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连衣裙

碎花连衣裙

一

对佟小姐和吴总来说，刚刚过去的6月是最浪漫的时节，但又是最悲催的梦魇；成都的太古里，是最美丽的街头，但又是最伤心的地方。

佟小姐在成都街头飘曳而过的粉色碎花连衣裙，成了这个夏天最闪亮的风景。何以解渴？唯有佟小姐和吴总牵手送来的大瓜；何以消夏，唯有那粉色的碎花连衣裙。

当人们对新冠肺炎的恐惧刚刚散去，当这个社会仍在步履蹒跚、恢复元气的时候，当一大批高中毕业生冲进高考考场、又一大批大学毕业生走向社会战场的时候，佟小姐和吴总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给了全民一个吃瓜的大剧情，瓜中酸甜苦辣，包含了太多的惊奇、嘲弄、猜忌、愤恨、叹息、思索……

二

6月4日，北京工程公司财务部的黄姐在家中晚饭后收到了一个四川客户发来的微信消息，是抖音的链接，还有几行文字：“这是你们吴总吧，他老婆好年轻、好洋气哟！般配。”然后竖起了几个大拇指，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黄姐本来是不玩抖音的，她让家中正读高中的女儿在自己手机上摆弄了一番，然后刚装上的抖音上赫然出现了公司吴总与安环部小佟在街头手牵手的画面，仿佛在向她迎面走来。黄姐大吃一惊：啊，他们不是出差了吗，怎么在这上面？这是哪里？是真人吗？

女儿在旁边说：“这是人家服装模特。你不懂！现在网络直播卖东西已经转到室外了，这样更真实更吸引人。”女儿重看了几遍，直赞叹“这裙子真是好漂亮耶。”

黄姐一边看一边疑惑，连忙抢过手机，将微信转发给了本部门的要好女同事进行求证：“你看这是吴总和小佟吗？”

过一会儿，同事回复：“有点像。这两人真有一腿吗？（偷笑表情）是不是换了头像，恶搞他们两个？听说现在AI技术很先进。有一种ChatGPT快要取代我们的工作了，想想真恐怖。”

黄姐看后说“啊，那真是无聊。”她让女儿赶紧去复习功课，自己去洗碗了。

决定佟小姐和吴总人生命运急转直下的最关键序幕，随着黄姐家洗碗池里的流水不断蔓延着、推进着。黄姐没有再往深处想，她专心洗碗，也没有想起来叮嘱一下同事。于是，四川的客户、黄姐的要好同事、以及他们更多的同事、朋友，在网络上重复着前面的转发。自那天晚上的20时之后，佟小组和吴总在街头手牵手的视频一次又一次被询问、分享、质疑、求证……，直到实锤。传播的速度，不亚于新冠病毒。

三

在坏的事情中，最重要最关键的人员，往往是最后才知道的。

林女士——吴总的妻子——原来是北京工程公司的主任职员。所谓主任职员，相当于政府公务员序列中的主任科员，不是科级干部，但享受科级干部的待遇，是专业技术序列中的干部，属于“工作压力不大、工资待遇不错”的职位。她知道这里面有她的老公一些功劳。

三年前，他老公从北京工程公司的上级机关——工程集团公司——下调（不对，是提拔重用）到北京工程公司，当领导。这领导的职务称呼很多：执行董事、党委书记、总经理，她自己都弄不清楚有哪些具体区别，反正就是公司里党政大权一把抓、说一不二的角色，反正是好事。

但是，美中总有不足。由于要执行所谓的回避制度，她必须要调离所在的公司，就是说，不能在他老公手下工作了。于是，三个月后，她与老公掉了个个，她去了工程集团公司的一个处室，继续当她的主任职员。这也不错，反正都在北京，老公又有出息，她的心情是舒畅的。

三年来，她老公吴总忙碌异常。当领导的嘛，都是这样子的，要么在出差中，要么在准备出差；要么在开会，要么即将开会；要么在应酬，要么刚应酬完。

北京工程公司的业务情况她是知道的，全国星罗棋布，除了首都北京，还有新疆、东北、四川、广东、广西……有一次她的一位闺蜜兼同事对她说：“你老公可是管全国的。”羡慕的不得了，还让她看紧点。她当这是对方开的玩笑，但自己又很认真，甚至有些莫名的紧张。加上女儿去年已经在北京上大学了，她就将更多的心思放在领导老公的身上了。

特别是今年来，她感觉她的领导老公除了人很少在家中，心也经常不在家中了，对自己的关心少了，对自己的身体也不是那么需要了。她有时候想，或许是人上了年纪（再过两年就50岁了），也许是工作太劳累了。为此，她时不时煨汤给领导老公进行滋补。

晴天霹雳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出现的。闺蜜兼同事给她发来微信：“休息没？”

“没有呢。追剧呢。啥事啊？”

“一个人？”

“是啊。”

