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丹慈决定南下,却不打算搭赵记的船。
“赵高的船不能坐。”她把这话跟高歌说了两遍,“咱们查的就是他,坐他的船,等于把行踪交到他手里。再说吴疤子嘴紧,船上人多眼杂,咱们两个姑娘家,上了船就由不得自己了。”
高歌没立刻应,蹲在灶边拨了拨火,忽然抬头:“姐姐,我觉得赵高的船不能坐,可也不能光躲。咱们躲他,他也知道咱们躲他,两边都绷着,反倒僵。”
赵丹慈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咱们明面上不坐他的船,暗地里得让他以为咱们还没走。”高歌道,“他若以为咱们还在望海郡,就不会防着南边。咱们走得越静,到港城越能放开手脚。”
赵丹慈想了想,点头:“这话在理。那咱们走之前,还得在赵记铺子露个面,当点东西,做给赵高看。”
高歌咧嘴一笑:“我去。我脸生,赵高记不住我。”
赵丹慈看了她一眼,没拦:“行,你去。只当东西,不多话,别说自己是谁,也别提我。”
接下来两日,赵丹慈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把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样式,混在南域码头的脚夫和商贩里,一条船一条船地看。她不问“去不去南边”,只蹲在卸货的跳板边,看船工搬什么货、船主跟谁说话、哪条船跟赵记的人不对眼。
高歌则揣着一对旧耳坠去了赵记铺子。赵高照常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见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十七八岁模样,个子不高,眉眼干净,抬了抬眼,没多话。高歌把耳坠放在柜上,说家里急用钱,当些贝使。赵高拿起来看了成色,给了价,高歌接了贝,谢了一声便走,全程没提姐姐,也没说自己是谁。
出了铺子,高歌拐进巷子,快步回家,进门就说:“姐姐,赵高连我是谁都没问。他只当我是个来当东西的。”
赵丹慈笑了:“他防着我,却没认出你。”
看到第三日,赵丹慈盯上了一条船。船不大,比赵记的还旧些,船头刻着“顺风”二字,船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孙,人称孙三娘,嗓门大,脾气冲,手下几个船工都是女的。赵丹慈注意到,赵记的吴疤子从孙三娘的船边过,两人谁也不看谁,像是早有过节。
赵丹慈寻了个空,上前搭话,说想搭船去南边,两个人,付现贝。孙三娘上下打量她一眼:“南边哪儿?”
“南边的港城。”
“去做什么?”
“寻亲。”
孙三娘哼了一声:“寻亲的姑娘我见多了,十个里有八个是跑出来的。你若是逃婚、躲债,趁早说,我不载来路不明的人。”
赵丹慈没恼,只道:“三娘这船跑南边,一趟赚多少?”
孙三娘一愣。
“我付双倍。”赵丹慈道,“只要船干净,不问来历。”
孙三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姑娘,说话倒像个做买卖的。行,后日一早开船,别迟到。”
赵丹慈应了,转身要走,孙三娘又叫住她:“哎,你跟赵记那边,没瓜葛吧?”
赵丹慈回头:“有瓜葛,我就不找你了。”
孙三娘咧嘴一笑:“这话实在。”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赵丹慈和高歌背着两个小包袱到了码头。孙三娘的船已经解了缆,船工正在收跳板。赵丹慈刚踏上船板,忽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吴疤子带着两个汉子从码头那头快步过来。
“孙三娘!”吴疤子隔着十几步就喊,“你船上带的什么人?”
孙三娘从船舱里探出头,没好气:“我带什么人,关你赵记什么事?”
吴疤子走到船边,目光越过孙三娘,落在赵丹慈身上,停了一停:“这姑娘,前几日在赵记铺子里当过东西。赵老板让我问一句,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赵丹慈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心想“该死的赵高,心机真深啊,莫不是早就知道高歌和我的关系,故意装作不知道”,正要开口,孙三娘先接了过去:“吴疤子,你赵记的手伸得够长的。我孙三娘的船,什么时候轮到你赵记来问船上人的去处了?”
吴疤子不理她,只盯着赵丹慈:“姑娘,赵老板说,若姑娘要往南边去,赵记的船更稳当,价钱也好商量。”
赵丹慈这才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多谢赵老板好意。我搭孙三娘的船,是图个清静,不图稳当。赵老板的船,我坐不起。”
吴疤子脸色一沉。他身后两个汉子往前挪了半步。孙三娘手下的女船工也围了上来,两边在跳板两头对峙着,码头上其他船的人纷纷探头来看。
就在这时,码头东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着火了!”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东头一排货栈的方向,一股黑烟正往上冒,火光在晨雾里一跳一跳。
——火起得极快。东头第三间货栈,靠海一侧的窗子里先冒出烟,接着火舌从屋檐下舔出来,顺着木梁一路烧过去。码头上乱成一片,脚夫扔了扁担往东跑,船主们喊着自己船上的人。吴疤子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赵记的一间货栈就在东头。他骂了一声,带着两个汉子往东跑去。
火场后墙,一个人影从巷子里闪出来。灰褐短打,身形利落,脸上蒙着半块湿布,落地时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火势,随即沿着货栈后的小巷往北去了。巷口有个挑水的脚夫看见了他,愣了愣,那人已经拐过墙角,不见了。脚夫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挑着水桶往码头跑。
孙三娘反应极快,一脚踹开跳板,冲船工喊:“解缆!离岸!”
