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玉桂不仅为自家儿女操心,还时刻牵挂着同在一个生产队落户的小弟弟莫春奎。毕竟,莫春奎是跟着她才在走鸭坪安的家。莫春奎身为外姓人,又是破产地主成分,低人一等是肯定的,时不时还受到一些人的欺凌和白眼也是难免的。所以,莫玉桂常常叮嘱他,平时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踏实做人,千万别惹是非,跟社员们处理好关系。
其实,莫春奎春风很好,为人和善,见人都是点头哈腰,不会也不敢随意得罪周围人。如今,他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虽说家庭生活颇为艰难,但日常为人做事还是本本分分,规规矩矩的。在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他的底分是九分,妻子则是五分五。生产队一个劳动日价值算下来,每年也就五角多钱。夫妻俩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工分,自然没有分红,更加谈不上改善生活了。但莫春奎是个勤快人,只要有空闲,就会去溪里抓鱼虾,特别喜欢在抽水房坝塘的缺口处放置两个竹篾笼子。
一九七四年春天的一个傍晚,莫春奎前往坝塘查看有没有鱼虾。当他走到井水湾附近时,正前方山坡上好似有个人影一晃,飘忽不见。他向来胆小,而这井水湾山坡上又是埋葬童子鬼的地方,这一下,他头发顿时根根竖起,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口中不停嘀咕:不会是鬼吧?不会是鬼吧?他揉揉眼睛,却什么也没发现。心里发怵:前行还是回去?前行恐真会遇见鬼咋办?正在犹豫之际,身后猛然有人大声道:“是莫春奎么?在干嘛呢?”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暴喊,只把个莫春奎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此时,天色黑沉,只有星星眨巴着眼睛,还有半边月亮穿行于稀薄的云层中。莫春奎扭头一看,原来是贞女牌坊处的舒友黄。莫春奎站起身来责怪道:“哎呀,你果个老伙计,突然冒出来,我都被你吓死了。”
舒友黄哈哈大笑道:“你真是个胆小鬼,打个招呼就吓成这样,还出来干嘛?”
莫春奎道:“你冇晓得,刚才我看见抽水房后面好像有个人影在恍惚,眨眼间就不见了。正在果个当口,你却突然大喊一声,冇被你吓倒才怪。”
舒友黄道:“哦,有果回事?”
莫春奎道:“真冇骗你。”
舒友黄又问道:“你准备去哪里?”
莫春奎答道:“我在坝塘放了两个竹笼子,看看有没有装到鱼虾。你到哪里?也果只晚?”
舒友黄道:“我翻泥鳅呢,正赶着回家。”他捉泥鳅远近闻名,简直有双火眼金睛,只要下了水田,藏在脚下泥巴里的泥鳅,几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众人奇怪,泥鳅滑溜滑溜,到了他的掌心里,就一动也不动了。
莫春奎瞅着他的小篾箩,捉来的泥鳅足足有两三斤之多,甚是羡慕,夸奖道:“老伙计,你真厉害,搞得果么多,发财了,么个时候也把你果条绝活教教我?”
舒友黄摇头道:“冇行冇行,果碗饭冇是你呷的。”
莫春奎以为他保守,便道:“你冇愿意教就冇愿意教,为么个我冇能学?”
