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杭州钱氏中药房。

钱日台匆匆走进店里，正在抹着柜台的金小郎见了，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唤了声：“掌柜的，您来了。”

钱日台见金小郎这般勤快，很是满意。他一边往后厅走，一边随口问道：“小金，莫云的信函到了吧。”

金小郎点点头，连忙从桌上的小木匣中拿出两封信函，递到钱日台手上。

钱日台接过，揭开封蜡，抽出信函，看了起来。

莫云信上说，沈家已承诺，今年提供的上品白术，就按掌柜说的，比上年翻倍，约百担之数。厚朴数量，只能按上年合约执行。三日前，药铺已雇芦市大船三号（艘），停于袁州下铺码头。一俟收齐，用小艇十号转运下去，装上大船，半月可抵杭城。

厚朴培植，需以十年、二十年计，非三五年能成。这点，钱日台清楚。上回去信，也只是一问，所缺之数，只能指望川蜀那边了。

钱日台最为看重、关心的白术长约一事。信上说，因沈家沈廷贵突然身陨，恐有变数。俟药材全数装载上船后，他亲自上山跑一趟，争取年内签妥。

钱日台看完莫云来信，双眼珠子不停转动，眉头微蹙，眉宇间的凝重之色逐渐浓重。

许久，钱日台微睁双眼，对候在身边的金小郎吩咐道：“小金，把郝先生请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小金走了出去，片刻账房郝先生推门进屋，双手十指轻迭，朝钱日台拱手道：“掌柜的——”

钱日台此时已端坐高椅，睁开两眼，示意郝先生坐下，问道：“上品白术，库房存货还有多少？”

“禀掌柜，库房存货，约有百斤。这几日按您吩咐，每日只放十斤，不过，怕也坚持不了半月。”郝先生见问，起身回道。

“百斤——半月——”钱日台喃喃自语，两眼微眯，稍后嘴角一动：“明日开始，每日只放五斤，价格上涨三成。”

郝先生闻言一愕，应了一声。

钱日台不曾想到，今秋不凉反热，吴江陡发温疫，引得白术上涨，行情变化如过江之鲫。

他听说，温疫初起之二、三日，患者昼夜发热，头疼身痛，医家多用达原饮（槟榔、厚朴、草果仁、知母，芍药、黄芩、甘草）疗之，其法甚善。若迁延五六日不愈，患者心腹胀满疼痛，四肢筋骨重弱，霍乱吐泻；或胸胁暴痛，下引小腹，食少失味。唯用用白术厚朴汤（白术、厚朴、半夏、桂心、藿香、青皮，干姜、甘草）疗治，才可达事半功倍之效。

而今，吴江病疫汹汹，半月过去，尚未有平复迹象，更蔓延周边，造成药材奇缺。往日，一两白术十斤大米，众人皆说死贵。如今，闻吴江白术厚朴，已是有市无价，五十斤大米，都换不回一两白术。省垣各大药铺药房，尚有存货者，只手可数。

钱日台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今冬“术市”开市之日，已不足一月。

今年，白术需求陡增，野生天生术（出浙江诸山者，俗称天生术）已属罕见，狗头术（出安徽宣城、歙县）也不易寻得。术市能否正常开张？有无足够白术进行交易？

种种疑虑，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术市有些犹豫。

前些年，钱氏中药房拿去术市交易的，均是历年积攒的于潜天生术和狗头术。每次，他也仅仅露个脸和走个过场，并未有人注意。

今秋吴江病疫，各家药铺药房白术、厚朴储存数急速增加。野生术更是轻易难得，往年无人一顾的台术（台州产种植术），今秋居然大受欢迎，虽药效远逊于术，各家仍是争相前往抢购，唯有钱氏例外。钱日台自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家非底蕴深厚的大药房，即使能侥幸收到一些，况僧多粥少，又能分得几杯羹？

况且，自己手头有更好的货源渠道。十数年前，他游历江右，亲手帮沈家栽下培植白术这棵“摇钱树”。而今，沈家培植面积逐年增加，采收之术，也多以三年术为主。其药效、品质，几与于术无二。前二年，更派莫云常驻江右宣风，设立药铺，专门收购沈家种白术、厚朴，占得天时地利人和之利。

沈家白术？对！就是萍乡白术。待此次货源运到，立选鹤颈甚长、内有朱砂点，术上有须，生长三年以上，几可乱真于术的萍乡白术，参加今冬术市，定能大赚一笔，也不负自己十数年之努力。

不过，萍乡白术之名，他不会让人知道，也不会透露半字。

那是他的秘密。

想到这里，钱日台紧凑的眉头舒展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小金，拿纸笔来。”钱日台喊道。

他得马上去信江右，交代莫云，将所收白术，速速运来。而后，尽快与沈家签订长约。

时限多久？

五年？十年？

不！越长越好。

“小金，郝先生，吩咐下去。装运白术大船到杭，白天停于城外，日落十分进城，漏夜卸货，不可让人探知实情。” 想了想，钱日台又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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