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请君入瓮

司落羽走后，藏锋阁陷入长久的寂静。

枪皇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蜷缩的兽。他的手边搁着一枚玉简，里面是周墨刚送来的密报——猎魔司已经查到了刘安，查到了布防图的流向，查到了稷下学院的账目。

快了。一切都快到头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圣魔教的阴谋，不是异魔族的恐怖，而是二十年前的画面。那时候司浩还年轻，刚从边关回京述职，意气风发。他站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问兵部尚书为何克扣边军粮饷。那眼神，和司尘一模一样。

枪皇当时站在文臣列中，看着那个年轻人，心想：他会死得很快。

果然，司浩被排挤出圣源城，在江城一待就是十几年。枪皇没有帮他，甚至推了一把。因为司浩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影杀楼的暗网，稷下学院的秘密，还有枪皇自己。

“你太聪明了。”枪皇低声说，“聪明人，都活不长。”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是司浩二十年前写给他的。只有寥寥数语：

“枪皇兄，弟知你身不由己。但有些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望兄三思。”

回不了头。枪皇苦笑。他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圣魔教的人，是在一个雨夜。那时候他刚当上稷下学院院长，意气风发，想有一番作为。那人说，圣魔教可以帮他，帮他掌控朝堂，帮他实现抱负。他拒绝了。可那人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你会来找我的。”

后来，他真的去找了。因为他的妻子病了，需要一味只有圣魔教才有的灵药。他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以为只是一次交易，以为事成之后就能抽身。可他错了。一步错，步步错。他从交易变成了合作，从合作变成了同谋，从同谋变成了——影杀楼楼主。

他想起第一次杀人，是在一个雪夜。那人是个年轻的将军，查到了影杀楼的线索，不得不死。他亲手下的令。那天晚上他坐在藏锋阁里，一夜没睡。第二天照常去上课，给学生们讲“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讲完后，他在茅房里吐了很久。

后来杀的人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麻木。他开始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是为了北域的安稳，是为了人族的存续。可他知道，那些都是借口。他只是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再也爬不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周墨走了进来，面色苍白。

“院长，猎魔司的人，已经查到刘安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布防图的事，他们知道了。”

“我知道。”枪皇没有睁眼。

“那怎么办？”

“等着。”

周墨犹豫了一下：“院长，我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枪皇睁开眼，看着他，“跑？杀？还是去求司尘放过我们？”

周墨低下头，不敢说话。

枪皇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覆了一层霜。

“周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枪皇喃喃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你在身边吗？”

周墨摇头。

“因为你像我。”枪皇转过身，看着他，“年轻时的我。聪明、能干、忠心。可也跟我一样，走错了路。”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把这个，送到猎魔司。亲手交给司尘。”

周墨接过玉简，手在发抖：“院长，这是……”

“我的罪状。”枪皇的声音很平静，“我这些年做的事，都写在上面了。影杀楼的事，布防图的事，还有……”他顿了顿，“司浩的事。”

“院长！”周墨扑通跪下，“您不能——”

“起来。”枪皇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周墨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的肩膀在发抖，却死死咬着牙。

“去吧。”枪皇的声音柔和下来，“做完这件事，你就离开圣源城，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院长——”

“这是命令。”

周墨抬起头，看着枪皇。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可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是。”周墨站起身，握着玉简，走了出去。

藏锋阁里只剩下枪皇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周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司浩，”他低声说，“你说得对。有些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

他转过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柄长枪。枪身漆黑如墨，枪尖泛着冷光，是他成名时的兵器，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他将枪握在手中，感受着那熟悉的重量，忽然笑了。

“也好。”他说，“也该有个了结了。”

周墨没有去猎魔司。

他站在藏锋阁外的台阶上，握着那枚玉简，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了很多——想起二十三年前，他还是个落魄书生，是枪皇收留了他，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立足。枪皇对他，有知遇之恩，有再造之恩。可枪皇也让他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传递消息，销毁证据，甚至——杀人。

他闭上眼。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无辜的冤魂，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他以为他可以忘记，可以麻木，可以跟枪皇一样，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可他做不到。每一次杀人，他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人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睁开眼，手中的玉简已经被汗水浸湿。

