹结结实实地命中目标，鳞甲上迸出刺眼的火花，却留不下一道伤口，仅仅激怒了怪物。插在胸前的长矛转动锋刃，更多的血液喷溅出来，义体的维生系统发出了警告。那怪物把汉克挑到空中，左手上弹出两条粗长带钩的刀片，宛如毒蝎张开的钳口。就在那利刃已经对准汉克的脖子时，这怪物却猛地把头转向一边，面具下传来低沉的吼声。汉克被重重甩到了地上，随着喉咙里一口鲜血涌出，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只狼蜥从隐蔽的地洞中探出头，吐着信子踏上带血的焦土，彼福德的食腐动物从不缺席。忽然它警惕地昂起头向一侧看去，明黄色的虹膜里映射出几道蓝光，下一秒便头也不回地逃回了洞里，长刺的尾巴在灰烬中带起一缕黑烟。三束红光从它身后扫过，最终对准了一动不动的汉克。又一个硕大强壮的轮廓悄无声息地出现，线条坚硬宛如雕像，一身银灰色装甲被方才的热浪添了几条熏痕。他边走边拿出一支金属注射器，结结实实地扎进汉克胸口。几秒后已被死神抓在手里的联邦军士兵竟咳嗽了一声，巨人面具下的脸翕动了几下，随即纵身一跃没入茂密的丛林树冠。晨风卷起几片烧焦的树叶，在空中打着旋穿过泥泞的林间小道，被疾驰的装甲越野车撞成飞灰。第二波增援已经出动，被激怒的联邦派出了远多于上次的部队。

汉克终于睁开了眼睛，身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经过几次尝试，他终于翻身坐起，随后就开始怀疑人生：胸前那个大洞消失了，透过破裂的装甲能看到发红的皮肤。方才那一击分明已经摧毁了心脏旁边的义体驱动引擎，即便心脏无碍他也会死于义体失能。但现在他不仅还在喘气，甚至比早上整组出勤还精神。远方越野车的轰鸣声打消了他已经上天堂的可能，汉克悚然一惊，迅速脱掉护甲扔进附近还在燃烧的灌木丛里，伸手去拿掉在一旁的武器。

“系统错误：不支持硬件。”义体系统弹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报告，汉克骂出声来。尽管没有义体医生在旁边，他还是隐隐猜到了问题出在哪，什么人会以这种隐匿的方式救一个无名小卒？他找不到怀疑的对象，只能祈祷电影里怪力乱神的情节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天空中射出有些刺眼的绿色激光，两架翼龙无人机已经锁定了他。还好他的五官没有和伤口一起消失，几秒后无人机便向远处飞去。随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汉克把枪挂到胸前，举起双手向开阔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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