舒友黄解释道:“这是梅山教,是我解放前当叫花子乞讨到新化县时,跟当地一个师父学的。我无家室,学了冇碍事;你有崽有女,学了恐怕对后代冇利。”
这么一说,莫春奎懂了,老一辈人都曾经聊过这类话题,说什么有些教门是学冇得的,学了会无子孙,会断香火。于是笑道:“跟你开个玩笑,我才冇想学呢。”
舒友黄道:“告诉你,我捉来的泥鳅和黄鳝,自己一般冇呷,都是卖给别人,你可能冇信。”
莫春奎笑道:“信,信,哪有冇信的。”
舒友黄拍拍莫春奎的肩膀道:“走吧,陪你一起去坝塘看看,看你的运气如何。”
莫春奎巴不得有他作陪,欢喜道:“有你老伙计在,我那竹笼里肯定有收获。”
二人有说有笑,趁着月色来到坝塘。
坝塘是在溪水里拦了一个坝,把水引到水圳用来灌溉农田。由于人工修建的坝所用石头都是石灰砌成,因此不够坚固,下雨涨水时,就会冲开许多缺口。莫春奎就是在这些缺口上放置了两个长方形竹笼,祈求有鱼虾能钻进笼子里。现在马上要看到自己的收获了,莫春奎卷起裤脚,迫不及待地跳入水中。
“慢点慢点,莫太激动。”舒友黄提醒道。
莫春奎提起第一个竹笼子,里面除有几个小虾米外,仅看到三个手指般大小的小鱼,顿时灰心丧气。仔细查看,竹笼子好像被人动过似的,已经歪了,记得当初不是这么放置的,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收获么?”舒友黄在岸边问道。
“冇有。”莫春奎直摇头。
“第一个笼子没有收获,第二个笼子肯定有惊喜。”舒友黄告诉他道。
莫春奎听他如此断言,立马有了劲火,赶紧跑去江对岸查看第二个笼子。果不出其所言,第二个笼子浮出水面后,里面的小鱼小虾足有两三斤。莫春奎兴奋不已,高兴道:“老舒,你是神仙,猜得果么准。”
舒友黄大声道:“我也是乱猜的。”
莫春奎将笼子里的小鱼小虾装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竹箩里,继续把笼子放置在坝塘缺口上,等明日再来。
走回岸边,与舒友黄一块来到抽水房的屋檐下,在一块长方形石头上,坐下来歇息。舒友黄道:“抽袋旱烟吧。”递给莫春奎一张小纸,又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包包,从包包里夹出一小撮烟丝,让莫春奎自己卷好。二人点燃旱烟,各自猛吸了几口,此刻神清气爽,不是神仙胜似神仙。舒友黄慢悠悠道:“莫老弟,你喜欢在溪里搞鱼嘛,还有个更好的办法。”
莫春奎闻听后很好奇,问道:“还有么个好办法?能学么?”
舒友黄道:“冇用学,简单得很。”
莫春奎道:“老伙计,你莫卖关子,快讲吧。”
舒友黄问道:“你家里还有茶油枯吗?茶油枯可以毒鱼呀。”
莫春奎答道:“去年的茶油枯早用完了,冬天烧火取暖还冇够用呢,我现在去哪里找茶油枯?”
舒友黄又来一句道:“要不然,石灰也可以。”
莫春奎道:“老伙计,你说得轻巧,现在有几个人家里有石灰?生产队的石灰又有谁敢去偷?莫开玩笑咯。”
舒友黄淡淡一笑,慢吞吞道:“我冇是开玩笑呢,毒鱼的法子嘛肯定比竹笼子装鱼的法子好使的多。”他吸几口旱烟,便想起了什么,问道:“对啦,你好像是在生产队专门打农药,家里存有敌敌畏么?”
莫春奎听后神情大变,他左右环顾一下,生怕有人在场听见,嗔道:“你果个坏家伙,尽出些馊主意,难道你想害死我冇不成?况且,哪里会有多余的农药嘛?就算有,也冇有胆子拿出来毒鱼呀。唉,我以为你有么个好法子,原来尽是些偷鸡摸狗的坏点子!你果条人出果个主意,存心是想害我的命。”
舒友黄轻描淡写说道:“莫春奎呀,没有你讲的果么严重,晚上在坝塘里稍微放一点点农药,有哪个晓得?”
莫春奎起身道:“老伙计,莫谈果些了,我怕我怕,以后千万莫提农药的事,我是绝对冇会用农药来毒鱼的,你我回家休息吧。”
就在两人正要分开的时候,抽水房后面的山坡上冷不丁传来一声咳嗽。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在草丛中一闪,瞬间没了踪影。
莫春奎吓得尖叫一声道:“妈呀,冇会是又遇见鬼了吧?”
舒友黄倒是很镇定,说道:“世界上哪有么个鬼?你看那身形,好像就是你们院子的贾大牙嘛。”
“啊?”莫春奎奇怪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舒友黄笑着反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你能来,别人就冇能来么?”
莫春奎想想也是,道:“你说得有道理,也许我过来时,见到的人影就是他。”
舒友黄道:“那还用讲,肯定是他呢。”
莫春奎起了疑心,嘟囔道:“难道我的第一个笼子里的鱼虾,是被他取走了?”
