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滩村是一个自然村落,200多户人家,一千多人口,耕种了一千多亩水稻和棉花。由于土质严重盐碱化,虽然人均土地不少,但粮棉产量不高,村民的生活仅能勉强维持温饱,其中三分之一农户的生活水准还处于贫困线下。
但它的地理位置特殊,那条著名的范公堤穿村而过,堤东是一片延绵十多公里的草滩,一道道防护林带像绿色的屏障面对灿灿黄沙和滔滔大海。据说,这片春绿冬黄的草滩上曾经布满了成千上万只盐灶,众多的灶民白天烧盐,晚上就是土匪,他们有组织地把大量的私盐外运,沿途打家劫舍,杀官掳兵,无恶不作,成了当地官员一块心病。清朝末年,当时的盐渎县官员也曾求援江苏巡抚,派了大批官兵前来剿匪弹压,但所获甚微。收敛了一阵后,匪患更烈,民风越发强悍。
村委会主任是个谈锋甚健的中年人,我总感到他时时在有意卖弄自己见多识广,还不时蹦出几个时髦名词。他滔滔不绝地介绍村里的粮棉生产、计划生育、多种经营、婚丧嫁娶,民风民俗等情况,并拿出了我最不感兴趣的表格。他抱怨道:“北滩村已成为名副其实的空壳村,集体积累空无一文,账上还倒挂镇经管站2万多元。村民们眼下都自顾自,机耕、用电、用水常发生纠纷,陈斯洋和邻里的用水冲突,只是这些纠纷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如果不是严梅到镇里告上一状,根本不可能在葡萄架下铐上几个小时。”
早就听说过农村不少集体经济面临崩溃,没想到这么严重,这么近在眼前。我为这个小小村落的一千多名成员深深担忧起来。
也许我有所预感,这次出门所作的准备特别充分。我带了微型采访机,空白磁带,一架进口傻瓜照相机,还有野外写生的全套用具。和村主任的谈话用去我半盒空白磁带,心里颇为惋惜。我建议他领我出去看看,他竟忸怩起来:“还是让村会计领你去吧,她是女同志。”
“不,你熟悉全面情况,还是麻烦你吧!”我完全了解这种人的心态,他们推托和青年知识女性单独相处只是出于自卑,其实内心是很不愿意放弃这种机会的。
“那好吧。”他思忖片刻:“田里受了灾,看了让人灰心,反正我们穷,不怕现丑。”他自嘲道。
出了村部不远,就踏上了贯穿田野的机耕大道。农田里的积水已经排完,倒伏的棉株大部分也被扶起,只是这里的棉花仿佛比镇政府周围的要矮,也挺瘦。但水稻却长得郁郁葱葱,逗人喜爱,大部分已抽出青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极目远眺,范公堤像一道绿色长城,横亘在农田尽头。
“水稻长势不错,”我充内行地说:“亩产起码千斤以上吧?”
“在我们这里,千斤粮不算稀罕,”村主任说:“只是农本太高,一亩水稻种下来,农民最多只能赚个口粮钱,谈纯收入,有几十块钱就不错了,有的还要倒贴。”
“对了,林主任,我忘了问你的大号。”我突然想起。
“本家嘛,问不问都无所谓,”他脸上绽开了满足的笑容,“我叫林家立,当初父母为我起名时,就有让我成家立业的意思。”
“这名字也太平常了,男孩子长大了谁不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你父母还担心这个?”我调侃道。
“他们担心的就是这个,”他竟微微激动起来:“那时刚要解放,我们这里土匪特别猖獗,北滩这一带几乎家家沾匪,一旦入匪,就得一辈子颠沛漂泊。只有土匪头子才有希望成家。那时,在父母眼中,男子汉能不为匪不当兵,消消停停成个家,立个业,就算是大造化了。”
我心里一动,一个念头闪电般出现在脑际,我为什么不能试探一下这个颇为热心的村主任呢?我寻思着,该不该把我和外公的关系告诉他,以诚相待,也许谈得更为投机。
“林主任,知道我们为什么是本家吗?我外公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说不定和你家祖辈还有亲呢。”我很平淡地说完这些话,期待他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只淡淡一笑。突然,他站住了,脸上现出不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面的稻田里爬上三个光着脊背的年轻人,他们扛着鱼叉,手里拎着捕获的青蛙,大大咧咧地迎面走来。