对方打来电话，响了一声又马上挂掉了。可能是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转而发来一个微信图片，竟然是自己的老公与一个美女的牵手照！“是不是有人在算计你老公啊。我觉得你要提醒他提防一下。”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林女士呆了足足两分钟。一年多来的猜疑、担心、害怕……一下子都明了了。

过了好长时间，林女士没有给她的领导老公打电话，而是在将那张图片转了过去。然后，打电话叫女儿从学校回来。然后，她的手机滑落在地，人也瘫了下去。

四

摄影师小谷在大学里是学财会专业的，去年刚毕业，他应聘了几家单位，都不理想，索性就放下来了。他一方面逃避骨感的现实，另一方面怀揣自己前途未卜的理想，整天挎着一台富士X100V照相机，与它日夜厮守，相依为命。他原来是学校摄影协会的骨干，四年来，他用在摄影方面的时间、金钱和热情、梦想，比财会专业多多了。有一次，他刚从单位内退的父亲实在忍受不了，与他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对话：

“你整天挎个相机瞎转耍，不找个正当职业，啷个办哟！”

“我这职业叫街拍，是正当又有前景的职业。我一个月赚的钱不比您工资少。”的确，他的一组在春熙路拍摄的相片和视频，刚被一家网站录用，挣了800元（但这种大额收入的情况很少）。“我现在的粉丝已经8万多了。您知道咱们四川的李子柒吗，拍视频赚了几千万呢。”

他父亲虽然对现在的网络经济不太懂，但他刷过李子柒的视频，知道一些情况，也就不说话了。

今天，他将工作地选在了成都远洋太古里。在这里，大都会的潮流典范和宜居城市的精致生活得到了完美的诠释。他就是来捕捉精致中的精致、典范中的典范，捕捉美的瞬间、美的画面。

光鲜亮丽的人流中，也有他的一些同行拿着长短不一的照相机，对着眼前的行人（大多是美女）进行拍摄。他不屑于这种守株待兔的老套模式，而是一般先到奢侈品店子外面进行观察，见到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男士女士，就锁定目标，在他们走出店子之后跟踪拍摄。这样的精准操作往往会取得更好的效果。

今天下午，他看到了一对绝佳的俊男美女，从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很幸运，认定这目标潜力巨大。那美女裹一身粉红的中式碎花抹胸连衣裙，高挑而丰满的身体展现得一览无余，头发、五官打理得十分精致，看来象30多岁的贵妇，但浑身上下却洋溢着活力四射的魅力气息。更让他感到欣喜的是，美女还挽着身边的一位成功男士。那男士四五十岁的样子，上身着一件粉红POLO衫，与美女配成情侣装，全身衣着考究，身材匀称，很有风度。这就完美了：如果只有一个女人而没有男人在旁边，纵然女人再美，也会少了一些趣味，就如同鲜花没有绿叶衬托，就会显得单调；何况两人十指紧扣，结合得那么自然。这一双丽人款款走进他的镜头，太古里的街道成了他们的T型台，他们是一道别致的风景，免不了引来路人多看几眼。他们知道周围照相机的焦点都在对着自己，男士便略有些拘谨，但美女一点都不在意，用另一只手络一下自己长长的秀发，将头仰得更高些，更显洒脱、优雅、自然，仿佛在尽情地享受这炫烂的时刻。

小谷大概拍了几十张照片和好多段视频。其他的同行还在贪婪地跟拍，他却头脑清醒，赶紧撤退。他知道美是有时效性的；头啖汤最鲜美最吸引人。他要赶紧回去剪辑、加工，抢在第一时间发出去。

1个小时不到，佟小姐和吴总两人在太古里街头的情侣照和甜蜜视频就迅速地在网络世界传播了。

五

佟小姐和吴总原本计划是在晚上再出现在太古里的街头的。他们一直缠绵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你侬我侬，恩爱多多，拥抱着睡到下午三点钟，然后起来洗了澡，就出来美食，购物。今天是周六，吴总将手机设成免打扰，除了重要的电话，其它来电一概不响铃。他们要享受这难得的二人世界。

他们本是一行4人，来四川一个叫彭州的地方出差，先是去视察了他们公司在这里的项目基层单位，又去见了客户。客户接待很用心，他们想到的，客户办到了，他们没想到的，客户也办到了。但彭州毕竟是小地方，美食和风景虽然不错，购物相比北京来说就小巫见大巫了。佟小姐抱怨说“这小地方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然后他们4人在周五时就散了，各自行动。吴总和佟小姐宣称说是各自回北京，但两人殊途同归，私下约着到成都来碰头相会。毕竟在外地，不受拘束，佟小姐狂放的天性尽情地释放，吴总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情。他搂着佟小姐、闭着眼睛，在她耳边喃喃说“咱们就一辈子这样子多好啊”，佟小姐咯咯地笑，回应道：“好呀，那老吴同志你在这里整个别墅呗。”