舒友黄笑了笑,摆摆手,转过身道:“回家了,下次见。”
回家的路上,莫春奎心乱如麻,刚刚跟舒友黄的一番交谈,如果真是被贾大牙听见,添油加醋在外面乱说一通,自己跳进黄河也洗冇清。自己出身冇好,随姐姐在走鸭坪落户,平时本来就受人白眼和歧视,若有闲言碎语或者流言蜚语,岂不是要割自己的肉?又想,是祸是福反正躲冇过,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不怕鬼扯脚。到了姐姐莫玉桂家时,房里还亮着灯。他抬手敲敲门,喊道:“三姐,睡了么?”
莫玉桂听见是弟弟的声音,答道:“还没呢。”赶紧开门。见莫春奎这身行当,问道:“你又到坝塘搞鱼啦?”
“嗯。”莫春奎一边应着,一边把背上的小竹箩取下来,说道:“今晚运气还冇错,有点收获,三姐你拿一半去。”
莫玉桂见竹箩里都是些很好吃的小江鱼,不好意思拿,推辞道:“那哪行呢?你自己家有那么多张嘴,需要改善生活呢。”
莫春奎道:“三姐,我经常去摸鱼虾,家里冇缺呷,你就莫啰嗦了,快去拿个小盆子来装吧。”
听弟弟都这么说了,莫玉桂也就不再客气,赶紧从厨房找了个小脸盆,乐呵呵道:“明天可以给你外甥们打一顿牙祭了。”
莫春奎道:“就是嘛,本来在坝塘里放了两个笼子,可惜只捡到一个笼子里的鱼,不然还要多点。”
莫玉桂奇道:“啊?那另外一个笼子里的鱼呢?”
莫春奎道:“另外一个笼子是空的。”然后把怀疑是贾大牙偷了自己的鱼的情况说了一遍。
莫玉桂听后,劝弟弟道:“没有真凭实据,千万莫要去外头乱说。即便是贾大牙拿了,也算了吧,大家生活都冇容易。”
莫春奎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点头答应道:“三姐,我听你的。”
由于晚上莫春奎经常去坝塘弄鱼,自然引起一些人的嫉妒。这不,院子里就有人传言,说莫春奎除了用竹笼子在坝塘装鱼,还用农药毒鱼。莫玉桂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找到弟弟反复叮嘱,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千万不能动歪心事。莫春奎也向姐姐保证,绝不会私自拿生产队的农药去毒鱼。其实,他早就怀疑这些流言飞语是贾大牙散布出来的,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要说也由不得自己。
早稻播种以后,天气时晴时雨,稻飞虱、稻纵卷叶螟等水稻病虫害大量涌入田间。为了防治病虫害,生产队继续安排莫春奎负责打农药。莫春奎二话不说,欣然接受。每天他都早出晚归,背着喷雾器在稻田里忙活。社员群众和干部对他的劳动表现和态度还是挺认可的。
这天,天刚麻麻亮,有人去自留地种菜,发现水圳里有许多翻白肚的小江鱼,兴奋不已,赶紧下水拾捡,听到讯息的社员们也纷纷赶来水圳捡鱼。有人说,如此多的小江鱼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翻白肚死亡,肯定是放了农药。有人将情况立即报告给了生产队干部,老旺仔随即安排人去现场查看。结果,在溪江与水圳入口不远处的堤坎上,发现了一个敌敌畏农药空瓶,经过仔细辨认,确定就是莫春奎从生产队拿走的那个农药瓶子。生产队长德明知道后,当即把莫春奎叫过来询问。刚开始,莫春奎矢口否认,后来贾大牙出来作证,莫春奎只好承认了。贾大牙说,早晨他准备去坝塘摸鱼,走到抽水房,看见莫春奎正在倒农药。老旺仔得知情况后,立即召集生产队干部开了个临时会,讨论如何处理莫春奎的问题。
德明队长先将事件经过做了一个通报,然后道:“莫春奎利用为生产队打农药的机会,偷拿农药毒鱼,影响很坏。为了严明纪律,杜绝犯罪,下面,请大家发表各自的看法,如何处理他。”
孟大炮气愤道:“地主分子真是死心冇改,无法无天,这是严重侵害集体利益的行为!依我看,必须予以坚决打击和严惩,除了让他进行赔偿和处罚,还要进行最严厉的游街批斗,杀一儆百。”
歪嘴哥表情严肃,接着说道:“这冇是单纯的小偷小摸行为,这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大罪行,行为极其恶劣,性质非常严重,应该马上向大队和公社报告,把他当作现行反革命抓起来。”
孟大炮附和道:“对,这是现行反革命,要严惩才行。”
这时,记工员发言了,道:“我认为,先让他写个检讨书,把偷拿农药的事情讲清楚,晚上召集社员开会,让他在贫下中农面前做深刻检讨,承认错误,再双倍赔偿损失,然后进行批判。至于这算冇算现行反革命,我们冇能轻易下定论。我个人认为,偷盗一瓶农药,还够冇上现行反革命。”
来结巴跟着道:“我……我同意记……记工员的说法,还……够冇上现行……现行反革命,抓他没必要,生产队开……开会批判就行。”
德明队长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征求大家意见道:“今后还要他继续打农药吗?如果冇要他打农药的话,换成谁合适?”
