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未尽之事 烙作伤痕

金如玉未及回答，陆四妹也如风一般追到了门口，肩上带着鲁鱼头打包的盘尼西林，才冲进屋子里看过一眼，发觉外头处理伤口的榻上没有人，就头也不回得走向了王妈面前的小房间，发问更是一刻不停，“他不是还烧着吗？怎么起来的？”

但急匆匆地推开房门之后，迎接几人的却是沉默，好像飞快的脚步和开门的巨响都不复存在，只有顾姨的目光扫过来，注视到突然有人闯入，拦到门前，并趁着房间里的两人不注意，冲几人一个劲的摇头。

可她好像还是晚了一步，没等几人明白发生了什么，靠坐在藤椅上的叶医生率先和金如玉对上一眼，说话的语气满是无奈：“盘尼西林来了，先打吧，打完留下，再过一个晚上，你要死要活我就不管了。”说完伸出一只手来，陆四妹赶紧蹲地上解开包袱，从里头取出两支正准备起身，却被顾姨夺了过去，一手把盘尼西林捧在身前，一手却在身后向几人做了个叫人退后的手势。

“不行！没那个时间等，要出大事！”张百无坐在床边，眼睛布满红血丝，脸色也如身后的白墙一般色彩，但说话好歹是有了力气，不知叶医生用了什么高明的医术，或者是他自己的身体强健，终究撑过了危险期，让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屋外。

但叶医生依旧不依不饶，虽然没了双腿，只得坐着，却拦在张百无身前，好像有无形的力量，将他按在床边，无法起身离去，“别看你现在有精神了，身上肯定还是有低烧的，必须打一针，确认没了炎症才能出去！不然万一下水，伤口又感染，那可是当场要人命的呀！”

“张志祥等不得一天的，外面的消息你也听见了，他也肯定有耳目，要是知道了情况，说不定还要加快。”张百无一手撑着额头，身上的不适之感溢于言表，但露出的半张脸却也写满了焦急，另一只手撑着床板就要起身，吓得顾姨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上前，扶助他歪倒下来的身子，但凭她力气显然支撑不住，最后也和张百无一同坐在了床边，但似乎找到了一个机会，向叶医生投过去一个眼神。

叶医生得令，动起来就像换了个人，转身从桌上取过盘尼西林，即便没有双腿，也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只是脸色在一瞬间变化了些许，从原本神情紧绷的状态，慢慢转变为复杂，或许是当年做梦都拿不到的东西，如今握在手里，有些不真切的缘故，让她想起了当年原本可以救下的人，声音都柔和了不少：“小丫头，你还真带回来了，哼！你在书上看过护理对吧？”

“额？我。。。我吗？看过一些基本的。”

“好，你来帮我打下手。”叶医生支撑起身子攀过藤椅，从手边的柜子上扯出一条巴掌宽的皮带，从昏暗的灯光里的一个不显眼角落，拉出表面泛黄，却依然油润的木箱子，几乎是双手抱住的同时，盖子就已经打开，箱子里的器具铺满上下两层，随着盒盖抬起，叶医生老练得从下层取出两个瓶子，再将上层一个卷着的包袱打开，露出透明的针筒和明晃晃的刀片，“这里是酒精，先给针筒和针头消毒。”

金如玉原本还在犹豫，但看到张百无的样子，知道也没时间了，飞速来到叶医生的身旁，从卷包里取出一个镊子，夹起一片棉花，蘸过酒精后在手里捏着，飞速擦过指尖指缝，然后又夹出一片，开始擦拭细小的针筒和钢针。

顾姨起身奔向门外，拿来了藏在水井里阴凉的浓盐水瓶子，叶医生则几乎不用看刻度，就将它倒入量杯中，混合成了要用的份量，正好接过金如玉火急火燎擦拭干净的针筒，将三者抽入其中，用指节轻巧针管外部，慢慢推动，直到一条水柱喷涌而出。

“打完了我就得走，我没时间等。”然而，张百无却并没有乖乖坐着的意思，他此刻竟然已经站了起来，一边伸出胳膊配合，吓得陆四妹把放着盘尼西林的包袱匆匆一团，跑过来扶着他的背脊，但手触及他背后的那一刻，却被异样的手感吓得退缩了一下，再看过去，如龟裂一般恐怖的疤痕，在他雪白的背上蔓延开。

“张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成了这样啊！”陆四妹触碰伤疤的瞬间，张百无似乎也因伤口吃痛，不得不再度坐回床上，一瞬间的站立让他原本微微发烫的身体耗尽了能量，只得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也让后肩猩红的伤疤像嵌在白玉中的瑕疵，刺痛着房间里的所有人，刚进如房间的两个姑娘，不自觉地看向了叶医生。

