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重返中枢

江城事了。

司尘站在听雨轩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养伤半月的小院。晨光熹微，将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向远方的手。院角的青砖墙上还残留着阵纹烧灼的痕迹，那是他闭关时源火失控留下的。墙根下，沈家仆从种的一丛月季开了，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司尘师兄。”沈欣怡从身后走来，手中捧着一个包袱，“这是给你准备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些点心，路上吃。”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日她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衣裙，是上个月沈天青托人从圣源城带回来的料子，她一直舍不得穿。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

司尘接过包袱，入手微沉。他看了沈欣怡一眼，少女的眼眶有些红，却努力弯着嘴角。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

“欣怡，”他说，“沈家的事，我会安排。你在江城照顾好伯父和凌霄师兄，等圣源城那边妥当了，我便接你们过去。”

“嗯。”沈欣怡点头，忽然又摇头，“不用接，我们自己能去。沈家不能总靠你。”

司尘一怔，随即笑了：“好。”

沈欣怡抬起头，看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慌忙低头去擦，嘴里说着“风迷了眼”，声音却哽咽得不像话。

司尘伸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女的肩膀很窄，微微发抖。

“别哭。”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我没哭。”沈欣怡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好看，“司尘师兄，你路上小心。圣源城不比江城，那里的人……心眼多。”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路上擦汗用。”

帕子是淡青色的，角上绣着一丛青竹，针脚细密。司尘看了一眼，收进怀中：“好。”

叶挽秋从院外走进来，一袭水蓝长裙，银发用一根冰晶发簪松松挽起，清冷如月。她看了看沈欣怡，又看了看司尘，淡淡道：“传送阵已经协调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目光在司尘手中的帕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挽秋，你跟我一起回？”

“师尊让我回去述职。”叶挽秋顿了顿，“而且，圣源城那边的事，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这话说得直白，司尘却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转向沈欣怡：“保重。”

沈欣怡用力点头，目送两人并肩走出院落，消失在巷口。晨风拂过，她怀中的衣角被吹起一角，露出一方绣着青竹的帕子——那是她熬了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终究没敢送出去。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没送出去的帕子，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吧。”她对自己说。

落城，丹塔总塔。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司尘与叶挽秋并肩走出。一名身着紫袍的丹塔执事早已等候在外，见到司尘，连忙躬身行礼：“司副塔主，塔主有令，请您回来后即刻前往九玄丹室。”

“知道了。”

司尘看向叶挽秋，后者微微点头：“我去法则殿述职，晚些再联系。”

两人在传送大殿外分开。叶挽秋转身的刹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司尘。”

“嗯？”

她看着他，冰蓝色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小心些。”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司尘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叶挽秋露出这样的表情。

“好。”他说。

叶挽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笔直，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出十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司尘还站在原地。四目相对，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司尘目送她离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丹塔深处。

九玄丹室的门无声滑开。

浊清风负手站在那面巨大的水晶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日换了一身简朴的灰袍，腰间系着一条紫金色的腰带，那是丹塔塔主的标志。窗前是一方小小的茶案，上面搁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来了。”浊清风转过身，目光在司尘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很温和，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从头到脚将他量了一遍。“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

“修为呢？”

司尘略一沉吟：“通天境后期，根基已稳。”

浊清风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坐下，示意司尘也坐。他提起茶壶，给两只杯子都倒上了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为师用七种灵药配的茶，清心凝神，对稳固根基有好处。尝尝。”

司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一股清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灵台顿时清明了几分。

“好茶。”

浊清风微微一笑，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枚紫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九层丹塔，背面是一个古朴的“律”字。令牌边缘隐隐有流光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司尘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那是高阶阵纹自带的防护。

“丹律司主令。”浊清风说，“从今日起，你便是丹塔第一副塔主，兼领丹律司。战时丹药统筹、丹塔内部监察、各地分塔资源调配，皆由你负责。”

司尘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着浊清风：“师父，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

“所以才给你。”浊清风语气平淡，“你怕？”

“不怕。”司尘拿起令牌，入手沉重。令牌背面那个“律”字摸上去微微发烫，像是刚出炉的铁。

“那就拿着。”浊清风顿了顿，“圣源城那边，暮玄陛下已经知道了你的任命。明日早朝，他会当众宣布。你做好准备。”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说：“你父亲的事，为师听说了。他是个好人。”

司尘的手指微微一紧：“是。”

浊清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明日早朝，穿得体面些。”

圣源城，皇宫。

早朝。

暮玄高踞龙椅，九龙皇袍在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的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百官，在司尘身上停留了一瞬——今日司尘换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悬紫金调令，发束紫金冠，比平日多了几分威仪。

“宣旨。”