在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体系中，吴总叫她“佟佟”，她叫他“老吴”或“吴同志、老吴同志”；在公司和外面的场合，佟小姐恭敬地叫他“吴总”。他是公司的老总，她是安全环保部的主办职员。再往前推几年，她是刚入职不久的毕业生，他则是意气风发、年轻有为的企业高管。吴总虽然40多岁了，但有了“权力”这种回春剂，壮心不已；小佟虽然20多岁，但已谈过好几次恋爱，历经世事，有一颗成熟的心。她不想长久地当社畜，不想二十年后变成身边老阿姨同事的模样，希望周围所有人对她注目有加……牛顿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攀登科学高峰，那她也可以站在领导的肩膀上，将别人奋斗的终点作为自己前行的起点。何乐而不为。

两个人就象干柴遇着火种，燃烧起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他们在北京的好多酒店、还有佟小姐租住的小公寓有过不知多少次的温存，但总是短暂而不安，就象饥饿的人没有吃饱喝足一样。吴总这次是第三次带着小佟出来，对公司而言是出差，对他们而言是隐秘的二人小蜜月。

本来就小佟的级别，是轮不上陪老总出差的，只不过这次吴总是瞅着安环部的部长和主管都没空，而他又要在6月份的“全国安全活动月”中到基层进行安全检查，就让小佟一起随行，一方面是业务工作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创造机会让年轻骨干“见世面、长才干”，便于人才更快地成长……他准备在下个月提拔小佟同志为公司综合部的主管了。

佟小姐选了在大德会席吃点东西。她听说大德会席的鱼生做得好，又因为其位于太古里的二楼，下面一楼就是爱马仕的店子。吃完后紧接着购物、逛街，应该是比较惬意的事情。

这个爱马仕店子的品类和款式差强人意，佟小姐选了一个Steeple手提包，又逛了一会，她看到外面的天气和光线很好，就拉着老吴同志去逛街消食。前面在酒店的房间太久了，太闷了，她要如歌中所唱：“到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在这个成都的街头，她知道自己被很多双眼睛注目，被很多照相机的镜头跟踪。这小地方的人啊，少见多怪，没见过美女吗，不知道什么叫气质和风度吗。她不要受这些人的干扰和影响。她挽着老吴同志，走自己的路，让这些人去照吧。以前她只是老吴同志一个人的公主，现在她成为了整条街道、甚至整个世界的女王。她很享受。

这就是人生的最高品位么。

六

整个晚上，摄影师小谷看着自己作品的观看次数几乎每秒钟都在变化，点赞越来越多，转发越来越多，评论越来越多，他感觉这作品有戏，感觉自己也要火一把了。不，是这作品要火，然后带着自己火。

同行好友惊异于他超常的成绩，打来电话，说：“你是不是玩新花样了？开始有御用模特了？涨粉很快啊，是在帮那裙子带货吗？”

他看看自己的粉丝，的确一天涨了10万多。他解释自己就是扫街撞到了这一对宝贝。好友半信半疑，让他抓住机会变现，好好收割一把。

的确，已经有商家开始私信他，询问引流到他们网店带货的事宜。他还没有最终答应，想着这几天还会继续涨粉，届时自己的底气会更足一些。他一直想赚够钱买个无人机，那样他的拍摄就会如虎添翼。

说来不敢相信，昨天他还是个到处游荡蹲守的“无业”青年，今天他就成了网络上不大不小的香饽饽。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尽管他一直梦想着成为百万粉丝的网红，但一旦真的梦想要实现，反而觉得有些梦幻了。

网络真是神奇，它能够让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凭借一个偶然的机会，来撬动这个硕大而复杂的社会，并获得巨大的成功。江山代有才人出，此前的诸多网红，反复证明着这个新规则。

摄影师小谷浮想联翩，怀揣着美梦，伴着自己的照相机和电脑，在深夜时分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另一种命运。

七

吴总和佟小姐这对神仙伴侣在成都度过了一个欢愉的、难忘的周末。6月4日是星期天，吴总必须要回北京了。周一有太多的工作：开不完的会议、学不完的文件、听不完的请示汇报……虽然他不愿意离开佟佟丰腴诱人的温柔乡，但他是有大局意识、红线意识的领导干部，知道再怎么玩也不能过了火。明天一大早他吴总要准时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履行自己的职责。

小佟却温柔地命令他尽量多一些时间陪伴自己。最终他订了周日最晚的红眼航班回北京。小佟自己则决定就地休年假，在成都待多几天、玩够了再回去。当然，这也可以免除他们双宿双飞的嫌疑；如同他们以前去酒店开房，从来不一起进、一起出。

吴总临走前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足够她这几天的花销了。两人一番吻别后，吴总就奔赴机场了。他登上飞机、关上手机之后的十分钟，他的老婆——就是前文所述的林女士——给他发来两人的恩爱照。等他打开手机、收到了这致命的一击，已经是在北京首都机场、北京时间6月5日凌晨1点多了。