话音刚落,歪嘴哥提出自己的主张道:“我觉得,生产队打农药的事情,还是继续安排他负责,因为别的生产队很少有让贫下中农去打农药的,而且安排他继续打农药,更能考验他今后是否真正改过自新,是冇是完完全全为集体着想,为集体考虑,为集体服务。”
这么一说,孟大炮、记工员、来结巴均表示同意,德明队长赞成,大家把目光转向老旺仔,由他定盘。
老旺仔道:“打农药的事,我同意就按刚才同志们说的办。对莫春奎的处理,作为现行反革命性质,有点冇恰当,我主张要他先写检讨,晚上生产队开批判会,让他当着社员群众的面把事情经过讲清楚,承认错误,完了让贫下中农一个一个对他进行揭发批判。批判会可持续开一个星期,让广大社员群众都受一次教育。关于生产队的损失,按照农药价格的三倍罚款进行处罚。大家觉得如何?”
大家都表示同意,没有意见。
老旺仔道:“如无异议,就这么办,现在散会。”
莫玉桂惊闻弟弟干了这事后,气得七窍生烟,一屁股瘫坐在凳上,半晌说不出话来。私自偷拿生产队的农药去溪里毒鱼,这还了得?唉,果么大岁数的人了,还犯错,脑袋真是进水了。想到此,她三步并着两步,前往弟弟家要去问个明白。
莫春奎正趴在桌子上写检讨,见姐姐到来,不断唉声叹气和**。
莫玉桂开口就骂道:“奎伢子,你好糊涂啊,你为什么突然想起做果种蠢事?”
莫春奎右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道:“三姐,对冇起!我给你和姐夫脸上抹黑了。唉,我也冇晓得为何突然鬼迷心窍,拿生产队的农药毒去鱼,我真是该死。”说完哭了起来,把自己拿敌敌畏毒鱼的经过,向姐姐述说一遍。
莫玉桂继续责骂道:“我天天跟你念叨,时刻给你敲紧箍咒,叮嘱你千万莫动歪心眼,莫动歪心事,你怎么就偏偏冇听,偏偏要去犯错呢?”
