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一八怒发冲冠，杨二娃险象环生

（二）

出了村妇家，只见一伙村民绑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青年在大路上行走怒骂，田文喜好生奇怪，这小伙子到底犯了什么错？

只听为首的中年人道：“你都十七八岁了，都是本村本土的，做哪样事冇好，偏要做小偷？我们家老爷的粮食你到底偷了多少，你给我回去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呷！”

田文喜这才明白是抓着小偷了，上前打听，原来小偷是秧田垅姓杨的本家，外号“耗子”，他是杨老爷家里的长工，前几天，偷了杨老爷家的半石谷子被发现了，今天才找到他。唉，偷扒这类事情在乡下经常发生，田文喜不想管这种闲事，也管不了这种闲事。小偷固然可怜，但也可恨，田文喜瞧不起偷鸡摸狗这种行为的人。

回到自己的诊所，太阳已经斜挂在天边。田文喜见妻子坐在门口，关切地问道：“喜儿，怎么不上床休息？”

莫喜桂道：“都躺大半天了，刚坐一会。”

田文喜卸掉肩膀上的药箱，挂在木柱子上，他不放心妻子肚子里所怀的宝宝，劝道：“喜儿，你还是上床躺着吧。”

见丈夫这般呵护，莫喜桂只好懒洋洋地走进房间里去了。

晚饭后，杨麻子的媳妇找到田文喜，说老人呷完他的药后全吐了，希望田医生去看一下。爬到堙上杨麻子的家，杨麻子确实咳嗽得厉害，肠胃也不舒服。田文喜切脉后，知道是着凉感冒的缘故，暂时没事，要他们熬点姜糖水就可以了。

田文喜回来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当快走到黄寡妇的屋前时，突见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待想再看清楚是谁时，黄寡妇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那人随即闪了进去，关门不见了。

田文喜好生诧异，这人脚手之麻利，世间少有！看他身形，似曾相识。心想，这人与黄寡妇偷情寻欢，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肯定是老相好了，在湾溪始终没露马脚，藏得如此之深，真算得个人物。可他到底会是谁呢？好奇心促使田文喜想弄个明白探个究竟。他弓着身子轻手蹑脚地走到黄寡妇的窗户下边，正欲在窗户纸上戳个小孔往里看时，房内传来黄寡妇甜腻腻的话语：“大哥，你果只久没来，是冇是又在哪里沾花惹草，找到新的相好，把我忘了？”田文喜担心被他们发现，蹲下身子倾听。只听那男的阴阳怪气道：“哎哟，我的个大美人儿，你可别冤枉我啊，我可想死你啦。”黄寡妇撒娇道：“你个大坏蛋，你的话谁相信啊。”男的嘻嘻一笑，打情道：“美人儿，我今天不是来了么？”黄寡妇柔声道：“讨厌！”

这些软绵绵的情话，句句撩人，听起来太肉麻了，田文喜顿觉脸红耳热，他是第一次偷听这样的男女打情骂俏，心中不免荡漾。看看周围，幸亏没人，否则羞死。唉，不曾想黄寡妇居然如此会搞地下工作，真是个人物啊。那男的又道：“宝贝，赶快上床吧。”

这声音吹到田文喜的耳朵里，好熟！心中纳闷：到底是谁？却一时想不起来。他顺手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孔，左眼死劲闭着，右眼往里探望。这一望，让他着实一惊！这不是自己的师叔吗？怪不得声音如此耳熟。只见师叔抱着黄丽娅到床上，就要宽衣解带。田文喜看得心儿直跳，脸上一阵发热。他不敢再往下看，但好奇心又使他没有立即离开。

黄寡妇在屋里煽情道：“大哥，你斯文点行吗？看把你急得，一个晚上还不够你乐么？快去熄了灯再上床嘛。”挑逗的声音不堪入耳。只听师叔回应道：“我的个美人儿，你怕么个嘛，没人看见啦！”黄寡妇娇喘道：“你冇看见别人，不等于别人冇看见你，刚才我远远地瞧见田医生从堙上下来，他不是你师侄吗？小心窗下有耳。”师叔道：“你就会疑神疑鬼，我才不信啦。”嘴上这么说，脚步开始移向窗户边，想证实窗户下面到底是不是有人。