八

虞总是北京工程公司的副总经理，是公司的二把手，是吴总的副手。许多副手，明是助手，暗是对手。这么多年来，虞总是尽心尽力地做助手的。

二把手虞总是在6月4日的下午看到吴总和小佟两人在网络上的美妙而劲爆的照片和视频的。其时他正准备出门赴宴，但一打开手机就怔住了。经过网络一两天的不断加工，吴总和佟小姐的照片和视频较最初的版本更加火爆更有魔力，这一对幸福的人儿看来既甜蜜，又唯美，既有生活情趣，又有艺术气息。

给他提供、传递这一消息的是他的部下、公司工程部的吕部长。吕部长是绝对可靠、绝对可信的自己人。

吕部长在与他的微信电话里抑制不住地激动：“领导，这两人也太胆大妄为了吧。该出事了吧？”

虞总一直在工程领域摸爬滚打了好多年，遇事很沉稳：“别着急。万一搞错了呢？”

循着领导的思路，吕部长想想也是，开始疑惑起来：“是啊，老吴不会这样昏头吧？平时也看不出那小妞会那么风骚。难道真是PS的？”

虞总说：“我看倒真是她。这丫头不简单。当初我面试招她进公司时就知道她的德性。”

吕部长当然不清楚当初小佟进公司时的情况，也不便多问，就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先看一看”虞总说。是的，有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行动。

想了一下，虞总又说：“你从哪里知道的？公司有没有人知道？今天正好是周末。算了，你不要再转发了。稳妥点。”

吕部长仔细聆听和领会领导的话语，可能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哦”了一句，又马上说：“我不转发别人也会转发的。”

虞总说：“那就行了。你没事与大家联系一下，听听风向。”

吕部长说:“好，好的。”

挂电话之前，虞总又与吕部长说了一句：“我看这信息不管真假，都挺重要的。中央巡视组还在我们集团没走吧？可能真有大事。”

吕部长继续在电话里“哦哦”地回应着……

九

此次巡视北京工程公司所属集团公司的中央某巡视组驻扎在北京市朝阳门的某一栋隐秘而安全的小楼里，平时不让人随便进出，除非持有相关证件或楼上有人亲自下来迎接，登记后才给进来。从早到晚，巡视组的一帮成员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这些人大都来自企业，是党建、财会、经营管理等方面的专家。让企业的专家来查企业，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

所有的检查都是奔着找问题去的，找不到问题，说明检查没有成效。巡视也是一样。在中国的大地上，总有许多犄角旮旯藏污纳垢，多亏了巡视，如同太阳光的照射，让一些魑魅魍魉、老虎苍蝇现出原形，并被绳之以法。

此次巡视工作将历时两个半月。先是轰轰烈烈地开个启动大会，造出声势，让所有人都知道情况和形势，然后正式进驻到企业工作。在前面的一个多月，巡视组主要是找员工进行访谈、与相关专业人员对接、查阅档案资料（他们拥有检查企业所属的人、财、物的一切权限），寻找问题线索和突破口；待情况掌握到一定程度后，他们会静下心来集中分析、梳理，顺藤摸瓜，继续深挖，完善证据链，最终会形成有说服力的结论，出具《巡视工作报告》。这报告威力无比，它能够校对这个企业巨轮的航向，指出一些重要的缺陷，甚至决定一些重要人员的命运。

巡视不但依靠专家找问题，还要发动群众来找问题。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老百姓的心中都有一杆称，巡视工作，就是要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得到有力的支持，吸取无穷的力量。巡视组设有专门的值班电话和邮政信箱，受理群众的来电、来信。

6月5日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那台接受群众来电的值班电话响起来了。巡视组综合办的王处长拿起话筒。王处长四十多岁，在企业当过多年的纪检监察处处长，办过许多案子，经验丰富，能力突出，特别是感觉敏锐，往往能够一下子找到问题的实质。

“喂，是巡视组吗？”电话那边是一个北京口音的男声。

“是的。这里是中央巡视组。请讲。”王处长嘴里出来的每个字都很规范，他知道自己的电话在录音，对方也有可能在录音。

“请你们看看网络上！企业老总带小三逛街，成都太古里的。这里面有严重的腐败问题、作风问题！群众意见很大。你们巡视组要管。”

王处长一边用笔记录，一边客气地回答：“收到，我们记下了您反映的线索，我们会进一步跟踪处理的。谢谢您的来电……”

十

当成都飞北京的飞机落在地面还有滑行的时候，已经是6月5日凌晨1：20了。飞机上的乘客纷纷打开手机，查阅和处理飞行期间收到的信息。吴总先向佟佟用微信报了“安全落地”的平安，又看了几个业务信息，当他打开他妻子林女士的信息时，眼睛直了。

自己搞外遇的事情终于还是被她发觉了。虽然他原来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一旦真的成为事实，他还是觉得被动而麻烦。他的第一反应是如何与妻子达成妥协，将事态控制在最小的范围。毕竟，闹翻了对大家都不好。

