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钻天打洞

张高山在办公室前边的黑板上写道：

通知

各位老师：春节初四，纪崇远同志新婚喜事，百年好合。大家做好准备，到时准时出席他的新婚典礼，特此通知。

夏均平一脚跨进来，看见张高山还在写，咆哮道：“张高山，你在学校的黑板上鬼画符做什么？擦掉，擦掉。他结婚他的，要去什么贺仪？不去，大家都别去！”张高山只得用手擦拭了一下。

纪崇远走进来，见状大怒道：“瘦虾子，人家写通知，碍你什么事？”夏均平顶嘴道：“办公室黑板是公用的，怎能私用？”纪崇远怒火冲天，大声喝道：“放你的狗屁！一天到晚只会个摇唇鼓舌，巧舌如簧，说你说他，可是你自己呢？典型的混世虫，在校长跟前吹牛拍马，摇头摆尾。成天捧个茶壶，倚老卖老，专门污蔑人。你摆什么老资格！一个狗特务，污蔑共产党说兔子尾巴长不了，但哪个都不如你会做作。叫学生写作文，出的题目献身于党，订的《红旗》杂志，虔诚不得了。实际呢？学生作文不改，只打个分数了事。学生试卷不改，往柜子里一放，随嘴说分数。班上学生期末要填成绩，你拿了去直接写上分数，你有什么依据？你凭什么说我是你的学生？你哪一天给我上过课？平时张嘴吃人，老要人请你，说我纪崇远砌屋、定亲没有请你吃酒，我为什么一定要请你，你哪是我家的族祖嗲嗲？”

谷正隆走进来，说道：“纪崇远你不能这么说夏老呀，也要挂住面子，你这样叫人一点都没个退路啊！”纪崇远拍着桌子说：“他个瘦虾子平日里怎不曾给人退路呢？狼心狗肺的老东西人前人后把人说得一塌糊涂，世上就他这么个家伙好。”夏均平低着头说：“我坏我坏，坏极了！”拿脚往外走。纪崇远喝道：“你别跑，我有哪一条冤枉了你？现在你说呀！”夏均平回过头说：“不冤枉，我坏极了。”垂着头悻悻而去。

谷正隆说：“纪崇远，看你平时忠诚老实，哪晓得你发起火来这么厉害。不是我说你，你有些话说得嫌过了头，你再对夏老有意见，较量起来也要留一手，怎能把炮弹全打出去呢？过分，过分了！”纪崇远威然地说：“夏均平他平日里老在攻击我，这个不行，那个不好，他拍校长的马屁，要我拍他的马屁，经常请他吃吃喝喝，办不到！今日张高山写通知碍他什么事？我春节结婚，你不出人情，拉到，何必硬要阻碍他人呢？我斥责他，他竟然说办公室黑板只能公用，不能私用，够放他的狗屁！”

谷正隆劝说道：“这你之后就别再说了，今日出了气，以后还要相处，大家都在一个学校里工作。你听我劝，不要再骂夏老了。”

柳校长召开全校教师会，说道：“老师们，本学期结束了，大家都顺利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任务。……出现一些不和谐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每个人都不要耿耿于怀，要团结，维护大局，不能因为个人的恩怨闹出摩擦的事情，无论哪一方都是受害的。大家要把精力放在个人学习上，拿出最好的精神状态投入下学期的民办教师整顿的考试。我不希望我们学校有哪一个人被整顿掉，都能顺利过关，投入正常的教学工作去。……教办室将要开两天会，主要精神跟我刚才所讲的差不多。最后我祝愿大家愉快地过好1983年春节，身体健康，胜利过关！”

孙步侯跟张高山、纪崇勤两人一起跑上薛周。虽说是冬天并不怎么严寒，大地还散发着一些暖意。张高山说：“你们两人在本学期结束都有了收获，可以说，都受到了柳校长的青睐。”孙步侯不以为意地说：“我一个小表彰没什么了不起的，纪崇远他受到的表彰是县政府表彰，那才是正宗的荣誉。要么你纪崇勤当上副教导主任，这是红头文件任命的，这个算个收获还差不多。”

