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人新官下基层

按说老领导向抗生被免去场长职务，停止书记职权，是沉湖农场政治生活中的头等大事，可沉湖农场干部职工对这件事的反应出奇的平淡，与前些日子对杨怜香等人任命的反应相比有很大的差距。去年农场50周年场庆向抗生书记因病缺席时，曾经有几位老同志担心难受得哭出声来，是他在位的十几年，农场经济实力大大提高，虽说职工工资不高，但每月能按时发工资，年终还有几百块钱的奖金过年，大家共同富裕，日子过的也太平实在。照说如今他要下了，人们应该更加留念他才是，也许是他从生病到离职时间太长了的缘故，也许是棉农闹事和前些日子传单事件的影响，他的形象受到了矮化，加之他已经64岁，早过了该退休的年限，人们不再对他有挽留的心理，对于何自我上位接班，人们也不感到意外。总之，整个沉湖显示出相当的冷静，看来沉湖人已经过了冲动冒进的年纪，当年投身政治运动关心农场大事的热情已经大打折扣。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向抗生总呆在家里几乎没出过门。赵明珠向办公室要车出门几天，管小车的办公室副主任问去哪里，她只是说要出去两三天。副主任不好拒绝，安排了车子后便向何自我汇报，何自我好一会才说“知道了。”第二天副场长郑顺锋也要车明说去省城两天，办公室副主任为难了，除农场一号车呆在家里，其他车子都安排完了，按沉湖历来的规矩，一号车由主要领导专用，其他党委很少动用的，加之前些日子向抗生书记的专用司机老金荣升机关总支书记，一号车司机还没调整过来。

“总场没车了？”郑顺锋在电话里嗡声嗡气地问。

“都出去了。”

“老金的车呢，谁坐出去的？”

“在车库里停着呢，没司机啊。要不我给您租一部车。”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管车的办公室副主任无奈地摇摇头，后勤上的工作越来越难办了，领导们也越来越难伺候了，这几天都一个个地往省城往市里跑，谁不知道是去跑官嘛，场长换了，书记马上也要换，人事肯定有调整变动啊。

在赵明珠、郑顺锋等人先后忙着往省局跑时，新任沉湖农场场长何自我却一头扎向了基层。领导下基层是一门学问，有新官上任熟悉情况显示权威的，有回避矛盾和斗争远离战场的，也有切实了解情况解决问题的。有的轻车简从低调且谦虚，有的则兴师动众警车开道。

何自我这次下基层的这些日子天色总是阴沉，雨又一直要下不下的样子，但他的心情却特别的爽快！仅仅是几天的时间，一些人对他的态度就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心里的自豪油然而生，不知不觉中身子更直了，头也昂起来了，一改过去那含胸驼背的情形。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自己由原来的副场长升任场长了，也还只是正县级的农场场长，不是沉湖当家人，将来的农场书记是谁还不知道，也许是张援朝，也许是赵明珠，说不定是郑顺锋呢，但肯定不会是他的。在江北省农垦各省直场除了沉湖向抗生还没有哪一家农场书记场长一肩挑的，所以他有自知之明，没有书记场长一肩挑的企望，他不可能成为象向抗生那样一言九鼎的人，向抗生的派头自己是学不来的，学会了也没人给你脸面的。

何自我下基层的第一站是种子公司。洪波和刘小平介绍来的棉花育种专家秦补拙在田地里规划育种试验田，接到何自我的电话好一会了，还不见小车过来。

当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在他们面前下来后，洪波他们认出了是何自我场长，见他没坐小车、没带随从，颇有点意外。洪波和秦补拙两人对何自我出任农场场长表示祝贺，何自我轻描淡写地表示没什么值得庆贺的，要大家支持。

他们谈到了今年种子棉的试种推广计划，听说在邻近几个省和海南繁育基地同时进行，争取今年获得省级认定，何自我很高兴，对他们说：“你们尽管大胆地试、去闯！有什么问题和困难找我，我们农场农业要发展，就要在产业化上做文章，农业产业化良种繁育是关键。我们全场以种植棉花为主，就要有自己的优良棉种，有自己的品牌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何自我说到自己刚才在种子公司院内转了一下，觉得公司的场容场貌很陈旧，甚至还有些破旧，比棉纺公司差很多的。

洪波说种子公司办公楼、仓库、车间厂房是很陈旧，几次准备简单修整一下的。

何自我要洪波拿出方案和预算，向龙德水副场长反映一下，看他意见再说，他认为有必要给种子公司提升企业形象了。

望着装扮朴素的何场长，一种全新的感觉让洪波对他有了一些亲切感，看来他是真正关心农业着眼农场长远发展的。三人从沉湖边往回走，身后就是陈到底的老房子，洪波很想提醒何自我去看看陈到底老人，见他意气风发谈兴正浓，便没做声。

连绵的小雨下了一个多星期了，整个沉湖雨雾笼罩，料俏春寒中，阴冷的水气弥漫四周无孔不入。沉湖水面不知不觉中涨起来了，渐渐漫上了湖沿，浸到了湖边低矮的圩堤脚下。

天气预报说近期小津河流域还有较长时间的降雨。洪波穿着雨衣，走在湖边看着满湖浑黄的湖水，看看这片广阔的棉田，他不禁忧心忡忡，快到棉花播种时节了，长期的阴雨可不行啊，而且这一大片都是规划中的棉花良种试验区。