“怎么啦?”我问。
“这三个是村里有名的刺头,还是让让吧。”村主任担忧地说。
“不让!看他们能怎么样!”我断然说。村主任诧异地瞪我一眼,领头走去。
三个年轻人远远地站住了。为首的那位身体壮实得像条牛,全身棕红色的肌肉疙瘩怒凸着,颇像健美运动员,只是那副面孔长得太难看了,一脸横肉,嘴巴奇大,宽宽的前额倒插着两行稀眉,眼睛露出凶光。他身后的两人个头比他高,长得也顺眼些,其中一人脸上斜着一条紫色的疤痕,另一位瘦得像根芦秆儿,一脸邪恶的笑容。
“二混子,你们又捕捉青蛙了?”林家立显然为了显示村干部的威严,大声喝问。
“跳跳鱼,你咋呼什么!想在漂亮妞儿面前抖威风,我们可不 买你的账。”为首胖子粗着嗓门说道,他的伙伴发出讥讽的笑声。
林家立立即不吭气了。虽然我昂首阔步,旁若无人,但心却在怦怦跳动,有些怯阵。奇怪,他们竟然哼也没哼,让我们过去了。
“别回头,”村主任走出好远仍在警告我:“这帮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们喊你什么?跳跳鱼?”我的好奇心又被撩拨起来。
中年汉子的脸蓦地红了:“村里像我这样的绿豆官儿都被他们起了绰号,谁惹翻了他们都没有安生日子过。”
“难道他们一次都没撞上过枪口?”我愤然不平地问。
“最多被派出所关几天,有什么用?”他沮丧地说:“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够不上档次,反正这里是土匪窝,总要出几个人物的。”
“我外公你听说过没有?”我又扯回了那个话题。
“咱海河镇就出了你外公这样一个大官吧?”他侧着脸,很神秘地看着我:“其实,我们这个村子里只有两大姓,非林即陈,我祖辈虽然和你外公家没有亲,但他们当过你外公家的佃户。”
我大吃一惊,怔住了。妈妈从来没有和我认真谈过外公,我竟连他的出身都不知道。
“你外公10多岁就出去参加革命了,但他父亲、爷爷都是本地有名的大地主,无论是陈姓还是林姓,大部分都当过他们的佃户和长工。”林家立歉然看我一眼:“不过,这些都是听我爹说的,我自己并没有看到,你曾外公死得很早,听说30年代就破产了。”
“破产了?”我怔怔地问。
“遭了匪劫,据说是家破人亡。”林家立压低了声音。
“这么说,我外公是因为家破人亡才投身革命的?”我恍有所悟。
“谁知道呢?那段历史只有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才了解,我们这一辈也只有道听途说。”
“你父母亲还在世吗?”
“死了。”他淡淡地说:“‘’病死的,那时我还不满十岁,是叔叔婶婶带我长大,并资助我上了小学和中学。对了,那年你外公还寄给大队1000元钱,资助大队办了一所小学。我在你外公资助的小学上了三年呢。”
范公堤到了,我们顺着杂草丛生的斜坡,爬了上去。
站在堤顶,视野豁然开朗,好大好大一片荒滩,一望无际,郁郁葱葱。强劲的东风如千军万马,呼啸而至,刮得人站立不稳。我竟控制不住激动,孩子般地张开双臂冲了下去。
脚下的沙土地面很细腻很平整,踏上去柔软舒适,颇像少女滑腻的皮肤。上面泛着大片大片白色的盐碱渍,青红相间的盐蒿子和脚踝高的芦草稀稀朗朗地撒在大地上,在劲风中凄惶地摇头晃脑。不远处是一片偌大的水塘,清碧见底,微波如皱。天幕高远,举目茫茫。扑面而来的夏风中弥漫着大海特有的咸腥味和潮湿感,令人倍觉苍凉。我如踏入旷古洪荒年代,心头对这片来自远古的神奇土地充满了膜拜。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怆然而涕下。”我情不自禁地吟哦起来。
“这是你的错觉。”身边一个微哂的声音将我从遥远的洪荒拉回到现实:“这片荒滩既非前无古人,又非后无来者。”林家立突然间判若两人,一脸的庄重和深沉,那双眸子闪烁着异彩,显然也被大自然的旷美感动了。
“这是一种感觉。”我辩解道:“而感觉往往能穿透时空,体验到史前时代的某些氛围和气息。”
“可这片荒滩几百年前还是一片汪洋。”对方得意地眨着眼睛,他显然为获得一个在女大学生面前卖弄地理知识的机会而感到满足:“我听父亲说,这块巴掌大的荒滩当年就挖着几百眼盐灶,连晚上都烧盐。那时往这堤顶上一站,下面是一片火光,壮观极了!”