纪崇勤说：“我又不曾想做干部，本身能力不怎么强，柳校长他起用我，实际是赶鸭子上架，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硬起头来做学校工作。”张高山说：“唉呀，你们两人都是不曾吃葡萄的时候说酸，吃到了又说没什么味道。”

纪崇勤说：“柳惠祖在王庄做校长的时候，推荐你做公社的扫盲教师，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干部。你为啥不去上任呢？”张高山说：“唉呀，你纪崇勤光晓得说公社的扫盲教师是干部，我有自己的实际情况。首先我公社里没有熟人，更没有一个干部照住我，再者离开王庄，每天要跑上十几里路。最主要的是我人事不熟，业务也不怎么懂。如若我上任，后来被踢下来，那多狼狈，不如不上任反好。”

孙步侯说：“高山呀，我看你上任好。你看元甸的崔道仁做扫盲教师三五年，倒当上了干部，先是科长，后来任乡政府秘书、副乡长，听说春节过后又到教育战线上来，也不知当的什么干部。你看，你如若上任的话，有多好！”

张高山说：“人家崔道仁的父亲崔增赟是个老革命，他够得上上面说话。我父亲虽说也是个党员，可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种田人啊。”

纪崇勤说：“前两三天，听人说，纪崇远在办公室里把个夏均平骂得不简单的，夏均平没口开，灰溜溜地跑走了。高山呀，你晓得是什么情况啊？”“情况是因我在前面黑板写通知引起的。夏均平不好，纪崇远春节结婚，你不去人情是你自己的事，干吗不准人去呢？一家伙被纪崇远听到了，当即不曾饶过他，一顿死骂。”

“还有哪个在场的？”张高山笑哈哈地说：“还有哪个呀？一个谷麻球，他也被纪崇远的气势镇住了，只得打圆场，说也要给夏老一个退路啦。纪崇远回他，瘦虾子平日里够曾给我个退路啊？麻球只得‘啊啊’的拿脚走了。”

孙步侯说：“麻球是个大蜡烛，不点不亮，要么会个烀校长、夏均平还有林主任的大卵泡。人家都说夏老对我好，其实他恨死了我，说我不尊敬他这个老师，我就不晓得他哪一天教过我的。这老东西张嘴就要人请他，我就不晓得凭哪一点？怎不死了过年的。”

张高山说：“总之，你这回得到乡政府表彰，他是出了力的。”“厄依歪呀，顺水人情哪个不会做？”孙步侯一口否决道。

纪崇勤转换一个话题说：“吴来银拙得凶的，那个华容道老盘不起来。孙步侯，你够会呀？”孙步侯不屑道：“一个小玩意儿，纪崇远他保守，不肯盘给我看，我拿到手盘了两回，就盘出来了。校长叫我盘给他看，我教了他一下，也能盘得起来。”

纪崇远遇到谷正隆说借钱，谷正隆笑呵呵地说：“你别忙呀，也要等我有功夫。眼下我忙得很，你放心，到时候我把钱送到你门上去。”

已经到了二十八夜，纪崇远料想谷正隆在爽自己，到了下午便来到学校办公室守候。谷正隆终于走了进来，一把被纪崇远拦住，不让他走。谷正隆说：“你拦住我，没用，学校没钱。”纪崇远忍住气说：“你说学校没钱，把抽屉打开来给我看。”谷正隆就把办公桌打开，说：“我这里只有四五块角票，学校真的没钱。你要的话，就把这些钱挪了去。”

“你把账本打开来给我看，学校到底有没有结余。”谷正隆轻言巧语说：“账上的结余是空的，学校实在拿不出钱。”纪崇远说：“你之前一直说学校借钱给我学校，就是没钱你也给我想办法。今日已经是二十八夜了，你竟然说没钱借给我。”

