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大风大浪 死地求生

张志祥说完看了一眼张百无，发觉后者的笑容已经不似刚才那么爽利，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了下来，继续指着眼前几个大汉说道：“这几个人现在给金姑娘挡枪，我看得见，但我没拦着，不仅不拦着，甚至还想要你们给金姑娘磕头，当年咱们队伍，在战场上被打败，没了退路，就是金家大姑娘，把自己出嫁的花船让了出来，给咱们坐，这才到了太湖上藏身，后来水火帮卷走粮食和钱款，也是金大姑娘给我们送钱送粮，这才能让咱们队伍走到了今天，可结果是什么呢？”

他说完停顿片刻，听着周围出奇的安静，原本眼神飘忽的几个手下，也都低下了头，好像陷在回忆里，尤其是已经咬紧牙关的张百无，更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可他似乎不准备放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要在回忆的水池里，再落下一块石头，所以语速也放得尤其缓慢：“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让土匪盯上，带着暴民抢了船粮，死无全尸。”

张志祥说得激动，即便没人反应，依旧停不下脚步，踱到众人之中，声音也清朗起来：“其实又何止金家，太湖上从来不缺好姑娘、好小伙，看看你们几个，用不了几年，怕是也不比白虎大王来得差！何况这里有山有水，有鱼有虾，明明能过太平日子，可现在呢？不是土匪，就是饥荒，难得干几年活，一队兵过来，马上回到原样，最后反而弄得日子过不下去，只能靠水火帮、金钩子、张白虎这些匪首，甚至是求神拜佛才能过得下去。怎么这肥水良田，反倒成了祸害了？难道咱们自己人就守不住？就要当别人的粮仓，牲口，养肥了供别人吃喝？我偏不信，咱们占个山头，自己小伙子护着自己的小娘鱼，一样可以过富贵日子，不用他们外面的人操心！”他一手高高举起，指着船头方向，好像自古以来的混乱，都化作了一个飘荡在空中的幽魂，端坐于岸边，对着大船还有大船身后的江山虎视眈眈，也让几个小伙子都把手里的枪攥紧了。

“你们敬她是女菩萨，那就得拿出护法的觉悟，咱们受人恩情，即便像我不是土生土长的，也要带着你们，给这里留下一条路，我也老了，三五年之后我不在了，你们自己走下去，我猜金姑娘你的爷爷奶奶，还有姐姐，如果泉下有知，应该也会高兴的。”

张志祥看在眼里，脸上终于浮现出欣慰的笑容，高举的手随着身子一齐转动，转为摊开的手掌，指向了跪坐在一边，依旧忙着处理伤患的金如玉，让后者在众人的围观之下，有些不知所措，但听到了张志祥说起自己亲人，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忧伤，而这，恰好也成了点燃周围的那点火星，几个小伙子像是想起了血海深仇一般，各个咬紧牙关，面色胀红，好像连银子都可以一分不要，只求上阵杀敌，看守张百无的枪口，再度抵到他的脑后，甚至多了一人，压着他的肩膀，弄得他好不容易站起的身子，再度跪倒下去，额头俯低，几乎磕在脚前甲板上。

但尽管身子团成一只虾，张百无却没有一句求饶，似乎连盛怒之下枪口走火都不担心，反而发出一阵冷笑，好像刚才飘荡着的幽魂附身在了他的身上，让一帮小伙子几乎喷薄而出的热情，又冷下些许。

“金姑娘，恕我冒昧，你真的想这么做吗？”张百无并没有理会其他人，他的问题像是瞄准了一般，直直戳向了金如玉，说完还不忘加一句，“陆姑娘，麻烦护一下金姑娘，让她安安心心说完。”

陆四妹心领神会，也单膝跪立在金如玉身旁，半张开身子，挡住了张志祥的目光，而金如玉也终于在陆四妹的庇护下，得以停下手中纱布，低头沉思，但心乱如麻的她一时也没个答案，只听得眼前伤者的痛苦，身旁陆四妹吃力的喘气，还有浪花拍打船身，银子碰撞作响，好像当年春在楼上，四处响起的惊鸟铃。

“不用太担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张百无梗着脖子，又慢慢抬起了头，“你姐姐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我知道她的心性，和你一模一样，你想的也一定就是她想的。”

听着张百无的话，金如玉得以静心闭眼，有片刻喘息，可再睁开，却看到的眼前伤者痛苦的表情，身后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点点泪花，耳际叮咚作响的银锭碰撞声，又成了破碎的窗户和灯盏，还有渔港、迎湖、冲山，以及不知来自哪里的饥饿孩童，蹲在门前敲打的碗筷。