他来到陈到底老人家里，老人告诉他一九五四年以后，沉湖最大的水只涨到门前的那颗構树根边。

老人擦着镜框玻璃上的水汽，看着门口的湖面也忧心忡忡的：“一般是梅雨季节才会这样下连阴雨，今年好象早了一个多月，不正常啊。”

“津川市防汛指挥部已经通报了，说这些日子小津河有大水下来，好在我们的苗床还没做好，影响不大。”洪波望着水汽弥漫的湖面，心事重重。

“没事的，年年都有一阵子，就是今年早些的，不都过去了！”老人安慰道。

洪波穿上雨衣告别陈到底老人出来，沿着小坝向西边走去，这时身后传来小车的汽笛声，不远处的小路上停着一辆桑塔那小车，一人坐在车子里向他招手。

这辆旧车是沉湖农场中层干部的第一辆私人小车，小车的主人是毛大锤，沉湖原三分场党委书记，因为去年应收款催收出了人命被免职，现在处于半休息状态等待安排。毛大锤是市农场管理局毛副局长的侄儿，这车也是毛副局长半卖半送给他的。这毛大锤和段小龙差不多的德性，大大咧咧目中无人，洪波和他平时交道不多。

“毛书记怎么有空来湖边看风景啊。”洪波走过去打招呼。

“咱一粗人哪来这闲情逸致啊，不瞒你说，是专门找你老弟的！上车吧。”毛大锤肥头大耳的脑袋晃了晃，给他打开车门要他上车。

洪波很感惊异，脱下雨衣上了车，没接他递过来的香烟，问找他什么事。

毛大锤侧过身，以那么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很认真地端详了洪波一会，洪波有点不愉快了，自己和毛大锤同样是农场正科级干部哪里轮到他小觑，于是正了正脸色和他对视。

“小洪老弟，”毛大锤说，“农场人事变动开始了，老向给拿掉了场长的职务，可还占着书记的职务，听说还准备让他儿子接班，你该知道吧？”

毛大锤称他为老弟的口气让洪波很不舒服，这声“老弟”没多少亲热的成份，却给他以轻慢的感觉，洪波从来就瞧不起向五九、段小龙、毛大锤这些人，不可能与他们称兄道弟。“人事变动是上头的事，几年一动或者一年几动很正常啊。”他淡淡地说。

“老向主政沉湖十多年了，思想僵化，作风霸道，搞得内部死气沉沉，农场没有发展，64岁了，还赖着当书记不肯放手，就是想最后捞一把，再把他儿子推上去！”毛大锤很气愤，“说实在的，许多人早就忍不住了，省里市里也早有拿下他的想法，他还惦记着省里给他个什么表彰！？”

洪波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警觉到毛大锤此行动机不纯，也明白了前些日子机关出现传单一事肯定与毛大锤脱不了干系，于是哈哈一笑：“我说毛大哥啊，管他还干多久，与你我有什么关系啊。”

“不瞒你说，这几年他压制我好几次！不是他压着我早就是副县级了！这次又小题大做处分我，就是不让我和向二世竞争、不挡他儿子的道！”毛大锤狠狠地扔掉烟头，又点上一支。“他向抗生对你又怎么样，好吗？提你为正科，你感恩戴德吧，把你赶到这边来是为了扫清向五九的竞争对手，你的文凭硬嘛！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他关心你、提拔你，难道是好心！”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大口烟气。

洪波一愣神，很快意识到毛大锤指的是什么，顿时脸发烧了十分羞愧恼怒！他转过脸避开毛大锤的眼光转向车外，在内心里强调自己要冷静不和这些人一般见识，好一会他喉咙象被痰卡住似地对毛大锤说：“毛书记，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用心、有什么目的，把沉湖闹得天翻地覆也好，都不关我事！但如果扯上我和我的家庭，我对你们不会客气的！这世道有几个纯洁无暇？谁比谁高尚多少？谁比谁干净多少？脱了裤子不都是一屁股狗屎！？”说完他穿上雨衣下了车，嘭地一声关上车门。

毛大锤摇下车窗玻璃大声对他说：“洪波老弟，你误解我了！我只是提醒你要认清形势，我们已经掌握了许多事情，他和他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洪波站着看向毛大锤说：“毛书记，刚才你说我文凭硬还真对了，我是学农的就想做点实事，正好利用种子公司这个平台培育我们农场自己的棉种，有我们自己吃饭的根本，其他的我没怎么想。还有一句话，你爱听不听随你，农场要发展，稳定的环境很重要，农场不能乱，我们这些干部更不能给农场添乱。”

洪波说完，见毛大锤不以为然的样子便不再没理他，上了圩堤沿湖向西边走去。

天空中乌云密布，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雨下大了，下急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湖面上，湖面上水珠乱溅，打在雨衣上吱吱作响，一阵阵寒意透过塑料雨衣在洪波身上扩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