田文喜立即蹲下身子，屏住鼻息，心道：这下坏了，一个大男人，如果让他们发现我在这里偷听偷看，岂不出丑！没等师叔靠近窗户边，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回到家里，心情依然无法平静。自己三年未见师叔，原来师叔跟黄寡妇有这么一腿，实在是难以想象。这种事情也不好跟妻子说，他躺在床上倒头便睡。

睡至半夜，忽然有人喊道：“土匪来了！土匪来了！”接着几声枪响，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田文喜夫妇惊醒后，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认真聆听外面的动静。莫喜桂害怕又担心，问丈夫道：“文哥，土匪冇会来抢劫我们家吧？”田文喜安慰妻子道：“只要他们敢来，我就杀他个片甲不留。”莫喜桂朝丈夫胸口轻轻敲打道：“你是在学唱戏吗？别以为你会功夫，就能打赢土匪，他们可都有枪，你千万莫充英雄啊。”

不大一会，有婆婆哭哭啼啼的声音自远而近，但听不清楚。田文喜叫妻子躺在床上千万别动，自己则穿好衣服，准备去外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街面上吵吵闹闹的人越聚越多，老婆婆哭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只听她哭道：“遭天杀的土匪啦，你们抢走了我家东西还关羊，你们伤天害理啊。”另有老人对空喊话道：“拜请各位街坊邻居，身强体壮的，赶快起床，救救我家儿子！”声音断断续续，沧桑沙哑，气力衰弱。

田文喜对妻子道：“喜儿，我出去看一下，到底是个么个情况。”

莫喜桂叮嘱道：“玉哥，小心点啊。”

田文喜开门而出，原来这位对空喊话的老人是堙上的杨麻子，老婆婆是他的老伴，沿街哭骂着土匪，儿媳妇和孙女杨雪青则扶着他们在街上行走。

街坊邻居听到他们的呼唤，一些壮汉拿起扁担、锄头等，追出去了。

田文喜顺手在外捡了根木棒，也准备去追。他上前问杨麻子道：“杨老，您家今夜遭土匪洗劫了？”

杨麻子喘着粗气道：“是的是的，半夜闯进来四五个土匪在我家乱翻一通，找冇到值钱的东西，就把我儿子杨二娃掠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话，要我拿十个花边赎人，明天早上见冇到花边就撕票！田医生，我去哪弄十个花边啊，只好求乡亲们帮忙去追土匪救人了，希望儿子吉人天相，平安归来。”

田文喜道：“难道又是牛栏仔那伙土匪不成？”

杨麻子答道：“除了他，还能有谁？果个遭天杀的，真是十恶不赦啊！”

田文喜听后甚是气愤，随即追赶去了。

月光下，前面密密麻麻约有一二十名壮汉在山路上吆喝喊杀，土匪则带着杨麻子的儿子杨二娃往山上奔跑，杨二娃死劲喊“救命”，几名壮汉拼命向前追赶。眼看就快追上了，突然，“呯呯”两声枪响，土匪朝着追赶的人群打来两枪，所幸没有人被击中。

眼看危险，田文喜大声呼喊道：“乡亲们，快趴下！快趴下！”有的立马趴在地上，有的则躲在路边草丛旁，一时不敢再追。只有几名壮汉不管三七二十一，还要往前追。土匪甩手又是两枪，子弹呼啸而过，壮汉们这才急忙趴下。土匪在山上对着追赶的人群喊话道：“你们有哪个冇怕死的，就追上来，我马上送你去见阎王。”

田文喜往山上循声望去，树林中黑不溜秋，却哪里看得清土匪的身影？想必土匪已经找好隐蔽点，枪口正瞄准上山的路呢。怎么办？杨二娃不能不救，他对两个壮汉悄声道：“你们跟在我后面，随我悄悄从右侧绕过去。”二人点头“嗯”一声，快步摸到了距离土匪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隐藏起来。