太监总管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丹塔副塔主司尘，忠勇可嘉，才干卓著，特授丹塔第一副塔主、丹律司主之职，兼领圣源国‘忠烈王’世子爵位，钦此！”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忠烈王——那是司浩的封号。暮玄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司尘不仅仅是丹塔的人，更是圣源国的王侯，是司家的继承人。

“谢陛下。”司尘出列，接过圣旨。圣旨的卷轴是玉制的，入手冰凉。

“司尘，”暮玄开口，声音平淡，“朕听说，你在江城杀了一个尊皇？”

满朝哗然。几名武将出身的官员瞪大了眼睛，看向司尘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敬畏。

司尘面色不变：“臣不过是拼死拖住那魔头，真正杀它的是月皇陛下和李剑皇。”

“能拖住尊皇，也是本事。”暮玄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朕也听说，你在圣源城推行丹药新政，得罪了不少人？”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气氛骤然微妙起来。几名身穿锦袍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暮玄看了那人一眼——户部侍郎，姓钱，是圣源城丹药世家王家的人。此人五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好胡须，看上去一团和气。

“说。”

“司塔主推行丹药统筹，本意是好的。但百草阁木家主上书臣部，言及新政过于激进，已影响到圣源城丹药市场的稳定。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臣附议。”又一人出列，“木家主乃七阶炼丹师，德高望重，他的话不可不察。况且百草阁传承数百年，为圣源城丹药供应立下汗马功劳，若因一时之策寒了老臣的心，恐怕——”

“恐怕什么？”暮玄淡淡问。

那人噎了一下，讪讪道：“恐怕……人心不稳。”

“臣也附议。”第三人出列，声音洪亮，“丹药之事，关乎北域命脉，不可轻动。司塔主年轻气盛，锐意进取原是好事，但若操之过急，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适得其反。”

一时间，竟有五六人出列，措辞各异，意思却差不多——新政要缓，木百龄不能动。

司尘静静听着，面无表情。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都是稷下学院出来的，身上或多或少打着枪皇的印记。那个户部侍郎钱大人，据说当年就是枪皇举荐入朝的。

暮玄没有表态，而是看向文臣列中那位一直沉默的青衫老者：“枪皇院长，你怎么看？”

枪皇缓步出列。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胡须花白，面容方正，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先向暮玄行礼，又向司尘微微点头，态度温和，笑容可掬。

“陛下，老臣那几位学生，不过是就事论事，并非刻意针对司塔主。”枪皇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司塔主年轻有为，锐意进取，原是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司尘，目光中带着长辈的关切：“司塔主，老夫虚长你几岁，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你在丹塔推行新政，老夫支持；但若因此引发圣源城动荡，影响了前线丹药供应，反而不美。不如各退一步，容老夫做个中人，约木家主与你当面谈谈？”

一番话，入情入理，滴水不漏。既没有得罪司尘，又给了木百龄台阶，还把自己摆在了“调解人”的位置上。他的语气温和得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教导晚辈，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

几名官员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道：“枪皇院长说的是。”

司尘看着枪皇那张温和的脸，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碰得头破血流。”

“枪皇院长好意，晚辈心领。”司尘不卑不亢，“不过丹药统筹一事，关系北域存亡，容不得‘各退一步’。木家主若觉得委屈，丹律司的大门随时敞开，欢迎他来对质。若他不来——”

他看向暮玄：“臣请陛下明鉴，容臣依法办事。”

朝堂上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暮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暮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准了。朕也想看看，这‘与民争利’的‘民’，到底是些什么人。”

枪皇面色不变，退回列中。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温和。

散朝后，司尘走出太极殿，被枪皇叫住。

“司塔主。”枪皇负手走来，笑容依旧温和，像冬日里的暖阳。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目光却一直落在司尘身上。

“前辈请说。”

枪皇看着远处的宫墙，轻叹一声。宫墙是朱红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你很像一个人。二十年前的司浩，也是这般锋芒毕露，不知收敛。结果呢？军功赫赫，却落得个‘铁血侯’的名声，被排挤出圣源城核心，在江城一待就是十几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司尘脸上：“老夫说这些，不是要你退缩。只是想告诉你——这朝堂上，不是只有对错。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依法办事’就能解决的。你查木百龄，查百草阁，可以。但查完之后呢？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看不见的手，你打算怎么对付？”

他的声音很诚恳，眼神也很诚恳，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为晚辈操心。

司尘沉默。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枪皇拍拍他的肩膀，手掌宽厚，力道恰到好处：“年轻人，路还长。有事，可以来找老夫聊聊。老夫虽然只是个教书匠，但这圣源城里，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儒雅从容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之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大蝙蝠。

司尘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好一个教书匠。”他低声自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