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秋深了，风开始默默地凌冽，陈家庄前面的河道边，有一棵经年的柳树，长得粗细不匀，树皮斑驳，如一位久经劳苦的老者处烈士暮年，却壮心不已，那枝干歪而不斜，树根很粗壮，树叶因气候凋零，萧索寒风中零星只有几片。这秋日的太阳光如厉害婆婆给儿媳妇摆得脸色，看着笑意盈盈，照半天却没有暖意，而且还越来越冷。

这样的天气，村庄上倒有一堆老太太挤在那唠嗑。她们一边闲谈，听闻不喜之处则习惯性地摇头，顺便看看四处萧瑟的风景，有位眼神好使的老太太发现柳树底下站着一位年轻媳妇，手里拽着一块鲜艳的桃红色丝巾。庄子上猫很多，狗很多，年轻小媳妇却不多见。难得有个周末会在村庄的路上出现，一般抱着娃，前呼后拥，回公婆家形式主义吃顿饭。之后好几个月不会再现身。这儿的年轻人都去城里买了房子，很少有跟公婆一起住的。

这寂寞得老龄村庄，咋而出现个柳树底下杵立的小媳妇，这老婆婆心底生出一只好奇猫，抓心挠肺，于是默默地离群溜达到近前来。

树底下，河堤靠岸边的干土坑里，低头忙活着陈家小儿子，正用手费劲地扒着土。

这是新婚的小夫妻一对，相貌看着如佳偶，却都皱着眉头，一个满面悲伤专注凝视着丈夫挖土，一个脸色苍白使劲挖。

老太太实在没忍住。

“在干啥哩？”

“没……没什么……”小媳妇匆忙中赶紧作表情管理，强抑悲伤，装出笑意:“阿姨，我们……在准备……钓鱼……。”

那正挖土的陈家小儿子，干脆头埋得更低，继续挖。

老太太看着自觉没趣，默默走开。

当晚，小媳妇在一处简单装修得一室一厅公寓里，独对明月，清泪满面，瘦得筋骨毕现的手，拽住一枝黑色的笔，颤抖着在红纸上，写下一首诗：

《三生石》

怜子惜不得，

痛失三月中。

祈蒙天援助，

恩倚良人松。

写毕，虚弱不已得她载倒床头，愈发痛哭不止，继而咳嗽不停。第二天凌晨，一个瘦弱的身影捧着桃红色丝巾包裹着的一团像泥巴一样的东西，用那红色诗签打底，埋在一颗长得很茂盛，叫作万年春的植物底下。

一个月后，传出陈家小儿子已经与新婚一年的妻子离婚的消息，据陈家老太太解释，是二儿媳确诊无法生育，主动提出离婚的。

这实在是令人惋惜的理由，似乎男女双方都没有错。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转眼时间过了九个月，另一个遥远的城市里，有对夫妻在医院妇产科门口长椅上等待作产检。两人身高相差很大，年龄相差很大，女的秀美娇小，一眼都不想看身边男人。男人愁苦干枯的身板，维维诺诺。这位小媳妇，已经大腹便便，临产在即。

没多久，元月初日，这位曹家老二，迎来了一位六斤重得女儿。虽然也按照风俗，为这女婴儿办理了一切庆贺典礼，但是，求子心切的曹二，受父命给自己的女儿取名为盼弟，并且紧锣密鼓地打算起了二胎。

这太俗的名字引起了娇小妻子的强烈不满，她在月子中勉强下床行走，不顾风吹来到院子外，看着不远处广袤的大片农田，一片黢黑如同夫家的脸，自己娘家本已经是再婚家庭，母亲带着她与一位残疾的哥哥从外省嫁到了这本村最穷的光棍老汉家。这位继父到底不是亲生父亲，继女出嫁，无妖不作，彩礼狮子大开口，一分嫁妆也不让母亲准备。婚后还偷摸去偷女婿家的棉花，被精明得老婆婆抓了现行，现在自己肚子又不争气，生了个女儿，还被取这么难听的名字，想到这娇妻留下了心酸的眼泪，怕人看见，赶紧低头回屋子，从此抑郁在心。

一个生闷气的产妇，奶水中带着怨恨，小盼弟吃了母乳，开始拉肚子。

小宝宝病了，干枯的男人愈发愁苦，怨恨的妻子更加虚弱。也不知道是时运还是命中注定，小宝宝折腾了大半年，也未见痊愈，瘦得皮包骨头，各种西医挂水，吃药都无济于事。

娇妻乘机提出，孩子改名为祈麟，即不改原义，又显得大气，给孩子压压福，或许病就好了。曹二见妻子能提出这么富含文化底蕴的名字，开心采纳。

但是这引起了曹老爷子的强烈不满。曹老爷子时年65，见新娶的小儿媳妇，娘家只有一个屁得底气，她也敢挑战老公公的威权？自来孙辈的名字都是他出得主意，这没有家教的货，擅自瞎改，这不是扇老爷子耳光么，啥叫起灵，是盼我早死？老爷子的怒火在天灵盖里熊熊燃烧。

那抓到过亲家贼赃的婆婆更不是省油的灯，受命掀起一番口舌之争，曹二一看惹不起父母，选择逃离去舅舅家看商店。二老于是趁机把曹二娇妻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在，不知道是改名字招来了运气，还是天见可怜，小祈麟被一位江湖郎中赠了一副肚脐药贴。没想到，一贴就管用。小祈麟摆脱病魔，茁壮成长了起来。

以为时来运转的祈麟娘，想松口气过几天舒坦日子。还没喘匀乎气息，这娘家没有屁底气的女人，孩子刚断奶就被当成了主劳动力，公婆黑着脸硬逼着下地去干活挣钱。面朝黑土背朝天，眼见身板日见干枯。

曹二赶回来帮农，夫妻两不敢耽误农时，累得快成为一对干枯骷髅，背影看着极为夫唱妇随。

那屁一样的娘家到底心疼女儿，召集了所有的亲友来曹二家帮忙，说好了工钱按最低的算，也不用伺候茶水与饭食。

这真是极为便宜的人力，是当地农时劳力的三分之一价。亲戚们很快齐心将曹二家的几亩地干完。娘家亲友自以为做了一件好事，当晚自带酒水饭菜，想与曹二干几杯庆贺。

但是曹家人的算盘珠子不是这么打的，你娘家人帮忙，不该走免费模式嘛？自带的酒水饭食不是正好补上之前欠下那嫁妆的一个角都不如么，于是婆婆打算一毛不拔。

曹二脸上实在过不去，求着视钱如命的父亲母亲赐给妻子娘家工钱，以后日子长着呢。

世间或许干脆心硬到底反而不惹怨恨，曹二结算的工钱不但远远低于市场价，还比说好的又低了一个档次，如果说一定要下个定义，就是猫狗来善意帮忙刨了土，也要主人好饭好菜招待才能打发。这简直是羞辱的价格，结算到手的亲友们，犹如个个被当众打了耳光，愤恨不平。

于是，娘家人回去后开始开集中会议，娇妻的亲妈继父极力主张女儿丢下娃出门打工。

深以为是的娇妻在曹家逼着她去医院查体准备生二胎的路上以去超市买瓶水为名，灵活如脱兔，从超市后门出走，从此成功逃离踏上打工之路。

留下曹二独对着哇哇大哭得女儿，骂骂咧咧得父母，烦躁如麻。

那远嫁省城的曹家大女儿，贵妇曹梅，受命归宁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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