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尘接任家主的消息,在圣源城上层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司浩战死,世子袭爵,天经地义。至于司落羽的挑战,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几天便忘了。
但对有些人来说,这场家主之争,远未结束。
司落羽从议事厅离开后,没有回稷下学院,而是径直出了圣源城。他沿着官道走了很久,直到城郭消失在身后,直到路边的灯火渐稀,直到月亮爬上中天。
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左边通往稷下学院,右边通往司家在城外的一处旧宅。他站了很久,最终转向了右边。
旧宅建在一座小山上,青砖灰瓦,院中有一棵枣树。这是司浩年轻时住的宅子,后来他搬到城里,这里便空了下来。司落羽小时候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跟着父亲来给大伯请安。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正堂。堂中空无一人,桌上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司浩的手笔,写着一个“静”字。笔力遒劲,却透着几分疲惫。
司落羽站在字前,看了很久。
“大伯,”他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
没有人回答。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在堂中站了一夜。天亮时,他转身离开,朝稷下学院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枣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下一次,”他说,“我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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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皇在藏锋阁里等了一夜。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桌上摊着一封信,是司落羽留下的,只有寥寥数语:
“院长,我想一个人静静。落羽。”
枪皇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随他去吧。”他低声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圣源城的晨钟正在敲响,钟声悠远,回荡在整座城市上空。
“年轻人,”他说,“总要撞几次南墙。”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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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尘接任家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整顿司家的情报网。
这是司浩留给他的遗产——一个遍布北域、渗透到军、政、商各界的暗桩网络。司浩经营了二十年,将这个网络织得密不透风。他从未用过这张网,只是不断地织,不断地补,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司尘将暗桩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将其中几个名字圈出来,递给身边的秦主事。
“这几个人,重点查。”
秦主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瞳孔微缩:“这是……”
“稷下学院的人。”司尘说,“都是我父亲当年安插进去的。他说,这些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
“那现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司尘站起身,走到窗前,“龙脊关的布防图是从稷下学院流出去的。我要知道,是谁递出去的,经了谁的手,最后到了谁那里。”
“是。”
秦主事转身要走,又被司尘叫住。
“还有,”司尘说,“查一查司落羽。他在稷下学院三年,都跟谁接触过。尤其是枪皇,他们之间,到底谈过什么。”
秦主事犹豫了一下:“司座,司落羽毕竟是司家的人,若是查出来……”
“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司尘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说过,做事要狠。该查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秦主事退下后,司尘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稷下学院。那座学宫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宁静,钟声还在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心脏的搏动。
“枪皇,”他低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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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法则殿内,一场关于丹塔改革的争论正在进行。
“司尘的新政过于激进!”说话的是丹塔一位资深长老,姓孙,是七阶炼丹师,在丹塔中颇有声望。他拍着桌子,面色涨红,“他查封百草阁,抓捕木百龄,已经引起圣源城丹药世家的恐慌。现在又要征调各家的库存丹药,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孙长老此言差矣。”另一位长老站起来,是司尘的支持者,“江城血战,前线将士连丹药都等不到。如今北域备战,正是用丹药的时候。不征调库存,难道等圣魔教打过来再临时抱佛脚?”
“那也不能用这种手段!百草阁传承数百年,说封就封,木百龄说抓就抓,这是什么?这是独断专行!”
“木百龄违抗战时法令,煽动舆情,证据确凿。司副塔主依法办事,何来独断专行?”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其他长老也纷纷加入,一时间丹塔议事厅里吵成一片。
浊清风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直到争论声越来越大,他才缓缓睁开眼。
“吵完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议事厅里却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司尘的新政,是我批准的。丹律司主令,是我给他的。百草阁的事,是我点头的。你们若觉得不妥,可以跟我说。若觉得我这个塔主不称职,也可以向叶殿主弹劾。”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孙长老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
“散了吧。”浊清风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孙长老,你那个在稷下学院教书的侄儿,最近跟什么人走动,你最好问清楚。别到时候,连累了自己。”
孙长老脸色煞白,瘫坐在椅子上。
---
叶挽秋在法则殿的密室里,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
“叶行走,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龙脊关的布防图,确实是从稷下学院流出去的。传递的人是学宫典藏司的一个小吏,叫刘安。他在三年前被招进学宫,负责管理军事舆图。龙脊关被袭前一个月,他复制了一份布防图,通过学宫的物资通道,送了出去。”
叶挽秋的眉头微微皱起:“刘安现在在哪里?”
“死了。”黑衣人低下头,“龙脊关被袭的第二天,他死在学宫的宿舍里。仵作说是心脉断裂,急症而死。但属下查过,他的尸体上有细微的针孔,在耳后,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杀人灭口。”
“是。”
叶挽秋沉默了片刻:“查到他跟谁联络了吗?”
