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琐事

“多少天了？”

“不多不少，六天。”

齐段尘抱着胳膊靠在书架旁边，一脸调侃的看着资浥铭：“六天啊，嗯，怎么样，看到哪儿了？”

资浥铭捏捏眉心，有些痛苦的闭起眼睛：“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大洪水的时候娲皇现身了，祂去了昆仑山找昆仑……我又什么时候，为什么会去不周山……”

“上神的旨意，你我都不会明白的，再说了，您不也是一位上神吗？不周山被撞倒，那可是盘古的一根骨头断了啊，所以天塌了，人要没了，人都要没了，女娲肯定去求你，昆仑大巅可是——”

“我有什么本事让娲皇求我。”资浥铭放下书往深处走，直到四周又昏暗下来，齐段尘才跟着他的脚步停下，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心知肚明的把书拿下来。

“大洪水的时候我在大封印镇守呢，我根本没去过不周山……娲皇找的那个昆仑不是我。”

“神农那时候也在，祂带领着人爬上了最高的山，那就是昆仑山大巅！”

“不、不……最高的山不是昆仑山，他们爬的是不周山，所以娲皇才会来找昆仑。”

齐段尘噎了一下，他眨眨眼睛，明显因为不理解而败下阵来，刚要张口说话就放弃了。

“神农那时候是想保住人族，而娲皇在忙着补天，祂去了昆仑山找昆仑啊，但是昆仑在大封印旁边，祂又是怎么……”

“昆仑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不，也许……”资浥铭心里一惊，但是把那个可怕的想法压了下去，声音变轻了很多：“大巅的昆仑只能是假的，那么问题是，祂为什么可以心甘情愿的救下不周山的人，代价可是身陨。”

资浥铭沉默的揉着木七的头，自言自语一般：“是啊，为什么会这样……”

“你说你在大封印？”

“嗯，那时候大封印有松动，后土的动作很大，诸神之战我并没有在场，我那时也许一心求死，但是祂并没有吞噬我，反而是陪着我……”

“祂？谁？后土？”

“我被无上母种孕育着，出生于天地，是后土所谓的种，我守着封印，也算是守着母亲吧。”

资浥铭看向一脸不解的齐段尘，短促的笑了一声：“嗯，不用试着解读，因为我也不懂，无上母种总是试图和我搞好关系，但是却像婆媳矛盾一样厉害。”

齐段尘抿抿嘴：“你可以换个说法，虽然我懂，但有时候你的一些比喻我真的搞不明白，就比如红色绸鱼。”

忽然手被木七牵住了，资浥铭偏头看看，只是被木七固执的拉着往前走，齐段尘疑惑，慢悠悠的跟着。

直到周围都漆黑一片，直到他们来到所谓的尽头，资浥铭抬头看看，发现这是一面扭曲的空间，空中飘飞着无数张纸，上面飞舞着黑色的墨，这块空间仍然在向前延伸着，不断、不断向前。

“历史嘛，都这样，你下一秒打个喷嚏也是历史。”

“这里……”

资浥铭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接住了一张飞过的纸张，上面记录着某人上一秒做过的事情，他松开这张纸，它就立刻飘走，继续混入这风暴一样的记录地。

“不管怎样，每次我静不下心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待一会，我看着这些翻飞的历史，总有一种我是……呃，就是那种过客的感觉，我亲眼见证着他们正一步步的完成自己的一生……其实挺爽的。”

“会期待吗？”

齐段尘疑惑了一下：“你是说，像是等小说更新一样的那种期待？期待着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

资浥铭看他一眼，齐段尘就立刻笑了笑：“当然是有啊，我无聊到极致的时候，好吧，我每天都无聊到极致，总之那时候我就会像是一个老板一样随便伸出一只手接住一张飘过的简历。”

齐段尘伸出手接住了一张：“然后心里有点紧张的看着纸上慢慢浮现出的字迹，有时候我会猜测，但是一般都会猜错，毕竟那些字忽闪忽闪，而且人生真的变化莫测，真正记录在这上面的反倒像是烙印。”

资浥铭沉默了一会：“我想找一个人，我想看看他的历史。”

“谁？”

“三无枝。”资浥铭似乎是蹙了一下眉：“拜托。”

中央城区，15：21.p.m，龙开中学-废弃隧道。

电话铃的声音一直响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充斥着整条隧道，像是无数只昆虫在用触足爬行，那种密密麻麻的紧促沙沙声吵得人心慌。

电话铃响了十几次，最后因为没电而睡了觉。

“怎么说？”

“上面写着老鼠两个字，被圈起来打了个问号。”闵乐缩缩脖子：“咱们就这样来，会不会不太好？”

“有啥不好的，又不是来搞破坏。”

尉晚慢慢往前走：“你八百跑多少？”

“八百？”闵乐愣了愣：“也就……也就快四分。”

“还行，不至于笨死。”

“啥意思？”

尉晚摆摆手：“意思是，我怕一会有追逐战，你再跑的贼慢，还不拖累我？哎，反正到时候我就把你往这儿一扔，你自己哭去吧。”

闵乐瞪他一眼：“死尉晚！”

尉晚不以为然的往前走，凑过去看：“还写啥了？”

笔记上贴着大大小小的便签，还附上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上面是隧道的出口，画面模糊大概是紧急抓拍的，可以看到那是一个高大瘦长的黑影子，四周散发着不详的黑气。

“这是……”

尉晚用手指搓了搓相片：“一窝一窝的，啥东西？”

也许是杂石野草，也许真的像是笔记里面记录的，是莫名的昆虫或者老鼠。

“知道黑死病吗？十四世纪的时候欧罗巴爆发过一场规模空前的鼠疫，那时候的老鼠成群结队，咬伤和杀死过数十万人，我想这里应该也差不多。”