想象力在我的脑海里盘旋起舞,我眼前顿时幻出惊心动魄的画面:燃烧的炉灶均匀地散布在荒野中,一根根火舌窜腾的烟柱直卷夜空,延绵数里的火光中人影憧憧,吆喝不断,不时有刺耳的马嘶声、枪声和纷乱的身影掠过这燃烧的世界,引起阵阵骚动。夜风咋起,火舌愈盛,粗犷、剽悍、凄凉的号子从烟火深处滚来,如惊涛骇浪时起时伏,奔涌回旋。号子声突然沉寂了,灶火燃烧的噼啪声取代了一切。火光减弱了,黎明降临了,大地显得格外沉寂。这时,一个低沉凄婉的歌喉传来,这是一个男低音,古老的旋律随着残烟余烬卷向东边的大海,定格在历史深处一个神秘的时空……
“夏秋雨季,灶工们几乎光着身子,裆前只挂着一块布,烟熏火燎,人人像块黑炭,他们的妻子就地为丈夫淘米烧饭,挽着发髻,穿着短裤和一件很薄很薄的衫子,脸上和她们的丈夫一样涂了个大花脸,土匪们总是在二三更时闯进灶场。”林家立侃侃而谈,音质颇像展览厅里的讲解员,透着一股深沉的沧桑感:“他们用烟土或银洋向灶民们换取刚烧好的食盐,然后公然和他们的妻子调情。”
我惊愕地看他一眼:“说这些干什么?”
他诡秘一笑:“土匪们当着灶工的面疯狂地亲着、抱着、搓揉着他们的妻子,体型娇小的就被他们相互抛来抛去,丈夫们却视而不见。女人们尖叫着,挣扎着,求饶着,但那不是真的。土匪们也从不超过这个限度,灶工们和土匪是有默契的。有些灶工的妻子不生育,丈夫随时都可以将她卖给土匪头子,然后一同参加土匪。在贩运私盐中,他很可能赚到足够的钱,另买一个女人,远走高飞异地安家。”
我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他的深意。
一片灰椋鸟从远处翻滚的云层下黑压压地飞来,聒叫着从头顶掠过,我沉思着目送它们消失在防护林带后面。
“这些土匪有头吗?”我明知故问。
他沉默片刻,一脚踢去几株盐蒿:“所有的土匪都有头儿,我们这一带的土匪头子非常有名。我祖父在世时,土匪头子叫陈天洋,结实得像条公牛,三百斤的碌碡他搬着能在场上绕两圈,生得一副铁塔模样,满脸的络腮胡子,眼睛一瞪有小鸡蛋大,声音像炸雷,人称赛张飞。他是因为饭量太大,讨不起媳妇,才下滩烧灶当上了土匪,不久就成了当地妇孺皆知的土匪头子。不过,这人良知未泯,穷苦老百姓从来不抢,专门对付那些地主老财。他能打双枪,枪法奇准,所以一般大户人家都有百儿八十的护院队。”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戴着毡帽、满脸胡须、膀大腰圆、浑身煞气的汉子,他狞笑着挥舞着两支瓦蓝色的驳壳枪,领着一支人马飞驰在凄草荒滩之中。这是当代影视中的一个画面。但是,我敏感地捕捉到了另一个问题。
“陈天洋?”我脱口而出:“和你们村那个陈斯洋仅一字之差。”
“巧吗?”他冷笑道:“其实,陈天洋就是陈斯洋的曾祖父,他们一家两代人都是土匪。”
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个问题:“你刚才说我曾外公因遭匪劫破产,是不是那个陈天洋干的呢?”