谷正隆装模作样地说：“你说跟学校借钱，我一直放在心上。今年不比往年，年根紧，找了四五个会计，都说没有钱。实在没办法。”纪崇远压住怒火说：“纪崇林砌屋、结婚借了学校五六百块钱，张高山、纪万春都跟学校借过钱，连工友李凤英都借过钱，唯独我纪崇远结婚借钱时却没有钱。”

谷正隆搔着脚说：“我要有办法呢？他们借钱的时候学校有钱，眼下学校没钱。”纪崇远说：“你听了瘦虾子的话就是不肯借钱给我，一直在爽我。告诉你，我家其实有钱，并不在于跟学校借头二百块钱。现在我勒令你至少借我一百块钱，有要借，没有也要借，否则你就跑不掉。就是到了三十晚上我也上你家门放你不得顾身！”

谷正隆声嘶力竭地说：“你这么做，还把我逼杀呢，逼杀我也没得用。”纪崇远拍着桌子说：“你这是在耍无赖。你就是听了老甲鱼的挑唆，扛了他的木梢。一个老虫一直在算计我，现在他就是死了，我一张茅伤纸都不给他，就当他死的一只老狗。”

谷正隆说：“你不能这么骂人，一是新鲜年头，二是你喜神已经上了身。你说借钱，学校实在没钱，就是我私人有钱也能借给你，就是我家门户大，这家用钱，那家用钱，今年过年手上一点都不宽绰。”

“说来说去，你谷总就是不肯借钱。现在我就要你拿钱出来，哪怕只有五十块钱，我就在这里等着你。”谷正隆这会儿说：“你结婚打算请学校哪些人？”纪崇远回答道：“这你别管，请你请他，就是不请他瘦虾子，哪怕盛了倒到河里都不让他吃一口。”

谷正隆说：“你春节结婚我本想去的，确实不巧，我年初三要到黄芦吃喜酒，所以抽不开身，还请你体谅。”“你别说得天上有地上无，怎弄啊，学校到底借不借钱给我？”谷正隆装作无赖说：“我要有办法呢？”纪崇远吼着说：“你有办法要借，没办法也要借！不相信，你弄玩玩看！”

柳校长走了进来，说道：“你们争吵的喉咙这多大啊，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纪崇远怒气冲冲地说：“我之前曾五六次说借钱，他每次都说有，最后还说漂亮话，到时候把钱送到我门上，今天已经二十八夜，他竟然说学校没钱，分明是在耍我！”

柳校长看了纪崇远一眼，然后转过脸对谷正隆说：“账上有钱没钱我不清楚，这样子，你到王会计跟前转一百块钱，现在就去，快点来，人家纪崇远春节结婚差钱用，学校这点忙说什么也要帮。”谷正隆听了一声不吭，走了出去。

柳校长安慰纪崇远说：“你别要着气，他一定转钱给你，我说了，他不会再耍你的。我预祝你新婚大喜，新年愉快，新娘子新郎官，新春新气象。”纪崇远被逗笑了，柳校长招手致意，“你等一下，他马上就来了。”

纪崇远拿了钱，随即离开学校。路上遇到纪崇勤，他问做什么事的。纪崇远便将事情告诉他。纪崇勤说：“谷正隆这个麻球，柳校长、夏均平、纪崇林有事，他忙得穿穿的，一个老师都不漏掉，红纸名单写得好好的。轮到我们做事，他什么都不问，要问就问够请他酒，就像他是人家的一个活祖宗。”

纪崇远说：“听说孙步侯跟你争副教导主任，他不曾争得过你，汤维锴帮了你的忙。”纪崇勤说：“是的，汤维锴他相信我，孙步侯他才做教师几天？只不过他神气，买动夏均平，夏均平还就赖下屁股帮他。柳校长用他孙步侯，还是用我纪崇勤？他心里有数得很。为了安抚他孙步侯，今年的乡先进表彰给了他，凭他平常表现怎配得上？好了，你回去忙，我也要回家忙了准备过新年。祝你新婚大喜！”