尉晚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照片：“她这里也记录了一些关于几年前学生死亡的事情……”

那对年轻情侣寻求刺激，外面正下着雨，他们在里面寻欢作乐，完全没有注意到隧道上方低落下来的粘稠的黑色，然后被劈天盖地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掩盖。

“被吃了？”

“听说身上全是小伤口，应该是牙印。”

闵乐抿抿嘴唇：“我想走。”

“晚了。”尉晚继续往前走去，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上次我和左嶒来了一趟，反正是遇到了，要是我俩再晚一点，估计后脑勺就没了，你跟紧点……”

身后空荡荡的。

“……哎。”尉晚无语的转身，看着紧紧贴着自己的脸并且做出鬼脸的闵乐，无奈的弹她的脑门：“净给我整这些花招，从小用到大，有完没完？”

闵乐不屑的笑了一下：“你就说有用没用吧。”

尉晚刚要说话，耳边就传来了滴水的声音，他眼神一凛，一把推开了闵乐，后撤了一大步，面前的地面就被无形的气力劈出了一道几厘米深的裂隙。

“带大川来挺好。”

闵乐从地上爬起来，忽然右手刺痛了一下，她吓了一跳，用力甩了甩，几滴血飞出去，手腕上赫然两道咬痕，嫩肉都翻了起来。

“靠，来真的啊？”

尉晚微微皱眉：“往前走，先出去。”

四周安静无声，偶尔会传来轻微的滴水声音和昆虫从耳边振翅而过的窸窣声，闵乐实在忍不住，总想找点话题聊聊：“那个事情你们怎么解决的？”

“多了去了，哪个？”

闵乐沉默了一下：“李允裳那个事。”

“就那样解决了呗。”尉晚稍微加快了脚步，似乎是非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看到光了，快出来了。”

“尉晚，她是不是不被爱了？”

“你不是和潇河在一块吗，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尉晚有点生气了，抿抿嘴唇：“别提那事了，行行好。”

闵乐快走两步和尉晚并肩走着，微微低垂着头，耳边的碎发让尉晚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李允裳有一个姐姐，但是姐姐死后她的父母并没有表现的有多伤悲，而且父母也在彼此隐瞒着和各自的暧昧对象生活，可是啊，他们还能在一个桌子上吃饭、说笑。”

李允裳是意外得知父亲有了外遇的，她某天放学和朋友坐公交车去商场玩，排队买奶茶的路上见到了父亲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从车上走下来，可怜的小女孩手里拎着的东西都要拿不稳了。

她一直宽慰自己，万一是同事呢？或者万一是很多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呢？她捂着自己的脸，可是搭在腰上的手要怎么解释？朋友之间会这样做吗？

李允裳多疑起来，把这件事藏在心底，可是每次想要说出来的时候，就会想起父母仍然可以在饭桌上一同吃饭聊天，他们还记着彼此的喜好。

说出来的话，母亲会怎么样？我又会怎么样？李允裳发帖子求助过，也隐晦的询问过朋友，可是他们的阅历该怎么提出实际性的解答呢？

在此之前，李允裳只是缄口不言，但是当她发现母亲朴素的化妆台上多出了几款名贵的化妆品，衣柜里多出了几套完全没见过的衣服，在次之后，李允裳有点崩溃。

也许我该去找姐姐了。这是李允裳脑海中出现的唯一的念想，姐姐一定会抱着她说没关系的。

帖子中只有一个人提出了温柔的安慰和靠谱的解答，李允裳没有抱着任何希望的和那个人加了好友，可是在聊天的过程中越发的觉得对方富有智慧。

［软云］：我很想见见你。

［馍馍卷］：见了我，你就会生出答案了吗？

［软云］：我不知道……也许吧。

［馍馍卷］：你该庆幸一件事，我不是坏人。

［软云］：就算你是坏人，把我卖走，割了腰子，挖了心脏，摘了眼角膜，也算是让我发挥了一点价值。

［馍馍卷］：我也想见见你。

［软云］：下个礼拜的周五怎么样？我会去海湾侧城最大的废弃大楼等着你。

［馍馍卷］：你还真会挑地方，好吧。

如果能给我一些勇气就好了。

李允裳是这样想的，他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是我的勇气和波斯菊，即使他不来，我也可以从这里跳下去。

事实就是，他们两个仅凭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心知肚明的谁也没有提及，只是默默的陪伴和给予。

“我总是在想‘快来个人救救我吧’这样，但是也仅仅是想想，如果真的有人来了，我反倒会觉得‘必定是因为我的怯懦和不幸让人不爽了’。”

“你可真是温柔啊。”

“是这样吗？”李允裳在天上放肆的奔跑着，看着微微笑着的资浥铭，不争气的掉眼泪，她转过身去：“可是为什么我感受不到身边的善意呢？为什么大家要彼此争斗不休呢？”

星星点点的光斑和晶莹的雪花朝着肩膀耸动的小姑娘飘过去，拍拍她的后背：“应该是娲皇在创造你的时候多加了一点石榴花吧。”

“你又在逗我了。”

资浥铭微微低头，捧着小姑娘的脸，拇指指腹擦掉脸上的泪痕，表情很是认真：“你们这样的小姑娘，嘴里都是含着匀桧叶的，你们胆小、多愁善感、脆弱，你们代表着最初的善意和宽容，你们总是如此的让人放心不下。”

“就像是转眼就会死掉。”闵乐声音都在发抖。

尉晚静静的停下脚步：“也许她嘴里的匀桧叶已经开花了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花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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