“查到了。刘安在学宫里的直接上司,是典藏司的主事周墨。而周墨……”黑衣人顿了顿,“是枪皇院长的亲信。”
叶挽秋的手指微微收紧。
“继续查。”她说,“查周墨,查他跟枪皇的关系,查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账、每一份文书。我要知道,枪皇到底在这张网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
黑衣人退下后,叶挽秋独自坐在密室里,手里攥着那份报告。她的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纸捏碎。
“枪皇……”她低声说,“你最好祈祷,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
司落羽回到稷下学院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没有去找枪皇,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学宫东侧的一间小院,是枪皇专门给他留的。院里有一棵银杏树,秋天时满地金黄,很美。现在是初秋,叶子刚泛黄边,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在院中站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屋。
屋里很干净,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书案上摆着一封信,没有署名,只写着“落羽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来藏锋阁。”
是枪皇的字迹。
司落羽将信折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藏锋阁里,枪皇正坐在书案前喝茶。看到他进来,微微一笑:“回来了?”
“回来了。”司落羽在他对面坐下。
枪皇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想通了?”
司落羽沉默了片刻:“没有。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司尘说得对。龙脊关的布防图,确实是从稷下学院流出去的。”
枪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哦?你怎么知道?”
“我去查了。”司落羽抬起头,看着枪皇,“我查了三天,查到一个人叫刘安,是典藏司的小吏。他在龙脊关被袭前一个月复制了布防图,然后被人灭口。而他的上司,是周墨。”
枪皇没有说话。
“周墨是您的亲信。”司落羽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想问您——这些事,您知道吗?”
藏锋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枪皇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茶杯。
“知道。”他说。
司落羽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安的事,是我让周墨去办的。布防图的事,也是我让人送出去的。”
“为什么?”司落羽的声音有些发抖。
枪皇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需要。”
“需要?”司落羽猛地站起来,“您知不知道,因为您的‘需要’,龙脊关死了多少人?因为您的‘需要’,我大伯——”
他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枪皇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耐心倾听学生抱怨的老师。
“说完了?”他问。
司落羽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说完了。”
“那好,我告诉你为什么。”枪皇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道圣魔教为什么要打龙脊关吗?”
“为了打通南下的通道。”
“不。”枪皇转过身,“是为了验证一个坐标。”
司落羽怔住。
“皇陵之下,有一个异魔界的裂缝雏形。圣魔教在江城血祭,就是为了激活这个裂缝。但他们需要确认裂缝的位置是否准确,需要知道人族的防御力量如何,需要……”他顿了顿,“需要一个诱饵。”
“所以您把龙脊关当成了诱饵?”
“不是我把龙脊关当成了诱饵,是圣魔教选择了龙脊关。”枪皇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顺水推舟。让他们打,让他们赢,让他们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心地启动皇陵的裂缝。”
司落羽沉默了很久。
“大伯知道吗?”他问。
“知道。”枪皇说,“你大伯是北域最聪明的将领之一。他怎么会不知道龙脊关的布防图被泄露出去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圣魔教选择龙脊关,是因为有人故意放出了消息?”
“那他为什么还要——”
“因为他要保护更重要的东西。”枪皇看着他,“皇陵之下,不只有裂缝,还有一个封印。那个封印若是被圣魔教提前发现,整个北域都会遭殃。你大伯用自己的命,拖住了圣魔教的主力,给封印争取了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死前,给我传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四个字——‘按计划行’。”
司落羽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哑声问。
“因为你不该知道。”枪皇说,“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你大伯不想你卷入这些事。他只想你好好活着,当好司家的家主,光宗耀祖。”
“可我没有当好。”司落羽苦笑,“我连家主都没争到。”
枪皇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大伯也没争到。当年他也是被排挤出圣源城,去了江城。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在江城待了二十年,把一座边陲小城,经营成了北域最坚固的堡垒之一。”
他走到司落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大伯聪明,也比他幸运。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证明自己的机会。”枪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皇陵的事,需要有人去做。这个人,必须信得过,必须有本事,必须——”他顿了顿,“必须不怕死。”
司落羽接过玉简,握在手里。
“我去。”他说。
---
当天夜里,司落羽离开了稷下学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给枪皇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行字:
“院长,等我回来。”
枪皇将信收好,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皇城。月光如水,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会的。”他低声说,“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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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尘接到叶挽秋的报告时,已经是深夜。
“刘安被灭口,周墨是枪皇的亲信。”叶挽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龙脊关的布防图,确实是从稷下学院流出去的。”
司尘放下报告,沉默了很久。
“枪皇……”他低声说,“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叶挽秋看着他:“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人。”司尘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我不相信,一个在稷下学院当了三十年院长的人,会无缘无故地背叛人族。”
“那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证据。”司尘转过身,“继续查。查周墨,查刘安,查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我要知道,枪皇到底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挽秋点了点头:“我会的。”
她转身要走,忽然被司尘叫住。
“挽秋。”
“嗯?”
“谢谢你。”
叶挽秋回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想做的。”
她走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司尘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枪皇,”他低声说,“你最好有一个好理由。”
远处,稷下学院的钟声又敲响了。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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