她没有落泪，相反原本写在脸上的着急，似乎缓和了一些，但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张百无，而是轻声反问道：“张大哥，你和我爷爷比，谁更厉害？”

周围人听到这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一时不得其意，转头看看张志祥，想等他的命令，但原本口若悬河的张老大，在金如玉的面前，却也是有话说不出，因为那毕竟是他刚刚认下的女菩萨，现在女菩萨发话了，总不能当做耳边风，自己出声打断。

问题另一头的张百无，似乎被金如玉的问题给逗笑了，即便脑后不到一个指节的距离，就是枪口，脸上的神情却更显轻松，“太看得起我了吧？还要我和金钩子比，怎么比得了！”他说着看了一眼那些银子，表情认真起来，“这些银子都是你爷爷从漫山岛搜出来，藏在太湖的，我原本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说白了就是个守着岛的看门人，连管账的都不是，再说，漫山白虎，大多说的就是这些银子，还有一些可能说的是那头白虎，至于我嘛，不过是名字带着谐音，顺带叫叫而已，没了金钩子留下这么些传说，哪里有我张百无？”

他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意，但抬起头却发现，金如玉的脸颊上已经泪水两行，手上给人擦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不由怔怔地停下了口舌，想要起身去安慰她，但无奈才动动膝盖，就被枪口压了回来。

可金如玉虽然眼中泪水流不停，语速却没有什么变化，转而抬头看天，好像心中多了些释然，“是啊，即便和爷爷一样，又能怎样？也就是让一个村子过上太平日子，其他地方，还是有吃不饱饭的人。说起来太湖上，陈玉成来过，韩世忠来过，就连岳王爷都来过，可最后还是受苦，张大王，就算报了仇，由你领着，就能好吗？没有新的办法，最后都是一样的，能过一段时间好日子，但最后，还是要回到老路上，不是吗？”

金如玉说着不顾手上血污，抹去脸上泪水，“我姐姐不会想要这样的，她只想大家一起开心，即便她现在不在了，也绝不会让我们报仇的。”

她的话说得毫无顾忌，全然不看张志祥的脸都黑了，倒是张百无，好像感觉到了周围近乎凝固的空气，又把好不容易抬起的一条腿，收了回去，主动双膝跪地，半高举双手，自嘲一般嬉皮笑脸：“唉，说得好呀！张大王，还有几位好汉，听明白了吧？只可惜我现在被枪指着，不然，至少要抽一袋烟。”

“不过现在嘛，还是先活命要紧，毕竟要是人没了，你还有你姐姐这份心意，可就都没了。”张百无趁着众人琢磨不透的时候，转眼看着金如玉，柔声由交待了一句，让恰好和他对上眼的金如玉有些不知所措，但陆四妹倒是先明白过来，或者是不曾明白却先行动起来，悄悄将金如玉拉过，用身子挡着，压在了背后的船舷上。

周围大汉看出了端倪，枪口正要转过去，却听得勾连着两条船的甲板嘎吱作响，连带着小船都靠拢了过来，仿佛有个巨人，把这条木板当做了缆绳，要把小船拖曳，但抬头看去，木板上多出一团黑雾，仿佛是贪吃的黑熊，嘴里滴答黑涎，流毒入水中。

直到那黑熊前头的鲁鱼头又走出一步，几人才如梦初醒，那不过是个油桶，只是两头被麻生绑着，前面一根削尖的船桨横在鲁鱼头胸前，像拉洋车一样，把小船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给拖了过来。

“你们好歹帮帮忙，鲁先生再大力气，搬一桶油也是冒险，就算想坏你们的事也没那本事，何况他也是太湖土生土长的，万一摔下受伤了，还谈什么让太湖上的兄弟过好日子？”

张百无歪着头，瞥见正对面的情况，仰头露出一脸无奈，看着周围两个拿枪的汉子，也许是那语气中夹杂的可怜，和鲁鱼头的身姿相匹配，恰好应对了刚才张志祥的豪言壮语，其中一个竟然收起了枪，两步来到木板边，想着从鲁鱼头手里，把油桶接过来。

“谁让你动的？”但随即，张志祥一声呵斥盯着人似得赶到，又把那大汉叫住，让他双手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明明自己没有动，鲁鱼头却突然大吼一声，脚下两步带风，一根船桨瞄准了他的面门，直挺挺就横着勒过来，然后是鲁鱼头的一脚踢在小腹，油桶则紧随其后，翻过那翘起的木坂，落了下来。

