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英雄殒命 反生蝇虫

几个人听闻那姑娘放肆的笑声，壮着胆子一步步往前挪动，贴到了长官的身后，长官倒也不想走在最前，但奈何喊了半天，身边两个巡逻动都不动，只能一手压着手枪皮套，一手搭着帽檐，膝盖半弯在最前面探路。

不过，转过拐角，几人才发现自己的担忧是多么可笑，因为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死胡同里，别说人影，连一只野猫都没有，只有铁门上当作雨棚的半块铁皮，因年久失修耷拉着，趁着刮起的西南风，发出阵阵响声。

“哎呀，真的是，坏了都没人管管，那个陈秘书，要不蛮烦您安排人。。。诶！陈秘书！陈秘书！”长官表情尴尬，但嘴上还是不肯讨饶，扶了扶盖帽还要让几个做文职的帮忙，找人修缮，但回头看去，原本叫来的几个连同那两个巡逻，早已一哄而散，自己也觉得无趣，悻悻低头离开了。

而此时的一行三人，正蹲在铁门内，从锁眼和墙上的手指粗细的孔洞里，把外头发生的事看了个大概。

就在刚才，外头两个巡逻找来支援的同时，身后铁门也终于开了，吴少蕴带着一身灰，出现在了门口，不等他们惊讶，就拉着鲁鱼头合力，把铰链有些阻塞的铁门掰到最大，给了三人一条足以钻过去的门缝，在有人进入巷子之前关上了铁门，但因为强行开关的力气有些大，还把白铁皮做的雨棚震落了下来。

“怎么也不早些开门！”外头情况太过危及，刚才压抑着情绪的陆四妹，现在终于能松一口气，身上的疼痛，对一行人的担忧，再加上东躲西藏的紧张感，一下子漫上心头，对吴少蕴说话也有些不客气，但定睛一看，铁门里一把崭新的弹簧锁，锁扣打开挂在插销上，除了头顶不及脑袋大的老虎气窗，整个屋子里连光都不见丝毫，又有千般疑惑冒了出来，“这是哪里呀？你怎么在这里呀？不是爬树上，往库房去了吗？”

“这里就是库房，这是库房的后门，光线太暗，开门费了老大的劲头。”吴少蕴似乎怕外头有人看出破绽，正在检查铁门是否关紧，但不知是否是库房里阴暗的缘故，他竟用双手在门上抚摸过来，让回答也变得心不在焉。

“快走吧！万一他们开枪，这门可挡不住。”

鲁鱼头已经站到了石墙边，提醒几人小心，但话音未落，却换来了吴少蕴的摇头低语，“不对，这地方很奇怪。”说着，他的手指像是找到了目标，停在一处良久，忽然抬起，竟让微弱的光亮顺着指尖，流进室内，仔细一看，是个手指粗细的圆孔，正当几个人疑惑之际，吴少蕴再度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以前听说过，太湖土匪最嚣张的时候，来公所里偷炸药，被发现后爆发了枪战，据说还打死了一个土匪，我一直以为是那帮老爷吹牛的，现在看起来恐怕还不算瞎吹，还真有弹孔。”

“十几年前还在打仗呢！我书上就看过城里会战的记载，兵荒马乱的时候，土匪进城也不是稀奇事情。”金如玉回忆起自己教书先生说过的故事，那是她少数认真听讲的时候记下的，后来和爷爷奶奶说起，但不知为何，先生就再没有这样的故事了。

只是吴少蕴还是皱着眉头，在门前蹲下身子，凑到了弹孔前朝外面张望，一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把金灿灿的黄铜钥匙，“不是这么简单，既然打死过人，那外面两个巡逻害怕，说是闹鬼，也情有可原，其他人大概也是如此，估计不会常来，十几年应该早就荒废了，可是这门锁却是油亮的，仓库里也没什么灰尘，我这把钥匙也是在门边挂着的，好像有人专门到这里维护，以备什么需要。。。”

说到这里，吴少蕴戛然而止，眼睛也闭上一只，细细透过弹孔观察着外面，几人知道有人来了，纷纷找到其他孔洞，也要一探究竟，但或许是墙上的缝隙太小，背阴处又被藤蔓覆盖，看不真切，只听得一阵爽朗笑声，人群便已经散去。