船刚离岸丈许,东头的火已经烧大了。赵丹慈站在船尾,看着那排货栈在火光里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高歌凑过来,低声道:“姐姐,赵记的货栈起火,吴疤子堵咱们的当口就烧起来了,太巧了。”
赵丹慈没说话,只看着东头那片火。她没看见翻墙的人,只看见码头上乱窜的人影和吴疤子气急败坏的背影。孙三娘一边掌舵一边啐了一口:“赵记的货栈烧了,吴疤子这会儿怕是顾不上咱们了。”
高歌道:“烧的是货栈,不是铺子。货栈里的东西,可比铺子里的要紧。”
赵丹慈看了她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赵高那条线,南边北边两头跑,货栈是中间站。”高歌道,“中间站起火,要么是有人要毁什么,要么是有人从里头抢了什么出来。”
赵丹慈点了点头。
船行到午时,南边的海岸线渐渐现出来。孙三娘的船在港城外的浅湾下了锚,赵丹慈付了贝,道了谢,带着高歌上了岸。
港城比望海郡小些,码头却更杂,南来北往的船挤在一处,桅杆密得像林子。赵丹慈没急着找住处,先带着高歌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把几个出口、几条巷子记在心里,才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姐姐,刚才码头上那火……”高歌放下包袱就问。
赵丹慈道:“烧的是赵记的货栈,吴疤子堵咱们的当口就烧起来了,太巧。可惜离得太远,不知道是谁放的火。”
高歌道:“我看见了。”
赵丹慈一怔:“你看见什么了?”
“船离岸的时候,我站在船尾靠东那头。”高歌道,“火起之后,有个人影从货栈后墙翻出来。”
赵丹慈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这火,几乎就是人为的了。”
高歌道:“姐姐,你说会不会是赵高自己的人烧的?”
“要么是赵高让人烧的,要毁什么;要么是别人烧的,赵高的人从里头抢了东西出来。”赵丹慈道,“不管是哪样,这把火都说明赵高那条线最近有动静。”
高歌道:“那咱们还查不查赵高?”
“查,但得换个法子。”赵丹慈道,“在望海郡,咱们只能远远看着。到了港城,赵高的人不认识咱们,咱们反倒能走近些。”
高歌道:“那咱们分头来。你去码头打听船,我去鱼行、货栈那边转,看赵记的货卸到哪里。两个人四条腿,总比一个人快。”
赵丹慈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在外头别多话,只听,只看。听见什么,回来告诉我。”
高歌点头:“放心,我不傻。”
第二日,赵丹慈带着高歌在港城码头上打听南边来的船。她没问“赵记”,只问“望海郡来的货船”,问了两日,问出一条消息:望海郡来的船,多半在港城东头的“老鱼行”卸货,收货的是个姓周的管事。
赵丹慈听到“姓周”两个字,心里一动。
第三日午后,她带着高歌去了老鱼行。鱼行门脸不大,里头一股咸腥味,几个伙计正往冰窖里搬鱼。赵丹慈寻了个伙计问周管事在不在,伙计往里头一指:“周管事在账房。”
赵丹慈走到账房门口,掀帘一看,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灰绸衫,正低头对账。正是那日在望海郡北域大集上,花五百贝买走端砚的周管事。
周管事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姑娘?你怎么到港城来了?”
赵丹慈道:“来寻亲。顺道想问问周管事,那方端砚,东家可还中意?”
周管事放下笔,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高歌,道:“中意。东家还念叨,说这砚送人正合适。”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姑娘,港城不比望海郡,这地方杂。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妹妹,来寻什么亲?”
赵丹慈诳道:“有个远方亲戚,做生意的,听说他往南边来了,我们就过来投奔。”
周管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寻亲不易。姑娘若在港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鱼行找我。我在这码头待了十几年,人头熟。”
赵丹慈谢了,带着高歌出了鱼行。走到街上,高歌才小声道:“姐姐,这周管事,怎么这么巧?”
赵丹慈道:“不巧。他在望海郡买砚,在港城收望海郡来的货,两头都是他的路子。赵高防着咱们,周管事还不知道咱们在查什么,以后兴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高歌道:“那咱们用他?”
“先用着。”赵丹慈道,“但话不能说透。他知道的,咱们听;他不知道的,咱们自己查。”
高歌道:“那我去查。鱼行这边我常来,只说来问哥哥的消息,顺便帮他跑跑腿、递递话。跑腿的人,最不招人防。”
赵丹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去鱼行,我去码头蹲赵记的船。两边都留个心,有事回来碰头。”
当晚,赵丹慈在客栈里把两日打听到的消息捋了一遍:港城东头的老鱼行收望海郡的货,周管事经手;赵记的船到港城,多半也走老鱼行这条线;赵记货栈在望海郡起火,有人从后墙翻出往北去。她把这几件事串起来,越想越觉得赵高那条线的南边一端,就落在港城。
“明日你去鱼行,”她对高歌说,“我去码头东头蹲着,看赵记的船什么时候到,谁来接货。两边都别露相,回来碰头。”
高歌点头,又问:“姐姐,你说萧燕辰会不会也在港城?”
赵丹慈顿了顿,道:“怎么突然的问起他?“
高歌答“既然是他送来的消息,就没有一直消失的道理,或许也和我们一样,在哪个暗处”
赵丹慈对说”不好说。他说他家在南边管船运货栈,港城是南边大港,他家的船多半也走这里。咱们在港城,说不定还会碰上他。”
高歌道:“那碰上他,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丹慈想了想,道:“看他想做什么。他若只是想看咱们能走到哪一步,碰上也无妨;他若想拦咱们,那才是坏事。”
窗外港城的夜比望海郡更闹,码头上还有船在卸货,号子声一阵一阵。赵丹慈吹了灯,躺在窄榻上,却睡不着。她想起望海郡码头那把火,想起高歌说的那个翻墙往北去的人影,想起周管事的话,越想越无睡意,有时候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这些年混迹江湖查邓子欢被杀真相,让自己变的多疑,加了许多无用的线索进来。
她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明天还得去码头蹲着。港城的水,比望海郡深,她得一步一步探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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