纪崇远举办婚礼，当然请纪崇勤做账房先生。纪崇勤也许初期当学校干部，他要应酬柳校长他们。此年柳校长不曾回刘沟过年，也许对刚刚学会打麻将兴趣盎然的吧。差人时，纪崇勤这个候补就递升上去。到了纪崇远结婚之日，纪崇勤不得不来到纪崇远家里做事。他订了红纸做成的喜薄，蘸上墨汁，把喜薄误写成喜蒲，实在贻笑大方，令人啼笑皆非。

纪崇远见到喜薄时，纪崇勤人已经不见人影了。喜蒲？这是什么意思？纪崇远只得提起毛笔，在下面填了个小寸字。李桂荆、纪崇吉二人出人情时，出乎意外发现了。李桂荆诧异道：“这个喜薄怎这么写法？倒像个蒲团的蒲字呀？”纪崇吉笑哈哈说道：“这是哪个账房先生写的？恐怕他在新鲜年头玩得不过来，字都写错了。”

福嗲嗲笑着说：“崇吉呀，你还就说得不错，崇勤他急乎乎的来，急乎乎的走。我还有些东西叫他写，他人倒不见了。据说，教办室来了个人，他要去陪同。”李桂荆惊奇地说：“纪崇勤他够曾说教办室来的哪个？”“听说是个主任？”“是哪个主任呢？康主任他不可能下来，李主任也不会矮下架子。”福嗲嗲笑着说：“原先插队在王庄二队的那个知青。”李桂荆笑着说：“你这一说，我晓得了，是蒋兆和。康主任起用他当教办室副教导主任，但县局还没有批下来。蒋兆和跟柳念祖是同学，肯定受柳念祖邀请的。难怪崇勤他做事心不在焉。”

季崇吉说：“就他这种毛笔字，我写起来也比他写的好啊。”福嗲嗲说：“大凡一个人要么不担担子，既然担担子就要负责起来，怎能心不在马呢？”李桂荆笑哈哈地说：“心不在焉，猛一看起来，焉字也像个大写的马字。福嗲嗲说话幽默的。”

纪崇远的父母要请庄客，谈到学校，自然要请柳校长，当说到夏均平，纪崇远强烈反对：“不请他，坚决不请他。”纪崇远母亲说：“他是夏老呀，人家做事都请了他，我家怎能不请他？”纪崇远激动地说：“我说不请他就不请他，如若把他请得来，我绝对把他轰了走！我家饭菜多了，宁可倒给狗子吃，也不给他这个老虫吃一口！”

纪崇远父亲纪秉谷说：“你这孩子怎这么不懂事的，在学校他是你的同事，在社会上他是我们姓纪的女婿，你要喊他姑父。”纪崇远大声说道：“什么姑父？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奸臣，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的一个狗家伙！这回我家有事请他干什么！难道叫我认贼作父吗？”纪崇远母亲汤勤芳招架了，“不请夏均平，你说学校请哪个？”“请单请柳校长一个人。”

纪崇勤一直没吱声，人都走开去了。他悄声地说：“就请柳校长一个人，我去请他。”纪崇远点了头。

纪崇勤来回复纪崇远：“柳校长他在李支书家里打麻将，说不来吃晚宴，以后再说。你看，要不要再去喊他。喊的话，这回你亲自去。”纪崇远愣了一会，说：“他不来，以后就以后吧，我不去喊他了。”