莫春奎被姐姐指责,也十分懊悔自己的行为,流着泪道:“这几天冇弄到鱼,自己冇心甘,就抱着侥幸心里,拿了瓶敌敌畏去坝塘毒鱼,心想大清早的,应该冇会有人知道。哪知道,一部分被毒的鱼游去水圳,还是被人发现了。”
莫玉桂无奈道:“你果个人啊,我怎么说你才好呢,现在晓得自作自受了吧?唉,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必须按照生产队干部的要求,好好写检讨,反省自己。今后引以为戒,重新做人,争取让社员群众和贫下中农原谅你。”
晚上,在生产队召开的社员群众批判会上,莫春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检讨自己的行为,承认自己辜负了贫下中农的信任和期望,承认犯错了,愿意接受社员群众和贫下中农的任何处罚,希望社员群众和贫下中农能够宽大处理自己,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保证今后重新做人,勤恳劳动,继续为集体事业做贡献。
孟大炮、歪嘴哥、记工员等一众社员群众纷纷发言,严厉指责莫春奎偷拿生产队农药毒鱼的行径,指出这件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严重破环抓革命促生产,可以作为现行反革命分子惩处,念其是初犯,便网开一面,希望他今后认真反省自己,好好做人,勤快做事,继续承担打农药的工作,接受社员群众和贫下中农的监督。
针对莫春奎的个人批斗会,生产队持续开了七八个晚上。老旺仔鼓动孟大炮、歪嘴哥、记工员等几个人轮番上阵,除痛批他私自偷药毒鱼的行为,还将他平时的所作所为和表现上纲上线,彻底进行批判揭露,每天晚上都把批斗会推向了高潮。
对于生产队连续召开的批斗会,莫玉桂只参加了头两个晚上,因为不愿意看到那几个人怒目以对的场面以及言语方面的刺激,后来只派三个儿女代表家里参加。在莫玉桂心里,觉得对弟弟的批评教育和加倍处罚是应该的,但连续多个晚上针对他个人进行批斗整风,有点过,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莫玉桂明白,处在这个年代,成分不好的人只要稍微有一点点缺点错误,就要面对“抡棍子”、“扣帽子”、“抓辫子”、“定调子”的处理,这种现象再正常不过。唉,有时真的无言以对,欲哭无泪。
这个周末,汤时玉从中华学校放学回家,对于小舅子的事情,也是无话可说。不过,他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妻子,他面带微笑道:“玉桂,我这次已经填写入党志愿书了,入党介绍人告诉我,只等政审材料一过,‘七一’宣完誓,就是预备党员了。”
莫玉桂闻听,心里肯定高兴,丈夫多年的愿望就快实现,肯定是人生中的一大快事,但想起弟弟莫春奎的事,只怕会影响丈夫的政审,心情就格外沉重。汤时玉看见妻子表情异样,问道:“你怎么一下子不高兴了呢?你有么个心事?”
莫玉桂流露出不安道:“玉哥,但愿你的梦想能早日实现,可是我担心,担心奎伢子偷生产队农药毒鱼的事件,会影响你入党。”
汤时玉听罢,心里自然而然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宽慰妻子道:“一码归一码,奎伢子的事情应该不可能连累我,你放心好了。”
莫玉桂道:“但愿如此吧。”又叹口气告诉丈夫道:“听说要将走鸭坪的唐氏宗祠拆除了,说是把拆下来的材料用来建黄茅园中学教学楼。”
汤时玉道:“我在学区听说过了,现在政府资金短缺,领导几乎都把目光转向各个姓氏的宗祠。”
莫玉桂道:“清朝嘉庆年间修建的大祠堂,都几百年了,拆除了实在可惜。”
汤时玉道:“那有什么办法?可惜归可惜,走鸭坪的老老少少恐怕谁也阻挡不住,金中那些干部才不会管走鸭坪的祠堂呢,更何况还有孟大炮、老旺仔他们几个充当积极分子。孟大炮为了在领导面前突出个人表现,把祠堂里的族谱全都拿出来烧了,那才真叫可惜呢!”