林家立惊慌地看我一眼,掩饰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村里的老人从来没有在我们这辈人面前提过这码事。”
“不对吧?”我狐疑地看着他:“你在瞒我。不说也罢,先辈的恩恩怨怨延续到后代,总让人感到遗憾。”
“其实也没有什么,”村主任鼓起勇气:“陈斯洋的祖父是被人民政府镇压的,要说那些旧账,当时就算清了。”
此刻,我感到自己的思路像锥子一样尖锐灵动,到处都能捅出破绽:“也真奇怪,”我装着漫不经心地说:“这样算起来,陈斯洋的父亲也算是土匪的儿子了,严梅的母亲怎么偏偏恋上了他?”
“你……都知道了?”村主任目瞪口呆,他慌忙避开我的目光:“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别看陈天洋长得五大三粗,可他的后代个个眉清目秀,英俊潇洒,还特别能勾引娘儿们。陈斯洋的祖父像白面书生似的,文文雅雅,当时有不少姑娘家甘愿跟他跑,陈斯洋父亲长得特棒,严梅母亲也挺漂亮,两人在县里宣传队被公认为天生一对儿,所以……”
“那么严梅母亲是什么出身?她父母亲是干什么的?”
村主任茫然地摇摇头:“她是个孤儿,据说和母亲在外乡过到七八岁才来我们村。她的身世连村里老人都说不清,不过烂眼松爹恐怕知道。海萍回村不久,母亲就死了,都是松爹帮她料理生活的。”
“哦,”我惊奇地笑了笑:“这个松爹我路上遇到过,挺饶舌的,看来对村里的掌故了解不少,我外公家是谁抢劫的,外公如何逃出参加革命的,他大概也略知一二吧?”
“都在他的肚子里,他虽唠叨,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却守口如瓶,对谁都没说过。”村主任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发现,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干部也藏着一分狡黠和机智。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到了堤下第一道防护林。林带有20多米宽,树木全部是枝繁叶茂的水杉,它们塔形的冠荫层层叠映,首尾相连,延绵百里,蜿蜒无际。林内鸟语啁啾,清润宜人,潮湿的土地上竞相开满了各种色彩鲜艳的野花。清芬扑鼻,令人心怡。我情不自禁地摘下一朵攀树而上的淡蓝色的牵牛花,送到鼻下贪婪地吸着,让那股沁人的清甜直透肺腑。林内宛若另一个世界,和前后的荒凉形成强烈的对比。
穿过林带,依然是单调的荒滩、芦草、盐蒿和白花花的碱渍,仿佛永无尽头。
“离大海还有多远?”我不无急躁地问。
“还有十多里吧。”他指着远处第二道防护林说:“到了那里就不远了,大概还有五六里路。涨潮时,能看到渔船和海水,一片黄色,没什么看头。”
“那么丹顶鹤呢?是不是在这一带活动?”我突发奇想,问道。
他诧异地看我一眼:“你知道得真多,但怎么说呢?”他一脸迷惘:“谁也没有在这里见过它们。但市自然保护区的刘主任去年带人到这儿勘查过几次,说有人在这里投毒饵。其实丹顶鹤大多数在镇北一带荒滩上活动,那里饵料丰盛。对了,你没见到镇政府大院墙外那座望鹤楼?十月份过后,就常有人爬上去用望远镜观察,据说十有八九能看见它们。开春后它们就飞往黑龙江了。不过,自然保护区有人工饲养的,你有兴趣的话……”我真有点后悔,为什么昨天不登上望鹤楼看看呢?当然不会看到它们,但在我的视野里一定是另一番景色。应该冬天来,我希望看到野生的丹顶鹤,看它们自由自在的翩翩舞姿,我一定能逼真地画下它们,和妈妈画的相比毫不逊色。
“小林,时间不早了,回头吧。”村主任提醒我。
“别忙,这儿挺美的,我给你拍两张照片,怎么样?胶卷是彩色的。”我心血来潮地说。
“这一片荒滩,有什么好拍的。”他嘴上推辞着,却开始整理衣服:“你看是不是以这树林为背景?”