但他马上又打了一个寒颤，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天啊，这是网上的消息，他们的事情，已经暴露在很多人的面前。单位的同事知道吗？上级领导知道了吗？纪检部门知道吗？？

吴总浑身开始发冷发软，头上却渗出了汗水。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急，要镇定。这么多年的工作经历，他还是见过一些复杂局面的，他经受过应急处突的专门培训。他不能自乱阵脚，而要找出问题症结，找出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一一化解。

他首先打电话给小佟。小佟被他吵醒，有些不高兴，但一听说出事了，立即重视起来。

吴总让她一是查看网上的消息怎么样了；二是马上联系网上的发布人员，要求马上删除他们的照片视频，用什么手段都可以，而且要快，和时间赛跑；三是保持电话联系。他告诉小佟“先不要睡了。弄不好要出大事的。”他从来没有这样严厉地命令过小佟。

吴总又给他的司机发了一个信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家了，让他不要在机场等了，明天早上按时来接他去上班。

不管如何，他要明天早上出现在办公室，照常工作。这是破解谣言的最重要利器。

吴总最后一个走下飞机。他坐上一个出租车，在车上继续查看网上的消息，他越看越绝望，他和小佟牵手的视频和照片几乎成为了网上的热搜：“成都'牵手门'不断发酵”“国企老总牵小三徜徉街头”“'牵手门'牵出街拍众生相”……

这下真麻烦了，凶多吉少，他预感大事不妙。

十一

吴总果然进不了自己的家门。门被反锁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准备向妻子忏悔，取得她的原谅。只有取得原谅，才有可能取得配合和帮助。这是他们家的内政。先稳住内部，才可能应对好外部的风险和挑战。

他敲门，没有回应；更大声地敲门，甚至可能惊醒左右的邻居。门开了，但只开了一半，女儿一脸怒气地出现在门里面，冷冰冰地对他说：“我妈让你走。这不是你的家。”然后使劲地关上了门。

将女儿也牵扯进来了，这是他没有料想到的。女儿年轻气盛、性情刚烈，他不敢去惹。只有继续打电话给他妻子，但对方的手机只响铃了一声，就摁掉了他的来电，随后就关机了。

他只能出了小区，象个孤魂野鬼一样，最终在小区附近找了一间酒店的房间栖身。

他给妻子发了长长的微信信息，坦白了自己的错误，回忆了他与妻子的夫妻情谊，然后请求原谅。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写道：“能否请您看在家庭的份上，帮我渡过这次难关！对外就说小佟是我们的干女儿。”他附上了十几个“双手合十”的祈求表情。如果微信中有下跪的表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附上的。

凌晨三点多他才在床上和衣躺下，他要休整一下，迎接明天更大的挑战。

十二

吴总和佟小姐的牵手视频，通过舆情监测系统早已传到他们集团公司宣传公关部部长周大山这里了。周部长虽然是老宣传，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也处理过较多的舆情事件，但这次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冲击波，他还是判断这是最高级别的险情。黑云袭城，暴风雨已来，这事他HOLD不住，他马上按程序进行了逐级上报。领导在电话里大发雷霆，指示立即启动重大舆情应急预案，相关情况及时汇报。

对一个国企特别是央企来说，领导最关注几件事：安全上不出事故、环保上没有污染、稳定上没有集体上访、廉洁上没有大案要案、舆情上没有负面消息。因为这些都是一票否决的，会直接影响到领导的位子、面子、票子。别看网上一朵小小的新闻浪花，弄不好也会引发滔天洪水，将领导的前程淹没殆尽。

他不敢怠慢，立即火速召开了舆情应对工作会议，集团公司宣传公关部、综合管理部、组织人事部、信息工作部、法律风控部等部门的相关负责人悉数参加。虽然是周末，但参会人员都异常重视。吴总和佟小姐的牵手故事，已经成了集团公司的舆情事故。这两个蠢货！

会议紧张地讨论。

问题一：这是事实吗？不会是剪辑、栽赃吧？真假最关键。有人提到网上一个新说法，讲那美女是吴总的干女儿。那么干爹牵手干女儿，也是可以的。

研究意见：前期北京工程公司发的微信公众号新闻上，有吴总和佟小姐的图片。网上的专业人士已经进行了图像比对，确认是他们两人，不是PS的。这个板上钉钉了。改不了。（会议立即指示北京工程公司将他们的网站、媒体平台都关闭。）

关于干女儿的说法，与会的主要领导没有昏头，反问道：“还想继续编故事吗？把网民当三岁小孩？已经查到他们共宿一房了。我们别跟着瞎说了！否则会越抹越黑。”

问题二：还控制得住吗？

研究意见：网上已到处都是。不要试图去堵了，否则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效果适得其反。堵不如疏。

