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三个情况是在吴三兵返程的路上出现的，事后回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

吴三兵在老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吃过午饭，弟弟把他送到长途汽车站。那时，潍东县不通火车，要先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白浪市，然后再坐火车到南山市。好在潍东县城离白浪市不远，三十多公里，长途汽车也挺方便的。

吴三兵买了晚上6：30的火车票，他打算到了白浪市，先去岳父母家里看看儿子，和儿子玩一会，一起吃晚饭，然后再坐火车回白浪市。

吴三兵上了开往白浪市的长途汽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座位靠窗，吴三兵坐下后向弟弟挥手，让他回家。弟弟也向他挥手，但是并没有走。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汽车里的哥哥，吴三兵也隔着车窗不时地向他摆摆手，他也向哥哥摆摆手，依然站在那里等着开车。不多一会，长途汽车缓缓开动，吴三兵回头看见弟弟依然站在那里，又向他招了招手，弟弟也招了一下手。汽车开出车站大门，一拐弯，吴三兵就看不见弟弟了。

中午吃饭时，吴三兵和弟弟喝了一点酒，都喝得不多。每次回老家，吴三兵都忙得很，这两天更是忙，弟弟似乎是在抢时间，和他说了不少话。吴三兵还要抽空陪父母，休息得自然就差点。汽车开动后，吴三兵觉着有点疲倦，晕晕乎乎的，便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休息。

汽车逐渐加速，平稳地向白浪市开去。忽然，吴三兵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念头：弟弟要是死了怎么办？这个念头似乎是有人强加给他的，而不是吴三兵自己产生的，但是吴三兵却摆脱不了，并且跟着这个念头往深处想下去：弟弟的两个孩子怎么办？弟妹会不会改嫁？父母受到这样的打击会怎么样？继而，眼前就出现了穿着雪白孝服的弟弟的两个孩子，她们十分悲痛，满眼是泪，边哭边扑向吴三兵……吴三兵突然打了个愣怔，睁眼一看，前面是两个旅客的后脑勺，窗外是快速向后移动的树木和田野。吴三兵看了看表，从开车到现在是十七分钟，汽车刚离开了县城。吴三兵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弄明白刚才自己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做梦。他回想着汽车开动后的每一个细节，最后确定自己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睡着，也不是做梦。这就让吴三兵更加疑惑，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事情呢？一路上，吴三兵被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念头折磨得头昏脑胀，心情很糟糕。

来到白浪市岳父母的家，儿子在幼儿园还没回来。吴三兵便到幼儿园把儿子提前接了回来，父子俩开心地玩了一会，吴三兵的心情才慢慢地好起来。岳母问吴三兵几点的火车，吴三兵说6：30，岳母看看表，便急匆匆地做饭去了。

吃过晚饭，吴三兵抱起儿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岳母又看了看表，估计吴三兵快要出门了，便把孩子接过去。吴三兵没有等妻子下班回来，提起简单的行李，和岳母寒暄几句，便出门坐上公交车，向火车站去了。

四个小时之后，吴三兵回到了南山市的军营。洗漱罢，吴三兵立即给父母写信，告诉他们已经顺利回到部队，也告诉了他们日夜想念的小孙子的情况，又叮嘱他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当下正是农忙季节，不要太劳累。

第二天，吴三兵照例是紧张忙碌的工作。这次回老家，弟弟的那些反常的情况，吴三兵很快就忘了，唯独在路上突然出现的那个念头，还经常的撞击吴三兵的心扉，有时候还有惶惶不安的感觉。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一切正常。妈妈来信了，简单地说了家里都在忙着秋收秋种，收成不错，并也没有说更多的事情。吴三兵觉得，自己那个稀奇古怪的念头，大概没有什么意义。

然而，两天之后，吴三兵就收到了弟弟猝死的噩耗，是一封加急电报。

吴三兵连夜坐上火车往家赶，到家的时候，不久前还在一起喝酒吃饭的弟弟已经变成了一个骨灰盒！

处理完了弟弟的后事，吴三兵最担心的就是父母受不住这个沉重的打击。父亲还好，挺过来了，母亲则好几天起不了床。更可怜的是两个侄女，吴三兵见到她俩就想落泪。

这次吴三兵在老家住了五天，在这五天里，家人们陆陆续续地向他说的一些事情，更是让吴三兵感到惊诧。

弟弟去世的那天早上，天气晴朗，家里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弟妹早早地起床做好了早饭，又给弟弟准备好了午饭，还特意多放上了几个鸡蛋，外出干活时带着。他们夫妻俩感情很好，又都很能干，村里人很羡慕。

那天弟弟要到别的村里去给别人播种小麦。弟弟有播种机，自家的小麦已经种完了，别家的、以及外村，都是提前约好了让去播种。农忙季节，时间不等人，播种小麦的最好时机也没几天，忙碌是自然的。

弟弟在院子里发动了播种机，就要往大门外开。这时，家里养的大黄狗突然狂吠起来。其实，那狗从早上起来就骚动不安，只是大家都忙，没在意它罢了。大黄狗见播种机就要开出去了，便冲到了播种机前面挡路，弟妹赶紧把它撵到一边，弟弟就把播种机开出了大门，然后停下，进院子拿其他工具。这时，大黄狗突然就冲了上来，咬住了弟弟的裤脚死死的不放。弟弟特别喜爱这条大黄狗，尽管急着去干活，但也没有呵斥它，而是蹲下身来哄它。但是，今天这狗不乖了，任凭弟弟怎样哄，就是拖住他不放。无奈，弟弟和弟妹只好强行把它弄开，然后弟弟就开着播种机走了。大黄狗要去追，却被弟妹紧紧抱着，眼看着弟弟开着播种机出了村，弟妹才把大黄狗放开。大黄狗立刻奔跑着追去，然而却追不上了。大黄狗暴躁地叫着，又像哀嚎似地跑了回来，冷不丁的就咬了弟妹一口，咬得并不狠，没有出血，也没有破皮，但是却很疼，有深深的牙印。

家人们还说，在今天之前，大黄狗还莫名其妙地咬了吴三兵的父亲和母亲。而这条大黄狗，从出生一个月被弟弟要来回来，养了六年多了，在此之前，从来没咬过人，既没咬过自家人，也没咬过外人。

大黄狗的反常表现，让家人们十分震惊，弟妹搂着大黄狗痛苦不已。

吴三兵也说了自己上次回来时弟弟的表现，大家这才七嘴八舌的分析起来，感觉真的是不对劲。吴三兵又说了他回部队时，在长途汽车上突然蹦出的那个念头，以及想到的事情，又把大家惊得不轻。堂弟告诉他，你突然冒出那个念头的位置，不远处就是潍东县的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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