另一侧站在张百无背后的小伙子，也被倒地的油桶吓得退了半步，枪口稍高几寸，却被张百无抓住机会，蹬腿踢在脚踝上，摔倒下来，不等他站起，带着刺鼻气味的油，像是汹涌澎湃的大潮一样，就淹没过了口鼻和双眼。

木板上，使出吃奶力气的鲁鱼头，像是跃过龙门的鲤鱼一般，身子向前半趴在地，终于凭借自己高大的身材，把油桶扔上了大船的甲板，引得一阵混乱，当下也顾不得自己浑身累得发软，踩着船舷就跳到大船里，还不忘高呼一声：“得手啦！”

“干什么！寻死啊！”直冲脑门的焦油气味，像是有醒神的功效，把犹豫不决的心情驱散，勾起心中的怒火，原本想要帮忙的大汉，知道自己被利用，鲤鱼打挺起身，一杆枪架住张百无脖子，顺带给鲁鱼头肚子回了一脚，迫使他还没站稳就蹲了下去，原本帮忙照顾伤员的小伙子也没了善心，抄起手枪提着鲁鱼头的领子，让他只能单腿跪地，油桶好像也被吓得不轻，在地上缓缓停下，不敢再滚动。

但张百无却没有一点反应，依旧保持跪地的姿态，只是双手好像有些累，不喜欢再高举着，缓缓搭在了指着自己的枪口上，一边轻抚，一边眯着眼睛，摇头轻笑：“这杆枪不错，改了枪口，换了子弹，火力更猛，每一发都得喷点火吧？可你看看这地上的油，那也是好东西，要是给船机喂进去，能跑太湖好几圈，这么铺在地上，流到甲板、船舱里头，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让这里成一片火海。”

他说完，手指还不停歇，从枪杆上移开，转到了面前大汉的衣襟处，嫌弃地提起被油污浸透的下摆，“你们是挺厉害的，要不试试，看能不能跑的比火更快，或者浑身都被烧着的时候，还能拉住船舷跳下水去。”说完，张百无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用问询一般，目光越过面前人的肩头，盯着铺满一舱的银锭，“不过可惜啊，即便能保住一条命，银子也肯定是没了，还有这么大一桶油在这里呢，估计点着了，没一会儿就得炸，这条船也经不住这么闹吧？”

他说完才转过身，大大方方把毫无防备的后脑，留给了看守的两人，正对着张志祥，看着他已经阴沉如雷云的脸色，随手就捡起地上一杆枪，又把枪口对准了脚边，抬手指了指身后，“不如让几个姑娘、小伙子，还有老头，先到小船上去，咱们有兴趣的继续谈，省得万一谈不拢，陪葬的太多，伤阴德的。”

“张白虎，原来还有这一手，哼！好！这才对得起上大王的名头，才有死在我手里的价值！”张志祥说话声如沉吟一般浑厚，僵硬的表情不知心中所想是什么，但不等人回话，手枪就抬了起来，直指张百无面门，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就要扣下。

原本看守张百无的大汉，吓得脸色铁青，一旁抱着孩子的老者出声高喊“住手！”，拉着鲁鱼头衣服的，更是一个箭步冲到面前，几乎就要缴下张志祥手里的枪，但终究是被反应机敏的张志祥躲过，只是枪口指天，没了刚才那股子硬气，“白虎大王，你做得可真是绝啊，把整条船都绑票了，连银子也不要，甚至连两个姑娘还有鲁先生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下来，你口口声声说要给给人长久的太平日子，唉！看来大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虽然你看着不太一样，但心里头也是如假包换的太湖强盗！”

“。。。张大王这么说，倒也没错，我也落草为寇多年了，自然撇不清其中干系，何况人称白虎，做到最后，估计也会吃人不吐骨头吧。”张百无回头看了一眼，陆四妹和金如玉缩在角落，相互搀扶站起，但金如玉不愿意先走，而是一手拉着伤者，一手招呼老人，让他们先回小船，自己则转过头默默来到张百无身边。

张百无也没有拒绝，或许他在就料得金如玉的选择，手中的枪直直朝下，没有一丝动摇，枪口几乎紧贴着地面，随时准备开火，哪怕连累了所有人，也在所不惜，而双眼更是盯紧着张志祥。