问题三：按照“好事往大处说，坏事往小处说”的原则，能否只控制在北京工程公司的头上、而不要殃及集团公司？

研究意见：天眼查、企查查都显示北京工程公司是集团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我们只能联系相关部门，看能否尽量少带出集团公司的名字。

问题四：如何将影响控制到最小范围？

研究意见：马上采取措施，将吴总停职、或撤职。第一时间向公众进行回应。不回避、不遮丑，迎难而上好过被动挨打。

问题五：其它补救措施？

研究意见：联系媒体界的朋友，请求支持，不推波助澜。统一对外渠道。设立应急办，统一协调此次危机应对工作。以时间换空间，尽量淡化，争取在最短的时间让大家淡忘。适时地向外界传递集团公司的正面消息……

十三

佟小姐在凌晨接到老吴同志的一通电话之后睡意全无。她用手机翻看了自己在网上的诸多倩影，先是为自己的美貌、身材而有些得意，但接下来就看到了许多让她不爽的负面评论，说她是小三，风骚，害人精……

呵呵，这些草根屁民，酸葡萄的心态罢了。

但她越看越让她烦噪、心虚。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和吴总的名字、公司名称，这些信息已经被扒出底朝天了，或许真的象老吴所讲的，要出大事了。

她于是按照老吴所指示的，一个一个地与那些发布他们信息的几十个帐号进行私信留言，要求对方“马上删除照片、视频！不得再转发！否则将以侵犯肖像权进行控诉！”但因为时间太晚，响应者廖廖无几。

她查看到有一个帐号“街拍摄影师小谷”——还是浏览量几乎最大、也是最早发布他们照片和视频的一个微博帐号——给她进行了及时的回复。她立即与对方打了语音电话。

她声色俱厉、义愤填膺地质问“没有经过我们的允许，你凭什么乱发这些？!”

电话那边的年青人分辨说：“姐姐，我们拍的时候你们没有拒绝呀！”

“我们也没有同意！同意拍不代表同意发。总之你对我们的生活和工作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响，你要负法律责任！你准备上法庭、准备蹲监狱！”佟小姐有些歇斯底里了。在电话里她一点都不顾忌自己的美女形象了。

小谷摄影师听到对方象个咆哮的母狮子，自己就明显地在气势上占了下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有些害怕了，不再去想着如何将作品进行变现、赚钱的美好憧憬了，他承诺“好好，我立即清除，不再发布。对不起对不起！”

佟小姐将所有积累起来的愤怒都发泄在摄影师小谷身上了。但她知道这于事无补。看着网络上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信息，她有些绝望了。看来，这次真玩大了。

十四

吴总没有机会再走进自己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了。

7点多钟他从酒店出来强打精神准备去公司上班的时候，接到了上级组织人事部的电话：“鉴于网上的负面消息，你必须停止工作，配合调查。从今天起不要再去公司上班了，北京工程公司的工作由虞总临时负责。”最后，上级又强调“按照党员、干部的管理规定，你不得对外、特别是对网上发布关于此事的任何消息。一切听从组织的处理。”

吴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答的。等对方挂了电话好长时间，他才回过神来。他又走回到酒店的房间中。整个上午，他都在想着如何挽回败局。

错误肯定是犯下了，狡辩不得。给公司、给组织上捅下这天大的窟窿，真是罪该万死。唉，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原以为到了外地，不会有人认识，就放松了警惕，和小佟一样放飞自我。结果乐极生悲。真是物极必反。

当前他觉得可以救自己的，就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妻子，另一个是他情人小佟。如果咬死小佟是他们的干女儿，那还有可能侥幸过关。当然，前提上是组织上放他一马，看在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疲劳的份上，不与他计较。但事到如今，组织上敢救他吗？能救他吗？网络的力量太大了，民众的力量太大了，每人吐一口唾沫，就能够淹死他。

他试着继续拔他妻子的电话，那边终于通了。他象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拼命地“喂喂”，但对方一直不作声。

他开始哽咽地说话，说他对不起她，说自己一时糊涂，色迷心窍，是那个女人来诱惑他的，利用他的权势来获取钱财、职位和虚荣心；当然，关键是自己没有守住防线，犯了许多男人都容易犯的错误，如今覆水难收，只求她看在20多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女儿和家庭的大局上，保住自己的身份和名誉，否则，大家都不好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他以后一定会痛改前非，加倍补偿妻子和家庭。女儿还在上大学，将来找工作还要靠他啊，他还要关心啊！如今这社会，没有一些人脉关系，不容易啊……

妻子那边不想听他甜言蜜语的哄骗。经历这两天撕心裂肺、刻骨铭心的痛楚，林女士已经苍老多了，也成熟多了，冷静多了。她回了一句：“姓吴的，你这次死定了。想让我出面帮你讲话，不可能。看见女儿的份上，我不去举报你。你自作自受，自生自灭。”

吴总马上说：“那我讲小佟是我们的干女儿，你不反对，好吧？！”

对方沉默。吴总视同她同意了。他连连感谢不已。

妻子又冷冰冰地来了一句：“你会不会去蹲监狱。”