教办室召开两天期始会后，王庄学校跟着开会，因为人事变动，必须调一下课程。柳校长郑重地说：“老师们，我早就说今年新春人事变动大，首先是武海宾调到中学任副校长，他本想不去的，但林校长一再邀请，说是帮助他整顿中学校务，以便适应新的教育改革形势。我们王庄学校在全乡人事变动是比较大的。秦老、汤主和丁生通三个老教师都退掉了，就夏老担了课程。走掉马凤仪、周志明、田士武三个老师。教办室给我们调来了崔道宏和吕存林两位老师。我们找了一个王志宝同志代课。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没人担任初中英语课程，这是我们学校最大的短板。没办法，只好叫人兼代这门课程。我除了任教初一语文而外，兼任初一英语。崔道宏老师任教初二班数学，兼任英语课程。许宝山老师任教初三班数学，兼任初三英语课程。我一周十二节课，林主任也是十二节课。上面说像我这样的校长一周担六节课，教导主任担八节课。没办法，我们学校是特殊情况，只好顶上去。”

他接着说：“本学期正式启动民办教师整顿程序，这是牵涉到所有民办教师个人的饭碗大事。……我私下跟县局领导打听，这次民办教师整顿也留了口子，康主任他没有在全乡教师期始会上说。这就是老教师，年满五十岁，且在五十年代任职的教师，可以不参加文化考试，也就是免试。基于这个标准，我们学校的丁生通、梁子辉两人可以免试。还有一个口子，这就是目下参加脱产学习的人也可以免试，我们学校有一个纪万春，也是全乡唯一的一个人。谷总免试不符合条件，但作为工友，也可以免试。那么本学期我们就不安排他担课。……我们学校校委会一班人仍由五个人组成，我一个，林主任一个，夏老一个，谷总仍在校委会之列。”

孙步侯说：“柳校长呀，民办教师整顿，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呢？”柳校长说：“对于代课教师，上面不曾有什么说法。但是，你们这类人在教育这条线上不少，时间长了，肯定有个说法，急也急不起来的，问康主任，他也是我这么个说法。”

让谷正隆做学校的行政工友，但他架子矮不下来，叫他三儿子谷杰打扫办公室。至于油印事务，开学基本没有，要到期中，期末最多。对于处理学校账务，他到是乐此不疲。谷正隆发狠说：“这回哪个把我整下去，我就跟他拼命。我岁数这么大，下去能做什么？梁子辉他还比我小一岁，他能免试，我为什么不能也免试？”

夏均平阴阳怪气地说：“这人与人就是不一样啊，老话是这样说的，人不能比人，田不能比亩。话说回来，到时候，你谷总也并不是没有嘴。”谷正隆讨教道：“这工友跟教师哪个待遇高？”夏均平抬起头说：“这当然是教师待遇高，而且高得很多，说出去身份也不一样。”“校长叫我做工友，不参加考试。你看，哪样好？”夏均平以为谷正隆有点文化，说道：“不参加文化考试，也不能算是个教师啊？考试的时候，你哪不会望住人家试卷往下抄吗？考的分数不要怎么多，只要有个六十分，看你教育部门哪个敢叫你下来？他头还不要掉的！”

纪崇远等学校再次开会，当即给各人分发喜糖和香烟，整个办公室里听不见说话声，没人出来嬉戏。夏均平嘴里吃着糖，包了包嘴，似乎怕噎了，神情陷入痛苦的状态。柳校长打破寂静说：“我早已说过了，新年新气象，本着向前看的精神，投入今年上半年艰巨的竞争，要尽量做到过后尽开颜的结局，也就是说，皆大欢喜。”紧接着，他就课务调整情况做了说明，问大家够有意见，没人提意见便散会。

孙步侯寂寞了，因为没人跟他在一起玩乐，他所说的一些信息也被无形的搁置起来，不免有些抑郁。他酸溜溜地说：“李桂荆呀，你们虽说应付教师整顿紧张起来，可我们这些人却在整顿范围之外，不被人承认是个教师。也不知在哪一天，我们这些人被打发掉。”李桂荆说：“孙步侯，你别怎么着躁，柳校长不是说了你们这类人很多，今后肯定有个说法。目下我们过不了整顿这一关，就真的被打发回老家了。”