“不,”我上着胶卷,提议道:“我说,要拍就把这荒滩独特的风味拍出来。”
我让他面朝南站立着,背景是茫茫旷野,暗绿色的第二道防护林带蜿蜒远去,像一条朦朦胧胧的巨龙,横卧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对方豁达自信的微笑使我非常满意,正好表现出和这片土地血肉相连的人的内蕴和气质。然而,在我揿下快门的一刹那,那张笑脸突然扭曲变形了。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愣怔间,村主任已大步向我走来。
我刚转身,林家立有力的胳膊已把我拨到他身后。二混子和他的两个伙伴傲然站在我们面前。但我并不为意,当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我就预感到是这样一类人,遗憾的是我没有及时将村主任那独到的表情和犷达的风景摄入镜头。
“你们要干什么?”村主任的声音虽然严厉,但有点儿颤抖。
三个青年人换上了墨青色的T恤衫,胸前都印着一个巨大的人头像,看得出来是香港著名影星成龙。二混子双臂抱胸,嘴上叼着香烟,大口吞云吐雾,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蓝色的变色镜,不动声色地仰望着我们头顶上的天空,另两名从他两侧向我们一步一步逼近。
“芦根,牛宝,你们别过来。”村主任一边拉着我后退,一边大声警告。两个家伙一脸邪笑,仍然不紧不慢地朝前逼着。
我一肚子窝火,没想到一村之长在自己的村民面前竟如此色厉内荏,怯懦无能。我倒不信这三个流氓在光天化日之下能把我怎样,我索性拨开村主任,昂首迎着他们,怒目而视。
他们站住了,手足无措地回望着那个二混子。
二混子呸的一声吐掉烟头,摘下变色镜,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擦着,斜睨着我说:“你们发什么呆,看见小姐手上那玩意吗?向她借来我们玩一下。对漂亮的小姐你们可要客气哟。”他得意地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公鸭般的嗓音。
“小姐,那就对不住了,”右边那个瘦得像芦秆、脸上有疤痕的家伙伸出手来,怪声怪气地说:“别担心,我们不会要你那玩意的,也不过是‘傻瓜’,最多值三四百元,几千元的相机我们也玩过。”
“你们会拍吗?”我镇静地问。
“小姐,你怎么不相信人?”另一个接上了茬。
“可以,”我把相机递了过去:“不过,今天一定要还,我请林主任代收。”
“不,我们马上就还你。”二混子阴恻恻地说。这时,那个叫芦根的瘦子将相机递给他,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光圈和快门,举起相机对准我:“芦根,牛宝,你们上去,和小姐合影一张。”
“二混子,不准你胡闹!”村主任跨上一步,拦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无奈。
“跳跳鱼,你给我滚开!”二混子破口大骂起来。
我推开村主任,笑着说:“合影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吧!”
芦根和牛宝反而怔住了,他们茫然地用目光请示他们的头儿。
“你们上去啊,我要拍了!”二混子怪笑道。
两人走来站在我两侧,有所顾忌地保持一定距离。
“靠近些,靠近些!”二混子一边吼着,一边调整镜头,那两人终于碰着我抱着的双臂,啪的一声,快门响了。
“再来一张!”二混子连连按动快门,大约拍了五六张,才意犹未尽地朝我走来:“小姐,配合得不错!”他拍拍我的肩膀,“给我再来几张,怎么样?”他把相机朝我胸部推来。
连我自己也不相信,遇到这种突发事件,我竟能表现得这样镇定沉着,毫不惊慌,对这几个家伙我似乎早就胸有成竹,自信能应付自如。这大概归功于我对心理学的强烈的兴趣和过人的感悟。
我给他们选择了各种背景,拍了几张,他们似乎无话可说,灰溜溜地走了。回去的路上,村主任一肚子后怕,默默无语。
“他们既然缠上你,就不会轻易放过你。”他突然开腔了:“中午到我家休息一下,下午我就把你送回镇上。”
“我有办法对付他们。”我反过来安慰这胆小的人儿:“中饭我还到严梅家吃,人家准备了,下午我想到松爹那里聊一会儿。”
村主任古怪地瞪我一眼,吁了一口气,不作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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