“看来咱们算是安全了呢。”长舒一口气后，精神随之放松，刚才摔得人仰马翻，疼痛感此时如潮水般袭来，金如玉虽然不吭声，但依旧只能背靠墙坐下，捂着膝盖团在胸前。

“没事，这个仓库本身也有些古怪，说是没人来，却放了不少东西，虽然多少都是陈年旧货，但我看了几箱子，全都是药，应该也有能治跌打的。”吴少蕴将钥匙挂回门边一个不起眼的钉子上，转头从身边最近的箱子摸索起来，“咱们得赶快，这里头没什么光亮，太阳下山的话，找起来很困难，最靠大门口的一排我已经看过了，剩下的咱们要分工。”

鲁鱼头听罢，早已迈开步子，借着自己的身高从货架上面找起来，陆四妹来到略显空旷的中央，想起自己岛上林子里探路的经历，用盘蚊香的线路，由里到外一堆一堆的看过去，吴少蕴则继续贴着门边，沿墙面翻找，金如玉虽然身上酸疼，但看着大家忙活，也不甘寂寞，东瞧西看，把角角落落的包袱一个个拿起来掂量。

“这里会有盘尼西林吗？”鲁鱼头挺直脖子，借着微光将二层的东西一个个细细扫过，却发现几乎每个箱子上都有他不识得的字，即便读得全，放在一起又猜不出是什么意思，只能在纸箱上抠一个小洞，或者看装得不满，从盖子的缝隙处伸手进去，摸索其中到底是什么，但无一例外，摸到都是干瘪的木头或青草，难得才有一两朵花。

“你那些大多是中药，一来受不得潮，二来干货也比较轻便，所以放在架子二层，那里基本找不到咱们要得，你要不到地上，帮帮金姑娘吧？”吴少蕴还在角落翻箱倒柜，忽然有什么发现，拿出一包棉花，丢给了不远处的陆四妹，“先用酒精棉擦一下吧，能让起了青块的地方好一些。”

陆四妹反应还算快，在昏暗中瞥见一个飞来的影子，反手一把抓住，但与此同时，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不由皱起眉头，“这东西，要是受了伤，恐怕擦不了吧？”她倒不是担心自己，主要是余光瞥见金如玉，走路姿态还有些一瘸一拐，生怕要给她用，小姑娘受不了。

但吴少蕴却似乎没有那么怜香惜玉，“你们是太湖上的，难免要下水，带着外伤的话，恐怕还是擦一下比较好，不然发炎了留疤，不是更加不好吗？再说了，这里头别看大多都是药，有些东西可没那么干净，甚至还有些吓人，要是有外伤，最好还是别碰的。”他说话的时候头都不回，好像忙着眼前是什么精细活儿，分不开神思，但此时却难得停下了手，环抱在胸口，好像遇到了难题。

“哪有什么吓人的，我都在书上看到过，地龙，夜明砂，百足，还有冬虫夏草，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材罢了，大用处没有，吃了说不定还要命呢！结果倒是弄来这么多，放在这里吃灰，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金如玉紧接着吴少蕴的话，带着不甘示弱的语气，像是报数一般把药材名称一个个说过来，让人怀疑她查过的那几个包袱里，是不是真有这些。

但几人的闲话刚刚结束，正准备低头继续找寻下去，却听见金如玉突然高呼，“找到了！陆姐姐，鲁大哥！你们快来看！是这个吧？”

循着声音，几个人放下手里正在翻找的，全都聚到金如玉身边，吴少蕴最先伸手，接过那个像是纺锤一般的瓶子，借着最后一点余晖的昏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看过去，约莫两遍之后，眼眸中终于亮起了神彩，“没错！就是这个，你们赶紧多拿些带回去！马上就走！”但话音未落，他忽觉得手上黏糊糊的，再低头以看，刚才摸着盘尼西林的手指间，竟然已经染成了暗红色，还散发出一阵阵腥臭味，让人不用多想就知道是什么。

“你受伤了？哪里？这里都是药，马上给你上药！”

陆四妹先是拉过金如玉，问题接二连三，都不给她回答的机会，但没等说完，鲁鱼头的大手就拦在了面前，“这么多血，早就流一地了，真拖这么久恐怕人都要昏过去的，轮得到我们治伤吗？”

“而且都发臭了，应该也是三四天的死血。”吴少蕴边说，边转过身去，朝着金如玉身后发现盘尼西林的位置走去，但还没有走到，他就停在原地，伴随哗啦声，手里提起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让他单手掌握不住，不得不用双手使劲，才让它勉强脱离地面，而即便只是不到脚踝的高度，黑影中看去，也能窥见包裹底下正在滴答的腥稠脓水。