孙步侯说：“你们教师整顿怕什么？我就不怕文化考试，有的人文化成绩差得很的，还愁考不过他们。问题是我们这些人连教师资格都不曾有哇。”李桂荆笑着说：“你别忙呀，有些教师被整下去，教师就缺额了，正好你们来补充。”

孙步侯摇摇头，“希望是你这个说法。”纪崇勤跑过来说：“今日武校长到了柳校长宿舍，不知他有什么事。”李桂荆惊异地说：“教办室期始会不是说他到薛周中学当副校长的吗？他跟我们下口学校没什么事了。”纪崇林一脚跑进来，答复道：“李桂荆呀，武校长到王庄，是柳校长邀请的。也没什么事，他也是刚刚学会打麻将，顺便陪陪老同事汤维锴，他们原先一起工作过三四年，两人的友谊还在持续。”

孙步侯听了，便跟着纪崇林到厕所解手。他悄悄地说：“你说武校长在你家吃夜饭，我也上你家吃夜饭，有两瓶郎酒带了去。”纪崇林推让道：“你到我家吃夜饭，怎么能叫你拿酒呢？再说郎酒价钱大得很，一瓶要六十多块钱。不要不要，我家里有酒。你家郎酒留在家里招待亲戚人家。”

“唉呀，我家哪有个亲戚人家到我家喝酒，我家娘舅、姨丈到了王庄，从来都没有在我家吃过，每回都是一阵风。”纪崇林说：“你家的酒自己喝。”孙步侯说：“我不会喝酒，一喝到酒头就晕，我家老子叫个滴酒不尝。酒摆在家里发了霉。今日到时候我就上你家，你也带住我们小字辈见见世面。”纪崇林经不住他的请求，只好答应了。

晚上，纪崇林家里摆开了宴会，他父亲纪秉学没有上桌，因为他抱着儿女自己闯荡社会，长辈不宜干涉的理念，反而到李支书家里作客。武校长坐首席，东边是柳校长，西边是纪崇林，他要负责端菜。孙步侯则在武校长对面坐着，他熟练地给武校长斟上酒，武校长说：“唉呀，这郎酒贵得很的，拿这么好的酒做什么？”孙步侯笑着说：“林主任他这酒是过年的存货，今日他拿出来款待。武校长你就多喝点儿。”

柳校长鼻子嗅了嗅，说道：“这酒是好酒，喷香的。你看，酒斟在杯子里，还起摩头顶，证明这酒有粘头。”等孙步侯斟好了酒，纪崇林恭敬地说：“武校长，今日菜烧得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武海宾说：“这次是柳念祖他一再邀请我，我呢，抽了个空，到王庄来玩一下，顺便看看汤维锴同志身体怎么样。”

纪崇林说：“我喊他，我不管怎么说，他就是不来吃我家夜饭，他说身体不允许。”柳校长说：“咱们吃过夜饭到他家里，陪他来场麻将。武校长，你放心，他那房间暖和，再说他用了土空调。”武海宾惊奇地说：“他是什么土空调？”“烧的无烟煤的炉子，上面放个开水壶，热气跑出来，房间里便暖和起来。”

纪崇林端起酒杯说：“喝酒。武校长，请！”柳校长说：“武校长，你不能端，先把个摩头顶卸掉。”武海宾笑着说：“小孙啊，你斟酒真有一套，人家说杯子加集子，你还就做到了。”他喝了一口，柳校长也就抿了一下酒。

酒喝了半杯之时，纪崇林恭敬地说：“武校长，我敬你一下。”武海宾笑着说：“你坐好，酒你就别敬了。今晚我破例喝了一杯，这杯子多大啊，起码一两朝外，而我的杯子又起了摩头顶，要有一两三钱。……再说，我们酒喝过之后还要打麻将。”

柳校长说：“武校长，我们的林主任敬酒，你不干掉，听随你喝多少。”武校长说：“今日晚上只许林主任敬，底下就别敬酒。说实话，林主任这酒确实是好酒，如若是老彭遇到这好酒，他一个人就能喝两瓶。”