“不不不，那怎么会！”吴总象被刺着了最痛的穴位，他分析说，网上那么多的热点事故，后面不都无声无息了吗，最多撤他的职务，他还是能够保住一份国企的工作，将来的退休待遇也要保住的。实在大不了，他去外面干，有那么多工程上的朋友，不愁找不到一碗饭。

妻子不想听他在那里自我安慰，只说：“你要是有点良心，就早点安排，将你干净的钱财留给女儿。”就挂了电话。

吴总想了一会，他决定回家去。他觉得还是要与妻子面对面地交流商议。他觉得自己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十五

北京工程公司在经历了一个周末、短短两天的时间就变了天。虞总没有想到当主要领导的梦想这么快就实现了。天上掉下个乌纱帽（他不接住都不行啊。虽然乌纱帽是临时给的，但只要戴上了，就极有可能不用取下来了。他虞总会把握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的。

除了领导，所有的员工都在谈论他们公司出现的大瓜，很多的员工都接到了外界亲朋好友的询问：“你们吴总现在怎么样了？”“那小佟是自愿的吗？具体是什么情况？”“是不是有人设局啊？”……这些员工，一方面私密地相互交换着最新的信息，一方面谨慎地回应着外界人员的访问。

在所有的部门中，安全环保部是最让大家关心和瞩目的，大家悄悄问：“那个小佟还来上班吗？”“安环部真是出人才。”“安全部不安全啊！”“不相信平时你们没有看出来！”

而财务部的黄姐，却不敢讲出她是最早知道消息的人，不敢讲她的女儿一直惦记着那漂亮的碎花长裙子，而只能象大家一样地吃瓜，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感叹世事眼花缭乱、变幻无常。

虞总是有定力的领导。他临危不乱，照常在9点钟组织召开了周一上午的领导碰头会。而且今天的会议还进行了扩大，各部门的负责人也参加了。虞总先请公司的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老费传达了上级的精神：吴总停职；公司工作由虞总临时主持；要保持队伍稳定业务稳定安全稳定，要强化舆情管控……

在会议的最后，虞总讲话：“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公司到了一个艰难的时刻，大家要同舟共济，共度难关。这次是对我们领导班子的一次考验，也是对干部队伍的一次考验，还是对我们公司的一次考验。公司不能一蹶不振。我们要将影响缩到最小，将损失降到最小。我们要深刻吸取教训，举一反三，不能再受折腾了，而要以全新的面貌塑造好北京工程公司的良好形象！”

他布置了三项重点工作：一是要求每位员工守好自己的岗位，干好自己的工作，不得有任何的疏忽，更不能出现安全、经营上的问题。二是要求每位员工心无旁骛，专心工作，不谈论工作之外的任何敏感话题，违者以违反工作纪律、政治纪律来论处（今天的会议也要保密，绝对不要对外界泄露。）三是要求内紧外松，以紧急状态来对待此次危机事件，要成立以虞总为首的工作组，凡事要加强汇报，一个声音对外……

虞总感觉自己就象驾驶一艘已经触礁的大船。他要稳稳地掌好船舵，带领大家驶出这危机四伏的暗礁区。他现在是满血复活，他要显出自己的超凡能力、英雄手段。开完会后，他又让工程部的吕部长到了他的办公室，继续商谈外界、公司、上级的动向，继续考究每一个的细节。

十五

6月中旬的一天，中央巡视组综合办的王处长在一间小型会议里汇报北京工程公司总经理“牵头门”的情况，参加会议的有巡视组的组长、两位副组长，还有巡视组的财经办、干部办的几位负责同志。

“……综合网络上的情况、这些天收到的举报信情况、再次到企业进行访谈的情况，又重点清查了几个工程项目的情况，初步认定这个吴总不但明显地违反了生活纪律，有严重的作风问题，损坏了党的领导干部的形象，而且，他还违反了工作纪律、财经纪律，不排除有贪污受贿的可能，涉嫌职务犯罪。我们建议，对这个人进行留置措施。”

没有人不同意。这种情况，说当事人没有问题，他们巡视组不采取措施，那会闹笑话的。

“是啊。同志们，这件事对我们巡视组的也是一个考验啊。”组长站起来边走动边沉重地说，“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在巡视期间，还能发生这种事情，这说明了什么？！这种领导干部还有一点党纪国法的观念吗？这里面有更严重的问题啊。群众不但在看着我们，上级组织、领导们也在看着我们啊。这件事情，影响极大，性质极为恶劣，是我们必须要管的。不管不行。我提议，不但要对这件事一查到底，而且还要将巡视期间由两个半月延长到三个半月，直到向党和人民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十六

吴总被带到北京某纪检监察机关的留置室。他以前只去过监狱，是去参观的，但从来没有来过双规、留置的地方。人要经常到监狱、医院、殡仪馆这三个地方看一看，只有这样才会更加珍惜自由、珍惜健康、珍惜生命。他深以为然，以前也经常这样教导员工。但万没有想到，他自己亲自进来了。