吴少蕴退了一步，识趣地放下了包裹，他自己也要做些心理准备，所以到现在也不敢打开扎紧的袋口，更何况身后还有两个姑娘，但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另一个袋子，却趁人不注意倒了下来，半开的袋口流淌着污浊，伴随蠕动的蛆虫翻涌而出，在此之后的，则是一个个馒头片大小的肉块，有的还已经焦黑，借着落日前最后一丝余晖，几人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个人耳朵，还是只有吴少蕴，不知是东西太重提不动，还是被吓得双手发麻，松开了手里的东西，看着倒在地上的袋子外侧，被鲜血染红的一张牛皮纸，壮着胆子翻开，着魔似得喃喃：“粗野土产，不成敬意。”

最早动起来的，还是陆四妹，尽管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下来，但她仍然第一个冲向金如玉，轻声喊道：“别看！”一边还张开臂膀，要把她搂住。

但让陆四妹没想到的是，金如玉却没有一丝慌乱和恐惧，直勾勾的盯着地上那些耳朵，要说唯一的变化，就是眉头也皱了起来，像是心中怒火快压抑不住。

“这就是。。。刚才他们说的土特产吧？”金如玉说话间，眼神没有半点游离，像是个看着千军万马厮杀的指挥官，要对自己生灵涂炭的决定负责，但最后还是不忍，默默闭上双眼，捏紧拳头，“他们，是想吃人吗？”

“收礼的人估计看都没看，但送礼的人，是真不把人当人，把人耳朵割下来交给公所，当年秦朝暴虐，才用这种伤阴德的手段论功行赏，他们还照做，哼！真要他们吃人，怕是连骨头都不吐。”吴少蕴嫌弃的转过脸，不愿再细看，腥膻的腐臭已经弥漫开来，让人只想赶紧拿着盘尼西林离开。

终于，在距离那堆腐肉一步远的地方，吴少蕴找到了他想要的，就在自己脚边方方正正一个纸盒子，上面写满了扭动的外国文字，里面几个东倒西歪的瓶子，已经从破口处露出纺锤一般的瓶身，但或许是文字的形状相近，或许是那小小一盒同样沾染着腐败的气息，倾覆的血污裹挟着蛆虫，已经把纸盒的周遭包围了起来，就如降临的黑夜，浸染着红砖铁瓦的仓库，让吴少蕴伸出的双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但一行人中，却有一人的动作迥然不同，鲁鱼头不仅没有退后，反而向前一步，蹲在那沾满血污的袋子旁，视线将将能透过袋口，把里面看个清楚，伸手弹开了脚边一只耳朵上蠕动的白蛆，指尖拂过耳朵边缘发黑的碳痕，摇头叹息，“他们可真是狠心啊，那都是太湖上多少人家的孩子，花了周围富商十年的募捐，才有的民兵团，就一把火全烧了，这还不算，还要把耳朵割下来，再给张志祥几天，怕是太湖上的人都不够他杀的。”

他说到这里，看着那袋中所有，每一个耳朵背后都是一家子弟，有的甚至还不如他年龄大，抿了抿嘴唇，终于还是将那袋口压住，想找找四周是否有办法，把两个袋子埋了，也算入土为安，但才摸到袋口，却忽然觉得手上感觉不对，再将袋口打开，里头竟有一封信，顺着血水滑落了出来。

“这是。。。”陆四妹原本站定一旁，只想护着身后的金如玉，但看身边的小妹子没有一丝惊慌，俨然有了一家之主的自觉，放心了大半，而她自己在太湖上浪迹多年，和鲁鱼头一样风餐露宿，所谓污秽腐败，也算见过，此刻看袋子里滑出一封信，也蹲下身子捡了过来，稍稍抖落几下便匆匆打开，眼中又只剩下了太湖上的纷争缠斗。

“公所诸公在上，太湖富饶，姑苏繁华，特备厚礼一份，烦请十日内退兵卸甲，各自告老还乡，否则，欲战便战——漫山张白虎。”

信的内容不多，因此即便沾染了猩红，依旧能辨认，但读完却让几人面面相觑，吴少蕴更是气得嘴唇发抖：“这帮官老爷，看见袋子是歌‘敬’字，就以为是来献殷勤的，真是贪惯了，人家战书下到家门口来了都不看！”

“想不到这张志祥野心这么大，吃下漫山岛，占着太湖不说，竟然还要整个苏州公所，他这是要当张士诚呀！”金如玉蹲在陆四妹身边，又扫过一遍染红的信纸，不敢相信一个土匪竟敢对公所写下这些。

陆四妹却皱着眉头，死死盯着信纸似乎要看透它，却不得其解，“张志祥确实横，但也老辣得很，公所里好歹也有宪兵和保安队，哪里是他一个土匪那点实力能惹的，他在打什么算盘？”