纪崇林说：“老彭他酒量倒不小呢，最多能喝多少？”武海宾说：“彭顺志他自己说，曾在李堡喝过三斤半酒，还不是好酒，就是卤汀河大曲。”

孙步侯说：“武校长不曾到过我的家，这样子吧，明日中午到我家吃饭，还是今晚的这样，四个人各坐一面，宽宽大大的。”武海宾说：“不啦，明日上午我还得赶回薛周，要不然，林校长要有意见的，我总不能初期到了新单位就吃批评的吧。小孙呀，等以后方便的话，到你家玩玩。”

这晚喝过酒后，四人便向东跑到汤维锴家里，厅堂里喝了茶，随即跑上平台上面的房间里，里面果然有暖气。麻将放到桌上，四个人搂了起来。孙步侯观望了一阵麻将，也就下了楼梯回家。

王庄学校又添了一个食堂工友，她是蒋兆和的妻子单红稳。蒋兆和免不了下来望望，柳校长便留他吃饭。孙步侯闻讯跑到近前套近乎，“蒋主任，插队在我们二队，我还在上小学的。我们王庄人说你蒋主任是个满腹学问的大才子，个个敬佩不得了。你在王庄教学的时候，不少的人说在你课堂上学到了不少的东西，说你课上得好。”

蒋兆和说：“我课上得没有柳校长的好。我这次下来，主要的就是来跟柳校长学学的，顺便叫他照顾好我的爱人单红稳，单红稳眼下是他手下的人啊。”孙步侯说：“今日你到我家吃饭，保证有好酒招待。”蒋兆和说：“我这次下来是有事的，等下回到王庄，一定到你家吃饭。”

纪崇林对彭顺志发出邀请，彭顺志便来到他家作客，孙步侯照例去陪客。“彭校长，是我们尊敬的长辈，我想到你跟前取取经，以便日后能有长进。”他笑嘻嘻奉承道。彭顺志说：“我一年到头蹲在刘乡，靠到卤汀河边上，难得会友。林主任对我发出邀请，我也就不客气地造访过来了。小孙啊，我在外边听到好多人说你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今日相近，果然不凡。”

孙步侯马上说道：“我在你彭校长跟前永远是一个学徒的人，整个薛周教育界我孙步侯最佩服的就是你老人家。以后我如若能在你手上工作，将是我一生中的最大的荣幸。”

纪崇林走上堂来，说道：“彭校长，你请上座，今日没人，就孙步侯陪你，你别要嫌我家寒酸。”彭顺志大大咧咧地说：“哪里哪里。好吧，小孙呀，请坐，林主任盛情款待我们俩。”

孙步侯随即拿过酒瓶斟了起来，纪崇林妻子袁秋芸端上菜肴。纪崇林说：“彭校长呀，先吃口菜，看有没有味。”彭顺志吃了一筷炒三鲜，称赞道：“嗯，不错，像个馆子里的大师傅炒的菜。”纪崇林端起酒杯说：“那我先敬你一杯。”彭顺志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说道：“唉，好酒！”

“既然是好酒，我再敬你一杯。”纪崇林笑着说道。孙步侯赶紧给二人斟上酒。纪崇林一连敬了三杯。彭顺志这才说道：“林主任，你慢点敬酒，我没事，你不能有事。今日我们吃酒是吃的开心，无拘无束。小孙，你说呢？”孙步侯马上说道：“彭校长，请吃菜，这红烧肉烧得好，吃呀。”

彭顺志吃了菜肴，孙步侯站起身说：“彭校长呀，我不能喝酒，今日能够有幸陪你喝酒，我豁出去了，但是也只能敬你两杯，这就竭尽我的能力，请万万不要计较我。”彭顺志点头说：“好好，就你这个说法吧。”