那目光像是牢笼，把刚才不可一世的张大王死死困在，只能背靠桅杆，像罚站一样立在原地，连给其他人递个眼神，都转不开眼，只有面前那个想要夺枪的小伙子，不敢再动一步，双手抱拳似乎在哀求，求他冷静，千万不能开枪，只是苦求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地往身边瞥，看看张百无的枪，又看看那一船银子。

这滑稽的举动，倒让张志祥脸上多了三份笑意，枪也收了起来，两手交叉胸前，“白虎大王，不必做这么绝吧？这么些银子，全送给龙王爷也太大方了，大家退一步，我也不送姑苏城了，咱们就地把银子分类，你拿一份，不对，所有人各拿一份，各自回家过好日子，行吗？”

他说话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低着头不敢直视面前人的眼睛，好像与白虎争斗的恶狼，终究不敌，只能收起气焰认输。

但不等张百无做出回应，张志祥猫着的身子突然往前一窜，如一头野猪拱向了张百无的腰腹，一手推开张百无的支撑腿，一手带起身后两个空桶四散滚开，制造混乱，身边小伙子也鸡贼，伸出一脚踢在张百无的枪上，转头立刻脱下衣服，像一张网似地甩了出去，包裹住枪口往后拉，从张百无手中夺了过来，但也因此没能注意到张百无抬起的大手，被他拉住了裤腰，三个人几乎同时倒在了一地油污之中。

张百无反应迅速，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趁着混乱抬起膝盖，给了张志祥手上一击，转身又凭借浑身滑腻，像条泥鳅一样从擒拿之中钻了出来，从地上再拿起一杆枪，起身正要瞄准张志祥身旁的一个油桶。

可谁知，不过跪地抬枪的动作，却好似有千斤力道，竟然把装满了银锭的大船给震得前后摇晃，伴随撕裂的巨响，好像一只大手打在了船头，让船晕头转向改变了路径，而原本已经踏上木板的姑娘，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弯，全都扑倒在地，就连鲁鱼头也拉他们不住。

“没事吧！”张百无扶住眼前的木桶稳住身子，但依然记得要和面前几个人对峙，只能侧过头看一眼情况，随后就扎稳马步，像个炮台一样架在两方中间。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身后人没来得及回话，迎面而来就是张志祥的飞腿 ，要不是张百无后撤一步足够快，估计胸口也会像木桶一样，被踢个粉碎。

“白虎大王，看来老天爷站在我这边呀！这船信马由缰的，竟然撞礁石上了，害得几个姑娘都是一身油，恐怕你也舍不得开枪了吧？”张志祥没有追击，因为四个人已经把张百无还有身后一行逼到了角落，两边大汉给长枪上好了刺刀，寒光凛冽等待着鲜血的滋养。

鲁鱼头反应迅速，一路走来多少凶险，他也没准备轻易就低头，转眼找准了刚才那根从船桨改成的棍子，也不知何时学会的技巧，脚尖轻勾将它拿到了手中，转头把姑娘老者都护在了身后，那船桨倒也结实，拉过油桶也依旧笔直，一头削尖的银刺嵌在木头之中，另一头的麻绳在空中摇动，倒像个不怎么好用的古怪兵刃——连枷，但鲁鱼头一半是蛮力，一半却也有心机，将银刺点在地上，麻绳空中甩得飞舞，刚才被这船桨带倒的那个大汉，听着绳子在空中划出的嚯嚯声响，胸口似乎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都是些老弱病残，不用怕，他们不反抗，咱们也不用下死手，只要抓住看守起来就好了。”张志祥看出了其他人眼中的犹豫，又发号施令起来，说完还看了金如玉一眼，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金姑娘说的对，咱们就得改，凡是不可太过，只要愿意合作，咱们也不用赶尽杀绝！”

“手上的东西拿着，不能放！”但张志祥话音刚过，张百无就向后退了一步，低声对鲁鱼头交代起来，又趁机把手中枪塞到了陆四妹手里，“有这些东西，他们才会客气，要是没了，马上就会翻脸。”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两边跃跃欲试的大汉，他们手里的枪不仅没有放下的意思，反而攥得更紧，好像刚才所谓的金姑娘、女菩萨，并不是眼前之人，而是张志祥口中虚无缥缈的存在，不由叹了口气，心想这也怪不得他们，常人见到木偶雕塑都会膜拜，见到身边的善人却是防备不已，这并非都是他们的错，转而从腰间解下了包裹着烟杆的袋子，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张志祥喊话：“张大王，既然要合作，我还有个条件，张大王愿意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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