莫玉桂赶紧制止丈夫道:“玉哥,这些陈年旧事,你千万莫在外头乱提,小心谨慎为妙,莫让别人抓你的鞭子,因为你还没入党呢。”
汤时玉道:“我怎么可能会去外头乱说呢?就无非在家里跟你说说而已。”
莫玉桂这才放心。
七一前夕,汤时玉满怀希望地等着入党宣誓,成为预备党员,可偏偏事与愿违,愿望又一次破灭了。原因是,学区党总支派人来大队和生产队外调政审时,老旺仔等几个干部提出反对意见,说汤时玉家庭出身背景复杂,前不久他的小舅子又偷生产队的农药毒鱼,破坏抓革命促生产,汤时玉还不符合一个党员标准,政治上还需要继续考验。
莫玉桂闻知,如五雷轰顶,她不明白也无法理解,老旺仔等少数几个干部为何偏偏要刁难自己的丈夫。对于汤时玉而言,他没有气馁,仍然保持乐观态度,在他的心里,绝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
深秋季节,经黄茅园公社党委研究同意,黄茅园中学花一千八百元买下走鸭坪祠堂,现金付给金中大队。房屋从拆迁到结束,不到一个星期,走鸭坪唐氏宗祠就不复存在。其实,老祠堂的拆除,除了四周的青砖、屋顶上的青瓦,少量木料可以利用外,没有其它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立冬后的第二天,适逢黄茅园赶集,莫玉桂拿着衣服去街上煮青,偶遇草嫩溪一个熟人。通过拉家常得知,母亲最近风寒感冒,身体不适。莫玉桂找到同在街上赶场的妹妹莫开求,商议要不要去娘家看看母亲。经反复考虑,二人约定下次湾溪赶场的时候一起去草嫩溪。
农历十月初三,莫开求与莫玉桂相约一起去草嫩溪看母亲。刚走到金中老屋场的龙口山,就遇见大姐夫田文喜迎面而来。两姐妹喜出望外,问他是不是从草嫩溪过来,田文喜回答“是”。田文喜告诉她们,母亲现在没事,吃了几服中药,已经痊愈,要她们别担心,也不用现在去探望。过些时日,母亲自会来黄茅园客住一段时间。
莫玉桂道:“那好,大姐夫,今天周六,玉子刚好在家,都回我家去吧。”
田文喜道:“我特意过来,就是要找玉子商量事情的。”
莫玉桂又问大姐近来可好?田文喜一一相告,说她本想来黄茅园与他们几姊妹相聚,但儿子在校念书,脱不开身。而且,目前家里出了一点状况,面临着困难。莫玉桂、莫开求一惊,急问出了什么事情。田文喜不答,说跟汤时玉见了面再说。
到了走鸭坪,田文喜和汤时玉许久不见,当然高兴又激动。互致问候并寒暄几句后,田文喜敞开心扉道:“玉子,我这次来,是有困难向你求救来了。”
汤时玉以为他开玩笑,也不在意,招呼他们坐下后,笑着道:“大姐夫能文善武,我不相信会有什么困难把你难倒。”
田文喜道:“这次是真的遇到难题了,急需你解囊相助。”
汤时玉看他心情如此沉重,不像是在开玩笑,便问道:“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莫玉桂、莫开求两姐妹早就一脸懵懂,不知道大姐夫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凝神屏气望着田文喜,希望他快点说出来。
田文喜述说道:“我以前在大坪买的房屋,你们都去过的,原本就有些倾斜,前段时间突遇刮风下雨,瞬间倒塌了。”
莫玉桂、莫开求齐声惊呼道:“大姐和外甥冇有事吧?”
田文喜道:“房子倒塌的时候幸好是在白天,倘若在晚上,那就冇得了,我们一家三口肯定遭殃。”
“菩萨保佑,果么大的天灾,还好冇伤到人!”莫玉桂轻轻拍着自己的胸部如斯说。
“那你们现在住哪?”莫开求很是关切,急着问道。
“房屋倒塌以后,街上有个妇女,曾经找我看过病,她心肠比较善良,说她家还空着一间房,留我们临时住在她家里。”田文喜回答。
“那也冇是长久之计。”莫玉桂道。
“对,寄住在别人家里终究不方便。前几天,有人告诉我,街上有栋木房子要出售,我连忙跑去打听,原来还真有这么回事。房子是栋老房子,有两间房和一个灶屋,虽然破旧点,还比较适合我们家住,只不过喊价最低四百元,不便宜。目前我七拼八凑,只弄到两百多块钱,眼下手头困难,所以跑到黄茅园来了。”田文喜望着汤时玉开门见山道:“玉子,如果你们手头有宽余,就想向你们筹措一点。”
话音一落,汤时玉一时沉默了,他不是不想借,而是没有钱借,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眼睛看向妻子,看妻子如何回答。
莫玉桂接住话道:“应该的,应该的。”她深知大姐家里若不是真遇到了困难,大姐夫是不会大老远跑来借钱的,因为兄弟姐妹的情况和底细,他们再清楚不过。如今,大姐夫既然开口了,不想办法帮衬点那才真不好意思,可又如何帮衬呢?摆在眼前是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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