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封宫

在场的所有人都讶然，戚栾国师更是在第一时间回应，“贵妃娘娘，依本甫所知，这位无星公主与我屿山殿下同为九岁，稚嫩孩童不过是一同玩耍罢了，贵妃何以如此苛言？！”

“哦？稚嫩孩童？”嫚贵妃浅笑道，“屿山殿下不是两岁就启蒙了吗？当年贵国国主还盛宴邀请诸国法师前去诵经加持，

百年难得如此开化早的良子，现在尚属孩童？戚栾国师未免太过自谦！”

戚栾脸色黑沉，威声道，“屿山殿下一向矜贵端庄，从不主动与人亲近搭话！”

“没错，屿山殿下人品贵重，盛名在外，陛下及本宫自然是信服的，”嫚贵妃语气一凛，

“所以，五公主，你敢勾引屿山殿下，该当何罪？！”

“我没有！我只是…路过…路过这里。”归无星心急，试图为自己辩解。

归璎珞指着她，“你撒谎，你在这蹲守很久，一直没走！父皇，璎珞好心劝她赶紧回去，她就恼羞成怒咬璎珞了。”

“不是这样的——”冥屿瑢刚一站出来，就被戚栾瞪住。

齐焕之从人群中走出，撩袍跪在阚笙稷身侧，“陛下，五公主平日里见识少些，见陌生人一定是新奇的，多说几句话而已，大庭广众之下，臣认为五公主绝无胆量造次。”

“齐学士恐不了解，昨日在芍药园，五皇妹就与两位殿下孤身在亭内说话，很是亲昵。长公主，你我亲眼目睹，是不是？”

归岚溪没有迟疑一秒，望着眼神得意的归淑泞点点头。

齐焕之趴跪在地上，咬牙道，“长公主，她是您的胞妹。”

“本公主与父皇同心同意。她要么好好苟活着，要么就去死！何以再次令归黾蒙羞！”

她知姐姐怨她、恨她，只这赤裸裸的怨恨直接砸来，她还是受不住。

脚下虚空，归无星不得已扶住了宫墙。

“陛下，五公主尚小，臣妾猜测恐怕是皇后出的主意，攀上冥慎皇子的高枝，恐有望再得陛下恩赦。”

“带回去！凤紫宫的洞口封死！米粮断了，让她们自生自灭去吧！”归黾帝大怒，周身冒了金光。

“陛下！”

“陛下！”

百官缄口，只阚笙稷与齐焕之同时出声。

“陛下不可，无星公主尚有学业，臣——”

“齐学士，五公主女训女德尚未读懂，何谈学业？”

齐焕之无视嫚贵妃的言语，跪走两步至归黾帝脚边，“臣恳求陛下，让无星公主继续读书，臣——”

“卿在激怒孤？孤有众多子女，劳齐卿费心的大有人在，卿不自知？！”

嫚贵妃一招手，几个侍卫抓着归无星往凤紫宫的方向走去。

走过归黾帝身旁，归无星泪眼婆娑中，那明黄龙袍上不太熟悉的面容充满狠毒，似要将她撕烂成肉条。

她无法求情，那么一群人，她不知还能为自己分辨什么。

恐怕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她头顶淹没。

一路拖行，在宫墙转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跪俯在地的师傅，满目担忧的阚统领，高傲得意的归淑泞，隐于人后的归岚溪，以及——依旧僵持着身体，垂头看不到表情的冥屿山。

侍卫用石块堵洞口时，春樱就站在里面抹眼泪，凤紫宫锁了九年，仅靠这一个洞口接收粮油米面。

司凤紫掌管后宫时对待侍女太监颇为宽厚，在大总管进喜的关照下，平日饮食分例并未受到怠慢，起码吃得饱穿得暖。

可如今，这接收衣食的唯一来源断了，当真是要困死在这了吗？

“嬷嬷嬷嬷，娘娘怎么说？”春樱瞧见胡嬷嬷从主殿出来，急忙迎上前。

胡嬷嬷摇摇头，愁容满面，“娘娘只说，可惜了相爷在朝时呕心沥血为国尽忠，提拔了多少人才，如今他们铁石心肠，竟无一人求情。”

春樱愤懑，“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像那猪狗不如的林翰士，相爷待他如亲子，他却主动请缨抄了相国府，逼得夫人跳井而亡。

还有那杨将军，竟怂恿陛下将相爷流放到鸟不拉屎的恶石郡，都是一帮没良心的畜牲！”

相较于春樱的骂骂咧咧，胡嬷嬷只是平静地看着侍卫将石块一块、又一块地码整齐。

眼瞧着洞口被堵了一小半，她忽而侧脸对春樱说，“你走吧，回坤仪宫吧。”

春樱心中大骇，“嬷嬷，我…我…”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嫚贵妃派来监视娘娘的，”胡嬷嬷转回脸，“我们司凤家做事光明磊落，从不怕落人把柄。

我没拆穿你，是因殿内其他婢子都跑光了，确实需要帮手。而你，除了将我们的一举一动转达给贵妃外，倒没存坏心。”