留置室里所有的墙壁全部是软包装潢，包括桌子、椅子、甚至马桶、洗手台等等，也全部裹上了皮质的外套，环顾室内，这里没有一处地方是硬质的，这里防撞、阻燃，想自残、自杀是不可能的。室内的灯光一直亮着，墙上角闪着光亮的摄像头也提示房间的情况一直有人在监视着。

昔坐台上，威风八面，今在阶下，可悲可叹。人生就是这样魔幻。

吴总那天与妻子面谈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严重，他细思自己犯下的诸多错误，发现现在的自己已全然不是过去的自己了。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象交待后事一样，他将几十年与妻子的情感、几十年自己的财产（干净的）、物件（正当的），都与妻子交待清楚。然后佝偻着身躯，走出了那个曾经温暖无比的小家。

讯问很顺利。象吴总这样的高素质领导干部只要不犯糊涂、只要保持清醒，对形势的判断就异常精准，对问题的应对就十分得体，即便受审回答，也能予以很准确的表达，显示更清晰的思路。他不准备抵抗（有的人还要抵抗一两天再交待，以证明自己不是软骨头，多么可笑），纪检人员问什么他答什么（当然，没问的也不能乱答），毫无隐瞒，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他态度诚恳，满是悔恨，祈求坦白从宽，祈求立功减刑。

十七

在身陷囹圄之前，吴总抓住宝贵的时间，与小佟打了一个电话。小佟自出事之后，一直留在成都，不想回到公司。这样也好，远离漩涡中心，眼不见心不烦。老吴告诉小佟：自己会承担所有的事情，钱财方面，她能退就退，除了名声的影响，她应该不会有牢狱之灾。亲爱的姑娘，好自为之吧。

小佟在电话里没有梨花带雨地哭泣，只是略带一些怨恨。这个寄托了她的梦想与希望的吴总，这个不靠谱的老男人，让她前一段的、宝贵的青春付之东流，两手空空。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她是个要强的人，是个自信的人，她是不会被打倒的。她从来都是蔑视这个社会的，她还是有机会的。凭借她的美貌、智慧，她能惨到哪里去呢。

对了，她要告诉老吴一件事：她这些天一直在刷网上的消息，她隐约觉察到了几个公司员工的影子，她估计可能是这些人在里面作祟，说不定他们与巡视组也有联系……

老吴问：“你是说他们害我们？凭什么？”

小佟淡淡地说：“凭直觉。女人的直觉。”

“那你怀疑主谋是谁？”

“老吴，你想一想，我们出事了，谁会最得利，谁的嫌疑就最大。”

沉默了一会，老吴说：“不怪他们。怪只怪我们不小心。怪只怪我……”他说不下去了，挂了电话。

十八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老吴在留置的地方，见到了同样被留置进来的虞总。两人见了面，却没有相互打招呼，只是彼此的眼光中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差不多同一时间，在成都宽窄巷子不远处的一个安静小茶楼，三三两两的亲朋好友坐在里面，惬意地喝着俏丽的茉莉花茶、翠碧的绿茶、浓郁的红茶……有的桌上还摆着精致的中式茶点。他们看着外面百年沧桑的老树，感受习习而来的凉风，聊着天南海北的家常话，将自己融入成都的巴适生活。是啊，余生很长，何事慌张；慢慢生活，不必彷徨。

摄影师小谷（不对，他现在应该不搞摄影了，因为多年来从不离手的照相机不见了）正坐在茶楼里的一张四方桌上，学着品茶，对面坐着一个更成熟些的干练年轻人。任凭年轻人对他如何劝说，他要么摇头，要么不作声，就是不点头。

年轻人无非是劝他两件事情：一是重操旧业，再度拿起相机；二是恢复他的网络帐号，那里面可是有几十万的粉丝啊。多大的商机！年轻人是一家网络营销公司的老板，他要变废为宝，让小谷重出江湖。

经历太古里“牵手门”的事件，小谷心灰意懒。佟小姐要让他吃官司，甚至后来还当面威胁过他；网上又有很多人认为他们的街拍是不道德的、不合法的。这些还不算，最关键的是：他眼中曾经的美，竞是如此的不堪，甚至变成龌龊了。这让他下定决心，远离拍摄。他隐去了所有街拍的过去，应聘了一个财务方面的工作，正在慢慢地适应新的生活。

小谷准备起身告辞，抬头一看，却见佟小姐款款地走了过来。虽然她戴了口罩，但那熟悉的、粉红的碎花连衣裙仍然扑面而来，闪得他眼花。两人都吃了一惊。年轻的老板连忙给佟小姐让坐、倒茶。原来他也是想让佟小姐携着网红的热度，投身网络经济的大潮，帮他带货。他甚至想说服三人联手，那将无敌于天下。但小谷向佟小姐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