“对不起，院长。”他低声说。

他转身，朝猎魔司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猎魔司，深夜。

司尘正在审阅暗卫送来的密报。秦主事推门进来，面色凝重。

“司座，周墨来了。”

司尘抬起头：“周墨？”

“是。他说有要事求见，还带着一枚玉简。”

“让他进来。”

片刻后，周墨被带了进来。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站在司尘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跪下。

“司副塔主，我是来认罪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双手奉上。

“这是枪皇院长的罪状。他这些年做的事，都写在上面了。”

司尘接过玉简，神念探入。片刻后，他抬起头，面色凝重。

“你确定？”

“确定。”周墨低下头，“我跟着他二十三年，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司尘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没有回头。

“知道。”周墨的声音很平静，“他会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周墨沉默了片刻：“因为我睡不着。”

司尘转过身，看着他。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周墨抬起头，眼眶通红，“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的眼睛。他们在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回答不了。”

他低下头。

“我回答不了。”

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枚玉简。

“秦主事。”

“在。”

“请叶殿主、陛下、还有剑叔，来一趟猎魔司。就说——”他顿了顿，“收网了。”

---

藏锋阁。

枪皇坐在书案前，面前搁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他已经等了很久。

门被推开。司尘走了进来。

“来了？”枪皇抬起头，微微一笑，“坐。”

司尘在他对面坐下。

“喝一杯？”枪皇提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都倒满了。

司尘没有动。

“不敢喝？”枪皇笑了笑，“怕我下毒？”

“不怕。”司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做这些事。背叛人族，勾结圣魔教，害死我父亲。”司尘放下酒杯，“我想不明白。”

枪皇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想听真话？”

“想。”

“因为我怕死。”枪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司尘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见圣魔教的人，是在一个雨夜。他们说要帮我，我拒绝了。后来我妻子病了，需要一味只有他们才有的灵药。我去找了他们，以为只是一次交易，以为可以控制。可我错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

“一步错，步步错。我从交易变成合作，从合作变成同谋，从同谋变成——影杀楼楼主。我杀的人越来越多，做的事越来越脏。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是为了北域的安稳。可我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他抬起头，看着司尘。

“我只是一条狗。一条被圣魔教拴着脖子的狗。他们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我想挣脱，可绳子太紧了。我越挣扎，勒得越紧。”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你父亲说得对。有些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

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知道你是影杀楼的人？”

“知道。”枪皇说，“他查到了。二十年前就查到了。”

“那他为什么不揭发你？”

枪皇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想给我一个机会。”

司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枪皇兄，你只是一时走错了路。回来吧。”枪皇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回不来。我回不来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以你就杀了他？”司尘的声音很冷。

“不是我杀的。”枪皇放下酒杯，“是圣魔教。他们选择龙脊关，是因为我告诉了他们布防图。可我没有想到，你父亲会留在那里。我以为他会撤，以为他会跟司天行一起走。可他没走。”

他低下头。

“他用自己，换了司天行的命。”

司尘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知道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他没有回头。

“说了什么？”

“他说，别学他。”司尘转过身，看着枪皇，“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当年被排挤出圣源城，守不住自己想守的人。”

枪皇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说，做事要狠，做人要稳。能忍的时候忍，该出手的时候，不要犹豫。”

司尘走到他面前。

“所以今天，我不会犹豫。”

枪皇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可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终于泛起了涟漪。

“好。”他说，“动手吧。”

司尘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枪皇，沉默了很久。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他问。

枪皇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司尘。

“这是影杀楼的完整名单。包括圣源城、落城、以及北域各州郡的暗桩、联络点、资金渠道。”

司尘接过帛书，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有朝中大臣，有军中将领，有学宫博士，有江湖散修。

“还有，”枪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皇陵之下，异魔裂缝的详细位置和阵法图。圣魔教想在皇陵开启裂缝，接引异魔族主力降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司尘接过玉简，握在手里。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不到时候。”枪皇的声音很平静，“圣魔教在圣源城有眼线。我若早拿出来，他们就会知道我已经背叛。皇陵的阵法，必须在他们启动的那一刻才能破坏。早一刻，他们会换地方；晚一刻，裂缝就会打开。”

他顿了顿，看着司尘。

“现在，时候到了。”