春樱上前扯住胡嬷嬷的衣袖，“嬷嬷，不是这样的，春樱…”

哆嗦着嘴唇，却无力反驳。

“走吧春樱，在这里，往后的日子只更苦。回了贵妃那，再熬两年就满二十六，便可放出宫了。”

胡嬷嬷说完，不再停留，她要去给娘娘和无星准备晚膳。

即使日子没了盼头，也要让主子们活得体面。

边走边想起少时在相国府，陪着小姐路过书房，听得相爷对小少爷讲学，“铎儿，忠字是口心相连，中间那把剑，贯穿上下，唯心正唯口直，可得。忠良者，苍天定不负之。”

走进膳房，灶台上白烟飘升，掀开锅罩，水已沸腾至大泡。

胡嬷嬷将木桶拎近，用水瓢将热水舀进桶内。

水已舀完，可这么重的木桶，她一个人却搬不动，正想着不如叫无星来膳房沐浴，可巧走进了春樱。

春樱挽着袖口动作熟练地抬起木桶一侧，胡嬷嬷抬起另一侧，两人就这么慢慢挪动，将桶抬至隔壁的浴室。

随后一个去烧饭，一个去叫无星沐浴。

心照不宣。

难得春樱没有恶言相对，归无星疲累的心情没再雪上加霜。

她趴在浴桶边上，询问春樱，“没有米粮…”

“嬷嬷说面粉有不少，都烙成干馕，放下屋梁下风干，用热水泡着吃。”

“那果蔬…”

“咱们的菜园子种了不少菜，每季都留菜种，吃菜不成问题。偶尔开个荤，就将小鸡仔杀一只。”

归无星摇手，“那不成，小鸡仔要留着下蛋，星儿不吃肉也能长大。”

春樱难得冲她笑了笑。

“春樱，你怎么不责骂我？我这次是闯了天大的祸。”

春樱将澡瓢浇在无星长至腰间的黑发上，轻叹道，“责骂你也改变不了现状，你始终不听奴婢规劝。”

“春樱，以后我都听你的。”

“以后你也没处惹祸了。”

归无星抬手抹了抹眼泪，“娘娘怪我吗？”

春樱摇头，澡瓢避开无星受伤的手背。

“春樱，他们真的要将咱们关一辈子吗？”

春樱看着眼前九岁的归无星，纤细的身板，含着恐慌的眼神，想出言安慰，说出口的却是其他，

“以后，娘娘、嬷嬷、公主和奴婢，就守在这凤紫宫，生死与共。”

是夜，一架马车疾驰在官道上，车前车后共八匹高头大马随行，精壮彪悍的骑卫目如鹰凖，边骑行边密切观察周遭动静。

马车内，铺着厚厚一层软席，燃着的香炉旁，果碟里盛着满满一盘干杏仁。

马车宽大，足够冥屿瑢伸直了腿安睡。

“屿山殿下，本甫可以将今日之事隐瞒，不报国主。”

过了许久，戚栾才听到盘腿闭目养神的冥屿山回话，“国师想要什么。”

戚栾将颈部项圈摘下，放在冥屿山盘起的腿上。

“本甫只想得知，殿下真正的灵力。”

冥屿山睁眼，目如黑潭，“你的筹码不够格。”

“那本甫另寻一个答案。殿下是如何将灵力隐藏？”

冥屿山眯着眼睛扬起下巴，车厢内一股压迫感袭来，戚栾稳住心神，紧盯住冥屿山。

“国师，你寻不到答案。”

冥屿山双手将项圈递回戚栾，再次闭目。

戚栾知道从冥屿山这里探不出什么。

这位文武双全慧根早种的少年，从里到外都是谜。

想来只有师尊才有本事遮住他的灵力，可惜师尊从未透露过半字。

窥不得。

项圈重戴回颈上，他听见冥屿山呓语般大小的声音，“国师，我今日说错话了。”

戚栾听懂他的意思，“不，你是没经历过而已，咱们宫内没有这些腌臜事。”

冥屿山觉得香炉太浓郁，胸口如蒙了一层油纸，不得呼吸。

他将窗户推开，正对上头顶一轮圆月。朦胧的月光隐隐发散，在整块巨大的黑幕中却犹显亮眼。

马蹄声靠近，隋宁靠近窗户，“殿下有何吩咐？”

冥屿山摇头。

天幕如此之大，为何只容得下一轮月，周遭却无一颗星。

过了好几日，凤紫宫的动静不再被关注，阚笙稷才敢深夜飞檐走壁，一身夜行装潜入归无星殿外。

将布包放在窗杦下，不敢久留，四周暗卫随地飞行，被认出，嫚贵妃又要发难。

“嬷嬷，你看，这个布包里有鱼肉桃梨，咦，还有一封信！是大元帅的信！嬷嬷你快看！”

胡嬷嬷大早上就被春樱咋唬的声音震得耳朵疼。

“嘘嘘嘘！你小点声！娘娘和公主还没起床！”

突然，主殿和偏殿的门同时被打开。

这是归无星时隔两个月，再次见到她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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