但叶医生却没有在意这些，好像那并不是什么需要解释的事情，反而趁着张百无脱力和周围人踌躇的片刻安宁，拉过张百无的手，转身抽出一片棉花，用一头蘸取了些许酒精，涂抹在在大臂上扎实的肌肉处，未及人反应，就飞速下针，指尖一转，又用棉花另一头压住伤口，抽出针尖，直到此时才默默说出四个字：“压住！躺下！”

等着答案的金如玉和陆四妹，这才如梦初醒，察觉现在也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赶忙一左一右扶着张百无，让他侧着身子躺下，给伤疤那边的肩膀下垫着枕头，手里还不忘死死压着胳膊上的棉花。

“他有只白虎对吧？”叶医生余光瞥过一眼床上的张百无，看他气息平稳，没有什么异常，拆下针筒上和手指差不多长度的钢针，身旁不知何时，大大咧咧的王妈已经悄无声息地捧着一个铜盆，只等东西全都放入，又转头压低了脚步声离开，留下一壶开水，几杯热茶。

“额。。。是，是啊！应该算是张大哥的吧。”陆四妹原本看张百无已经躺下，伤疤的事也就不去追究了，但叶医生突然开口，问的问题还是她并不清楚的，又不想打扰正在休息的张大哥，便自顾自地回答了。

“不是算我的，它才是大王，我是它的手下。”然而，躺下的张百无还是放心不下，虽然眼睛已经累得睁不开，但对陆四妹的回答却听得十分仔细，看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自己解释起来。

但张百无的补充明显不让人信服，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顾姨，不由地哼笑一声，叶医生也摇摇头，喝了一口茶反问道：“看来身体是好了些嘛，还会吹牛皮了。要是你是手下，它会给你送那么多草药来？早就让你自身自灭了！”

她说完转向金如玉一行人示意，让他们找地方坐下，也自然而然将话题接过，和她们解释起来：“你们走了以后没多久，天就黑了，原本准备轮流守夜睡下的，可谁知你们这大哥忽然着了魔似得，到门口扒门，王妈跟过去一瞧，嘿哟！竟是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虫，吓得她都瘫在地上了，连忙叫顾姨带着我出来，想想也真是傻，三个人去喂老虎！可那大虫却没有进来的意思，甚至连村里的鸡犬都不惊动，只是放了些东西在门口，一转眼就不见了，我也是半死的人啦，就让顾姨推我，大着胆子出去看，都是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像是懂医术、通人性的样子。”

她说罢看向了张百无，原以为他应该听着听着，就昏昏沉沉睡下，谁想此时他反倒瞪圆了眼睛，恢复了些许精神，“所以才说他是大王，不然若是没头没脑的，我又怎么服他？”说罢叹了口气，一手搭载额头上遮住双眼，“可也就是因为太有头脑吧，自然也会有野心，要时刻提防它发狂吃人，不然就成了太湖上的祸患。”

“这么说，还是张大王您神威盖世，压着那头大虫，不让它吃人。”顾姨给几人添了一轮茶水，听闻张百无这么说，忍不住跟上一句，她算是屋子里唯一没有见过那白虎全貌的人，虽然是三人一起到的门口，但她把叶医生推在身前，自己总算躲在后面，所以此时还能像听笑话似的。

“我当年和那白虎星说明白的，要是最后拦不住了，我就先当它的牙祭。”

但张百无却没有把这话当个笑话，脸色在红烛的映照下，连笑容都没有，倒是盯着火焰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那时和它讲明白的，不收手下，不蓄钱财，不留名姓，不养子女，那它助我一臂之力，保一方安宁，不为祸人间，结果我自己不甘心，偷偷想要娶亲，弄了个十里太湖染血，这次也是心肠太软，带着鲁鱼头和金姑娘，搞得多少子弟送命，老话说事不过三，要是再有什么闪失，我怕。。。”

他说到这里，便不敢再说下去了，但周围人听得也没了刚才的笑容，一个个只得低头，唯有金如玉捏着衣袖，替张百无擦去额头汗珠，脸色终于舒缓了起来，回头笑道：“他发汗了！温度下来了！”总算让紧张的气氛有了些许缓和。

“等天亮了，咱们就走，要赶紧回去！”