“这几天说是上海要换新币，得靠军队来推，公所里的宪兵保安也是撤的撤，换的换，今天咱们也看见了，原来的所长、队长，已经都退了，估计是想趁着青黄不接的时候，劫城捞点油水。”吴少蕴脑子转的快，想起这几天城里的风声，还有刚才发生的一切，分析得头头是道，但陆四妹依旧托着下巴，心里总觉得张志祥没那么简单。

正在几人思索时，忽然听得瓶瓶罐罐碰撞的叮铃声，再看过去，鲁鱼头已经迈过了一地狼藉，将上身衣服脱下，捧在手里当作包袱，从压在最底下的纸箱里，三三两两地把盘尼西林取出来，放在包袱中，也不管自己的衣服清浊与否了。

“咱们没时间在这里猜枚子了，从上次炸船算起来，已经是第三天，信上说十天，时间已经不多了，咱们得赶紧回去，把张大哥治好，然后想办法！”

眼看包袱装满，纸箱上头也摇摇晃晃，鲁鱼头便将两个衣袖做系带打了个结，套在胳膊上，背到身后。几人也明白过来，不是摇摇头定神，就是双手拍了拍脸，给自己打气，再度来到了后门口准备动身，然而还没等到几个人打开门，就听见巷子外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带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冲着仓库高喊：“里面的土匪！立刻投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糟了！他们没走，还叫来官兵了！”吴少蕴知道，那是保安队打仗剿匪才用的大喇叭，已经有几年不见踪影，今天竟然又请了出来，看来阵仗非同小可。

“再说一遍！里面的土匪！立刻投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鲁鱼头胆大，还敢从弹孔往外看一眼，但借着月光模糊辨认了一下，还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外头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能调动这么多人，为首一排个个都握着步枪，要是一声令下，能把仓库红砖打成筛子。

“快！走别的路，那边的大门！”金如玉也从砖头缝隙里瞧见了一些情况，心知是凶多吉少，赶紧来到鲁鱼头身边，将他从已经开孔的铁门后面拉开，要带着他一起，找别的路走。

但陆四妹听闻，却没有动一下，反而拦住了正要往大门靠过去的两人，“刚才树冠上看得清楚，大门是外头上锁的，里面根本打不开，而且后巷小门这边都有这么多条步枪，那么大的一扇门，守备只会多不会少，打开了也没用的。”

她心里也是焦急，所以语速飞快，话也有些重，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妥，赶紧挤出一个笑容，给金如玉指了指头顶的气窗，“那里！咱们可以走那里出去！”

“可是。。。陆姐姐，这气窗离地少说有三米多高，这里头都是纸箱子，咱们怎么上得去？”让人没想到得是，陆四妹不过眼神露出忧虑，未及说明，金如玉竟只是看过一眼，便理解了现状，一个问题抛得陆四妹错手不及，不由叹了口气，瞥向正在思索的吴少蕴。

“挪一下架子！不行就先拆上面的铁条，咱们搭个梯子出来！”鲁鱼头想起在外头用人梯垫脚的惨状，差点让几人被抓住，便立刻行动起来，拉住墙角的货架就要往中间拖动，但即便额头青筋都已暴起，那货架却还是纹丝不动。

“这里的货架比较轻便，为了能把东西累得高些，都钉死在墙上了，拖不动的。”吴少蕴早就摸清了情况，连试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借着退后两步，直至自己紧贴墙壁，伸出大拇指对着气窗和地面之间比划了一下，转头对几人说道：“得赌一把了，咱们分头找，把能找到的纱布和绷带找出来，撕开做成长布条，鲁先生送我上去把布条绑住，咱们一个个爬上来。”

“不错嘛！就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能想出这么些办法，看样子是老天爷要留你们呀！”

然而，几人才听得吴少蕴的计划，还未及分头行动，身后另一边墙角的黑影处，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好像是山中旧居的仙人，为初来乍到者指路，但或许是开心的语调中带着些许温柔，总让人觉得有些熟悉。

但突然传出外人的声音，着实让偷偷潜入的几人汗毛倒竖，鲁鱼头和吴少蕴立刻向前，将两个姑娘拦在身后，陆四妹也借着两人掩护，飞速从金如玉衣兜里，拿出来仅剩一发子弹的手枪，几个人循声看去，却只见阴影之中露出花边领子的衬衫，配上土黄色宽腿裤，包裹着褐色漆皮高跟鞋，一头秀发紧贴发际线，规矩得扎成马尾，垂在脑后随着轻笑声荡漾，虽是一身靓丽飒爽，却和座下叠了两层的箱子毫不违和，让人再三看过才敢确认，说话的当真是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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