就在此时，有个人影突然从山上冲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大声疾呼：“救命啊！救命啊！”

“呯！呯！呯！”树林中立刻传来三声清脆的枪响，只见杨二娃一个倒栽葱跌倒在山坡上。紧接着，山上面冲下来两个人影，隐约可见一人持枪，一人拿刀，很显然是土匪，他们追下来抓杨二娃的。

“是杨二娃！”田文喜对两位壮汉道：“我去拦住土匪，你们去把人救下来。”说完，飞快地往杨二娃栽倒的地方奔去。

土匪见有人冲上来抢人，也慌了神，跑在前面的持枪土匪正准备举枪，田文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上前，抡起手中木棒，砸向土匪双臂。土匪见势不妙，用枪直接去挡，哪知这一棒力道惊人，土匪只感手臂一阵酸麻，长枪被震落在地。握刀土匪见田文喜来势凶猛，舞动大刀就往田文喜头上劈来。田文喜不敢大意，侧身躲过之后，将木棒往土匪腰间戳去，只听“哎哟”一声，土匪被木棒击中，踉跄几步，险些跌倒，被先前土匪急忙扶住。二土匪知道今夜遇到了硬茬，不敢恋战，掉落在地上的枪也来不及捡了，转身逃往树林，与同伙汇合去了。

树林黑漆漆一片，田文喜不再追赶。其他村民也已追赶上来，树林中的土匪知道今夜讨不到什么便宜，不再叫阵，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人命关天，田文喜不知道杨二娃究竟是死是活，四十岁的年纪了，能否经得起土匪的折腾，心里直打鼓，立即前往查看。

这时，杨二娃身边围满了关心他的人，只听扶住杨二娃的人道：“大家让开，快请田医生看看，杨二娃已经晕过去了，腿上中枪，身上有血，冇晓得要紧么。”

田文喜用两根手指去探杨二娃的鼻息和脉搏，呼吸尚存，脉搏也跳，但他大腿挨了枪伤，血流不止，加上受到土匪要挟恐吓，已经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田文喜立即取下自己的腰带，在杨二娃伤口处用力缠绕捆死，告诉大家情况危急，需马上手术，需几个人屁股脑袋前后相抬，尽快送往自己的诊所救治。

为了赶时间，众人马不停蹄地将杨二娃抬着往回赶。在壮汉们的接替护送下，没多久就到了田文喜的诊所。

杨二娃被抬至简易的手术台后，田文喜手脚麻利地准备手术器械，划开伤口，取出子弹，所幸没有伤到筋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田文喜告诉围在诊所外面的街坊邻居，说杨二娃没事。吴妈站在人群中感概道：“菩萨保佑，杨二娃闯过鬼门关，大富大贵必然在后头。”

众人听闻吴妈吉言，一个个拍手叫好。杨麻子与其老伴、媳妇等知悉儿子枪伤无大碍，悲喜交加，抱拳鞠躬感谢街坊邻居，说大恩记在心头，为情冇到记情到。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杨二娃开始醒转，可能是因为突遭心灵刺激的缘故吧，说不出半句话来。

一切处理妥当，已近临晨。邻居们回去后，莫喜桂倒来一盆热水要丈夫洗把脸，擦擦身。

田文喜在水中拧起毛巾，边擦脸边气愤道：“牛栏仔这个强盗，白天杀了人，晚上还胆敢出来糟蹋乡亲们，真是十恶不赦！抓到他非把他的心肝挖出来晒一晒不可。”

莫喜桂道：“气愤冇用，折腾了一晚上，你睡会吧，天就快亮了，别想那么多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田文喜烦心道：“我是气不打一处出，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经常伤害乡邻，扰得老百姓不得安宁，真是罪该万死！”

莫喜桂劝道：“好吧好吧，快去休息一会，天一亮，冇准又会有事。”

清晨，果然有一少年匆匆跑来，诉说自己是田湾人，妈妈头痛得厉害，爹爹又外头打长工去了，爷爷要他请田医生去家中诊病。

田文喜简单问明情况，二话没说，背着药箱，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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