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解铃人

李缬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只见窗外虬松横斜，罗红绡站在枝头看着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圆鼓鼓丝帕扎的包裹。

这些天她听二哥念叨过，罗红绡根本不是一名乐伎，而是效力于成德节度使帐下的死士，取人性命易如反掌，不由心里咯噔一声，瞄向她手里的包裹。

“你手里拿的是人头吗？”

素来八风不动的冰美人，竟难得笑了一下：“不是，是带给你的东西。”

李缬云心里莫名紧张，让到一边：“先进来说话。”

罗红绡飘然跃入屋中，将包裹递给她。

李缬云不劳宫女，亲自接过，发现分量比想象中轻上许多，心先放下一半：“这是什么？”

“我从吴兴沈宅取来的。”

解包袱的手一顿，李缬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些天，你在长安吴兴之间跑了一个来回？”

罗红绡淡淡默认。

“什么宝贝值得你千里迢迢跑这趟？”李缬云咋舌，飞快打开包裹，一只朱红色藤球跃入眼中，让她瞬间沉默。

宝绮等人在李缬云封了公主后才来到她身边，自然不认得这物件，见公主忽然神色凝重，不由面面相觑，看向罗红绡。

罗红绡清冷的目光落在藤球上，不觉添上一抹暖色，缓缓道：“十年前，沈太公带着微澜前往秦州，因为感染风寒在我家落脚，我就曾看见微澜坐在廊下，捧着这只藤球发愣。那时我还好奇，他一个稳重老成的少年，怎么会玩这么幼稚的玩具。

后来出了伪诏案，沈太公将我父亲和他的门生葬在一起，带着我回了吴兴祖宅。住在吴兴那几年，我偶尔还能看到微澜取出藤球擦拭，直到延英殿中听到公主一席话，我才知道，他一直珍藏的藤球是公主的。”

罗红绡抬起双眼，与李缬云对视：“他曾在沈太公灵前发下重誓，要为我父亲伸冤，他是一诺千金之人，也对公主用情至深。”

“所以，你为了让我与他重归于好，不惜奔赴千里，从吴兴将藤球取来。”李缬云捧起藤球，缓缓转动，一轮火红落入她眼底，仿佛十年前的落日。

“公主于他有救命之恩，这些年，他一日不曾忘记公主。还有他赠给公主的玉佩，我儿时见过，是他父亲以他的名字为题，亲手雕琢而成。这些话，他自己未必肯对公主说，我受人恩惠，当为之尽言。”

以往惜字如金的一个人，为了替好友挽回感情，费尽唇舌。

李缬云暗自感叹，忍不住问：“令尊的死，是我父皇造成的，你为何还要撮合我和沈微澜？你不恨我父皇吗？”

罗红绡看着李缬云疑惑的脸，不觉回想起延英殿翻案那日。

天子命梁守谦前往淮西前线后，看向她与沈微澜：“朕有心让枢密使将功赎罪，若二位有异议，朕亦可将他问罪处死，给罗山人一个交代。”

沈微澜默不作声看向她，将一切交给她定夺。

她知道，那时她若开口，定能要梁守谦的命，可鬼使神差的，她想起了平定乱军回洛阳那天，满城百姓夹道欢呼的盛景。

“舍我一人命，为天下换太平。”

父亲模糊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她一阵恍惚，终于想起了被她深埋心底、强行遗忘的记忆。

那一日，父亲接下密旨，准备出山，她激烈反对，跟他大吵一架后坐在廊下哭。

山间寒风猛烈，吹不干她脸上的泪。

风声呼呼灌进耳朵里，她却依旧能听见父亲踩着吱呀作响的陈旧木板，一步一声来到她身后。

一只温暖的手掌伸过来，温柔摩挲她的头顶：“等绡儿长大了，下了山，就会知道大唐有多少人，知道让那么多人好好活着，有多么重要。”

“那些人再多，也没有爹爹重要！”她倔强地回过头，冲父亲哭喊。

“绡儿舍不得爹爹，爹爹舍不得天下人。”父亲温柔地笑着，抱起她走下回廊，走出书院。

书院外，几十名门生麻衣如雪，跪了一地。

“舍我一人命，为天下换太平。”

她听见父亲坚定有力的声音，而平日讨厌砍柴挑水、害怕鼠蛇虫蚁的师兄们，竟伏地叩首，齐声高喊：“学生誓死追随先生！”

其实父亲一直都知道，太上皇受困于神策军，无论刘澭出兵与否，是输是赢，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送信人，他都必死无疑。

罗红绡热泪盈眶，望着天子开口：“家父不是因伪诏而死，他是为天下太平而死，若陛下任用梁守谦，能平定淮西之乱，换取一方太平，当年家父舍生取义，便算死得其所。”

御座上的天子表情震动，沉默良久，才对罗红绡开口：“你有这般见地，实在难能可贵。当年朕的父皇力排众议、推行新政，何尝不是为了天下太平而死？朕会记住你的话，励精图治，开万世太平，让舍生取义者，死得其所！”

罗红绡回过神，见李缬云疑惑地望着自己，清了清嗓子：“沈微澜被关在内侍狱时，我本想带他越狱，他却为了寻找机会翻案，坚定拒绝了我。所以我答应过他，有朝一日定会报恩。”

“竟有这回事？”李缬云凤眸圆睁，愤愤道，“你就该敲晕他直接带出去！干嘛还要跟他废话？你知道我为了把他弄出内侍狱，在父皇面前跪了多久吗？”

罗红绡盯着李缬云，眼神含笑：“公主能为他做那么多，可见对他有情。”

李缬云傲然转过脸，冷冷道：“有情又如何，他不懂得珍惜，本公主便能斩断情丝，与他恩断义绝！”

“看来缘分之事，的确不可强求，”罗红绡叹口气，“既然如此，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这就把藤球还回去。”

说罢手一捞，拿走李缬云手里的藤球，飘然跃出窗外。

李缬云大惊，立刻冲窗外高喊：“那球本就是我的，还我！”

伴着一声轻笑，鲜艳夺目的藤球被抛回厢房。

李缬云手忙脚乱接住藤球，宝绮琉光在一旁掩袖偷笑，开心对视。

原来红绡娘子，就是公主与沈少卿的解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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