司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司尘。”枪皇叫住他。

司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枪皇的声音很低，“是个好人。比我好一万倍。”

司尘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刀。

---

枪皇独自坐在藏锋阁里。桌上的酒还有半壶，两只杯子，一只空的，一只满的。他端起那杯满的，对着空杯举了举。

“司浩，”他说，“这杯敬你。”

他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圣源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看着这座城市长大，看着它繁华，看着它喧嚣，看着它——走向战争。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我尽力了。”

他转过身，拿起那柄漆黑的长枪，推开门，走了出去。

藏锋阁外，月光如水。司尘站在台阶下，身后是暮玄、叶宗、柳擎天，还有数十名猎魔司的暗卫。

“枪皇，”暮玄的声音很冷，“你可知罪？”

枪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知罪。”他说。

他握紧手中的枪，枪尖指着地面。

“但我不想死在牢里。”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覆了一层霜。

“我想死在战场上。”

暮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朕给你这个机会。”

枪皇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多谢陛下。”

他转过身，朝着皇陵的方向走去。身后，暮玄、叶宗、柳擎天、司尘，跟了上去。

月光下，五道人影，渐行渐远。

---

皇陵。

圣魔教的大祭司江陵月站在裂缝前，双手结印，魔气翻涌。她身后，两名身着黑袍的祭司正在主持阵法，鲜血顺着阵纹蔓延，将整个皇陵染成暗红色。

裂缝在扩大。黑色的魔气从裂缝中涌出，化作无数扭曲的触手，在空中舞动。地面在颤抖，空气在哀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快了。”江陵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快了。”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皇陵入口的方向。

五道人影，正从黑暗中走来。

为首的是暮玄，一身九龙皇袍，手持冰魄剑，寒气逼人。他身后是叶宗，墨色长袍，双目如电。柳擎天扛着斩天剑，懒洋洋地走着，像去赴一场酒局。司尘手握赤霄剑，赤金色的火焰在剑身上流转。枪皇走在最后，手中的长枪泛着冷光。

“江陵月，”暮玄的声音在皇陵中回荡，“你的路，到头了。”

江陵月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就凭你们？”

她抬手，魔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魔爪，朝五人抓去！

暮玄一剑斩出，冰魄剑光与魔爪对撞，爆发出惊天巨响！

“动手！”叶宗低喝一声，身形如电，朝那两名黑袍祭司扑去！

柳擎天哈哈一笑，斩天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将涌来的魔气斩得七零八落！

司尘身形一闪，赤霄剑化作万千剑影，将周围的异魔族绞杀殆尽！

枪皇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战场，忽然笑了。

“司浩，”他低声说，“我来了。”

他握紧手中的枪，朝江陵月冲了过去！

那一枪，快如闪电，势若奔雷。枪尖刺破虚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江陵月脸色一变，不得不分出精力来应付。

“找死！”她怒喝一声，魔气化作无数利刃，朝枪皇斩去！

枪皇不闪不避，任由利刃刺穿自己的身体。鲜血飞溅，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他的枪，刺穿了江陵月的护体魔气，刺穿了她的肩膀！

“你——”江陵月瞪大了眼睛。

枪皇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枪，”他说，“是替司浩刺的。”

他松开手，身体缓缓倒下。

江陵月捂着肩膀，面色铁青。她想杀了枪皇，可司尘已经冲了上来，赤霄剑携带着焚尽一切的火焰，劈向她的头颅！

“撤！”江陵月当机立断，带着两名祭司，化作黑烟，消失在裂缝中。

皇陵里安静下来。裂缝还在，但阵法已经被破坏，魔气正在消散。

司尘站在枪皇身边，看着他。老人的胸口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血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嘴角带着一丝笑。

“你父亲……”枪皇的声音很轻，“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留在龙脊关？”

司尘蹲下身：“没有。”

枪皇笑了：“因为他知道，只有他死了，我才会下定决心。”

司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这条狗命。”枪皇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让我……活着赎罪。”

他闭上眼。

“可我不想活了。”

他的呼吸停止了。

司尘跪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枪皇身上。

“你赎完了。”他说。

风吹过皇陵，卷起一片落叶，落在枪皇的胸口上。

远处，暮玄、叶宗、柳擎天并肩而立，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无言，只有月光，洒满大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