可张百无似乎是唯一没有放松下来的人，才好了一点就想着下一步，听得周围人恨不得马上上去拦住他，但只有坐在床榻边的陆四妹伸出手，或许也只有她才勉强有这个实力，可以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不从床上坐起来，还帮他把遮住额头不愿放下的胳膊，拉回了身边，一面嗔怪道：“不行！你要听医生的！”

张百无侧身躺着，没有拒绝陆四妹的举动，但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摇头几乎用着没人能听清的声音，像是说梦话：“虽然不确定，但你可能已经浮头了，不白天走怕是真来不及。”

刚才还动作轻柔的陆四妹，明显感觉指尖如触电般一紧，身子忽地坐直，声音也不由自主抬高了一分：“怎么了？怎么浮头了？谁知道了？”

“晚上来过一个人对吧。”面对陆四妹的问题，张百无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问向了正对面的叶医生。

“没错，那是几个村里讨饭的老跷脚，整天和王妈不清不楚的，鸡叫鬼叫都要来一次，害得我们饭都要偷偷地吃。。。你不会说他是来打探消息的吧？”

“细作他是当不了，可他说了什么，你们听见了吗？”

“不就是些城里乡里的风言风语嘛，有什么好听的。。。”

“他提到了陆四妹，而且是清清楚楚的三个字。”

“怎么可能！”叶医生听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双手抓住扶手，支撑起身子，“那个老流氓吹牛的吧？陆姑娘在太湖上总有些名头的。”

“王妈和顾姨她们，和陆四妹是什么关系？恐怕那老光棍是知道的吧，就这样还专门跑过来说，甚至说了陆四妹在长洲府衙门里，他能猜这么准？”

张百无话音未落，惊地陆四妹从床榻上站起，只觉背后一身冷汗，声音都颤抖起来：“他。。。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衙门里的？”

“他是张志祥的人？不可能的，他成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家里头的地都能放羊了，还有人找他做事？”不过巴掌大的房间里，本来就有些闷热，顾姨看着大家脸色一会儿愤怒地发红，一会儿又是铁青，让房间里的黑暗像是闷热的帷幕一般，笼罩四周，透不过气来，不由出声打趣，可那闷热的气氛似乎厚重得很，一两句话说出去也纹丝不动，弄得顾姨心下也害怕起来，好像屋子里也有一只老虎在蹲守，赶忙拿起空荡荡的水瓶，借此机会转身出去了。

“这是以前民兵团里常用的一种传消息的办法，那时没办法设电台，有时候军队的一些消息，都得用它来传递，我们私底下叫它‘讲张’。”张百无说着，强撑身体坐了起来，但其他人听得入神，或者已经吓得有些不能动弹，竟没人给他垫个靠枕，可他似乎也已经不需要了，“有时候，一个地方的耳目收到消息，但自己没办法离开，也传不出来，就故意在消息里加一些有的没的，找几个大嘴巴，或者要往目标方向出远门的人说出去，他们一路传开，或多或少，就能流到那边，拼拼凑凑也就有个大概。”

张百无说着伸出手，想去桌子上拿一碗茶，却不知道那三个差不多的褐色陶碗，哪个是自己能喝的，当然也可能那三个碗中，根本没有给自己准备。

但叶医生还是看出了张百无的意思，原本就是军医的她也没有太过震惊，虽然有些吃力，但还是倾斜着身子，帮他拿过来了半碗茶，让他喝过一口，得以润润嗓子。

张百无看着茶梗在泛黄的汤里飘荡，接着说道：“尤其是要把消息往船上和岛上传的时候，船夫和渡客的嘴，最闲不住。”

“所以公所里有他们的耳目！”金如玉并没有像陆四妹那样，处在问题中心，又恰好经历过全部事情，回忆清清楚楚，听了张百无的话，回想一遍，除了公所里面就没有别的地方呆过一刻钟的，再加上张志祥狼子野心，当下就明白了最有可能的情况。

“我猜也是这样，公所里有他的人，但估计走不开，所以就用了这个土办法，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传到这里了。”张百无喝干了手里的茶碗，已经能双脚踩着地面，自己把它放回几案上，“但用‘讲张’的办法，得靠老百姓传话，晚上不会有出船的，消息也传不出去，要到太阳出来才能有人上岛，那时张志祥肯定会报复的。他所图挺大，估计不会让这种小事耽误，依我看，明天不等太阳落山，他就会行动。”