孙步侯恭恭敬敬地敬了两杯，不过他两次都没有喝尽杯子里的酒，但他像是使了百十斤的力气，令人赞叹。彭顺志乐哈哈地喝下满两杯。

孙步侯说：“彭校长今日不走，晚上到我家喝酒，我家里还有两瓶郎酒，其他人不喊，还是我们三个人。”彭顺志笑哈哈地说：“眼下先把中饭酒吃了，到时候再说。”

孙步侯说：“我们学校有几个人好玩的，李桂荆吃烟吐烟圈，像黄鼠狼放的屁，一个接着一个，圆圆的，一直飘到屋梁上。”彭顺志感兴趣地说：“他哪有这个好本事的。”“这东西可难学的，不吃好多烟，怎么吐也吐不起来的。”孙步侯笑嘻嘻地说，“你晓得他吃了多少烟啊！一个纪崇勤，夫妻两个争吵，他拿起络子就往女匠郑秀英跟前掼，女匠一把接住了，竟然笑了起来。”

彭顺志笑眯眯地说：“这哪是争吵，倒像玩的游戏。”纪崇林说：“他家夫妻争吵也就停歇了。”孙步侯说：“他晚上出去打麻将，半夜回来，郑秀英说他，他回郑秀英，我陪老郑的，他可是有身份的人，我可不能惶人啊。郑秀英不晓得老郑是什么人，其实他就是郑平锴哟。”

谈着谈着，孙步侯说走掉的马凤仪活像《铁道卫士》上的马小飞，又说到纪崇远不会打扮自己，是个擓络小。彭顺志兴奋地说道：“纪崇远酒喝多了，说他自己是纪大将军。这人我晓得，是个迂腐子，批改学生太细作了。他穿着方面不讲究，土里土气的。”

彭顺志说：“张高山他现在怎么样？柳惠祖说他好笔头，可我看他并不怎么样，怕的他不曾露出一手。”纪崇林说：“不谈他好你丑的，世上没有哪个人十全十美的，总有个缺陷，所不同的无非人的缺陷大小不同而已。……来，彭校长，我再敬你两杯。”

晚上，孙步侯如愿以偿地请了一个贵客，真的拿出郎酒款待。纪崇林说：“彭校长呀，我本想喊柳校长陪你喝两杯，他要到任庄做亲戚，所以也就没跟他说。今晚还是我们日里三个人。”

孙步侯自己动手烧了四五种菜肴，一齐端上桌。纪崇林已经给斟上了酒，孙步侯端起酒杯说：“今日彭校长马光到我家里，我孙步侯不胜荣幸！来，先敬上一杯。”彭顺志端起酒杯说：“林主任你也喝，我干掉。”

纪崇林照例敬了三杯，打招呼说：“下面你彭校长喝掉就斟，我不能再喝了，吃不消，还请你谅解。”孙步侯说：“我招待不周，请彭校长包涵。”彭顺志说：“你们两个说到哪里去了，我们相处得来，表明我们是好朋友，今后有事，我们之间都倾力帮忙。玩朋友就是图的相互照顾，相互支持，人抬人，水涨船高，就能在这世上立于不败之地。”

纪崇林说：“这次民办教师整顿，上面有什么说法？”彭顺志说：“这次民办教师整顿，结果下来要分流。我私下告诉你们两个，出去不要散言。第一种人拿任用证书，第二种人缓发任用证书，第三种人打发离开教育界，乡政府可能给下去的人发经商证书，回家开个小店吧。”

孙步侯问道：“彭校长，我们这些代课的今后怎么样？”彭顺志说：“小孙呀，你够晓得啊，整掉的都是没用的人，文化水平低不能把学生教好的，他们整掉了，你们这些有才俊的人就来填这个缺。告诉你孙步侯，我的二姑娘彭爱兰她眼下才上来代课，用不着三四年还不做上正式的民办教师么？”孙步侯听了，如同醍醐灌顶，兴奋地连敬了两杯，一个喝酒不多的人简直是瘸子打架硬撑啊！正是：

上等佳酿下赌注，巴结权贵动老本。

贪鬼饕餮乐开怀，登梯遂成终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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