“他要做什么？”陆四妹虽然还在问，但脸色已然是惨白，她知道自己是浪里白条，张志祥要抓她没那么容易，但这样的疯狗，谁又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连金家都是一夜倒台，万一让他找到了漫山岛的银子，买到了枪炮，说不定现在还坐在面前的叶医生，他明天都敢抓了去。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死寂，直到另一个问题划破了这样的沉默，就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几人被声音吸引，朝着门外看去，鲁鱼头借着顾姨出门留下的空档，终于在屋子里找到座位，看几个人的焦急都写在脸上，张百无又已经坐直了身子，自然而然问起来出发时间，好让他这个船夫有些准备。

“他得到明天晚上才能走！”

“现在准备，天亮就发船！”

叶医生斩钉截铁，抢在众人反应之前就给了答案，一步也不退让，正好和张百无的声音同时传出，让鲁鱼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听谁的，但那两人似乎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你这样去就是送死！”

“可不去的话，他们会杀更多的人！”

“他手底下那么多人，你怎么斗得过！”

“他手底下的人并不都是听他的，与其说是手下，不如说是一帮一起分肉吃的狼，不然我们那天走的时候，张志祥也不会开枪杀了两个放哨的了。”张百无说到这里，忽然眼神中冒出了神采，好像身体也恢复了力量，连声音也高昂了起来，“他们这样的一帮人，没办法长久，必须要有什么事情做做，比如找银子，分宝贝，而且还必须做成，如果一段时间没什么事情做，或者做不成，手下也不会听他的，说不定还会回过头来把他给撕了，何况里头还有龚老二和金阿三，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那咱们赶紧去准备，现在这点东西，那帮老油子肯定玩不久，咱们只要能让他们找不到银子，就有机会的，先去金家！只要把春在楼的秘密给藏起来，他们一辈子也找不到的！等到他们内讧，就有机会。”陆四妹的精神，好像也随着张百无的话，重新振奋起来，尽管她内心也明白，这样的可能性虚无缥缈，但又似乎冥冥中有所指向，比如正好在身旁的金如玉，比如公所里遇到的陈念泽，比如现在还支撑着的张百无，“张大哥！来！我背你！我背你到船上去休息，咱们到了金家，你也就好了！”

“不用，我自己能走！”看着陆四妹在自己身前蹲下，拉着自己的胳膊就要背，张百无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惊慌，慌忙要证明自己可以站起来，但大伤初愈的他脚下还是有些发软，加上胳膊被人拉着，一个没站稳，两人又差点一起摔倒，多亏了金如玉像根拐杖似得，及时顶上，这才勉强支撑着，但三人看起来还是不让人放心，就如同风一吹就倒的竹篱笆。

“都给我坐下！你们真的不要命了吗？不是伤就是病，要么就是小姑娘和愣头青，你们这么去了又什么用？赶紧逃吧！到长洲城里头去，说不定还能搬来救兵的！”叶医生看着三个连站都站不直的人，嘴上却还在商量要和张志祥斗法，急得咬牙切齿，“你们都是大好的年纪，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过，我当年和你们这般大的时候，还在打仗，身边多少人那是一发子弹就倒下了，我连救都来不及，只能继续往前，把还能动的拉回来，可最后也没能再站起来几个，就连我也是，最后弄得仗没打赢，腿还都没了。”

叶医生说到此处，身边蜡烛已经摇摇晃晃将到烛台，但眼中的怒火却愈发明亮，目光透过那一抹橘红色，在背后的墙壁的阴影上，看到了往日变迁，又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一阵摇曳晃动，侧过脸去幽幽说道：“不过这也算好的了，小户人家说是都不敢生儿子，生下来就浸马桶里，怕养大了被抓壮丁，或者给土匪抢去，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白浪费那么多年粮食。太湖上是捞不完的水草，杀不光的强盗，前两天那一船民兵，估计是最后搜搜刮刮才有的根苗了，现在也全没了，你们好不容易能活到今天的，别在这里把自己命搭进去，不值得的。”

几人听了叶医生的话，好像一直以来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被她摆在了眼前，金如玉甚至不自觉摸了摸衣兜，想确认一下枪的位置给自己壮胆，但又想起那把枪也只剩一发子弹，心底也是一凉，手慢慢垂到了身边。只有张百无，虽然额头上还在冒着汗珠，但紧锁的眉眼却看不出放弃的意思，反而比先前更有光彩，像是一个火炬，从蜡烛或者叶医生的心中，接过了炽热的火苗：“叶医生，我可能没有说过，我以前也是当兵的。”

“大概猜到了，不然不会知道‘讲张’这种办法，也不可能一个人就能在太湖上活下去的。”叶医生从烛台下抽出一根细针，挑弄着蜡烛的棉芯。

“我是当年第一任民兵团的，后来隶属于151旅305团，是特务班，专门留在太湖上盯着水火帮的动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