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上级调研少说话

五月下旬连续几天阴雨天气，让洪波心情沉闷，正是棉种营养钵的制作时节，看看沉湖上涨水面已经接近棉花地，他几天都在湖边督促打圩、疏通沟渠。

沉湖口镇上发生了一起职工纠缠上级调研组，进而到省城上访拦截省委领导的事件。

正如省农垦局副局长祖不通所言，省委政研室、省农委调研全省农垦改革发展工作，沉湖农场是必不可少的一站。调研组是星期三下午来的，一行两台车，包含司机七个人，省委政研室、省农委各来两人，带队的是省农委刘处长，省局办公室主任全程陪同。调研组到农场调研的形式和往年其他各种调研形式差不多，主要是听汇报，看看资料和亮点工作。但调研组听取沉湖农场党委书记兰成功的汇报后，对其介绍的农场企业改制和职工身份置换工作很感兴趣，决定将沉湖一行作为重点，并以此提炼经验进行推广，因而决定在沉湖多呆两天，并调整调研方式，已经集中听取农场负责人汇报，接下来分三个层面进行单个座谈调研，一个层面是农场领导和主要部门负责人包括离退休干部座谈，第二个层面是改制企业负责人座谈，第三个层面是改制企业职工座谈。座谈后实地参加企业资产处置现场活动，看资料和看相关亮点项目放在最后。

听到调研组安营扎寨重新调整工作思路后，何自我心中不由得叫苦连天，责怪兰成功总结经验太多，说到的困难太少，特别没提干部职工的抵触和反对，要是调研组一到实地走访，局面只怕不好控制。看看兰成功神色自然，何自我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晚上吃过晚饭后，兰成功、何自我、郑顺峰进行了一系列的安排和布置，总的要求由场长何自我全程陪同，随调研组对职工做好解释引导工作，由郑顺峰安排人对有可能挑头闹事围堵调研组的人先打招呼，要他们不要乱说乱动，同时通知派出所作好准备，及时进行处置，另外要张海平以省局工作组的名义，多从正面肯定农场的改制工作。何自我心中总算松了口气，看来兰成功对农场目前的局势心中有数，也是重视有加，这就好。

第一个半天的农场领导和包括离退休干部在内的各部门负责人个别座谈调研情况较好，大家对农场目前进行的改制和职工身份置换持肯定支持的态度，只是有个别农场退休领导说资产处置要公平公正，一些职工意见较大。

第二个半天的改制企业负责人座谈情况，气氛就不怎么好了，因为涉及到自己今后的工作问题，一些企业干部反映说干部身份被凭空取消无政策依据、不合理，干革命一生最后落得个什么都不是，天理何在？对干部参照普通工人一样身份置换有意见，强烈要求保留干部身份，享受基本待遇。

第三个半天的改制企业职工座谈情况很不理想，虽然没出现围堵纠缠调研组的情况，但大家不同意单独谈话，要求集中开会公开讨论，于是调研座谈会开成了对农场党委的声讨大会，几位老职工声泪俱下，控诉企业改制和职工身份置换中的种种不公和不合理。

调研小组的同志心里知道企业改革改制的必要性、艰巨性，也见识过许多职工纠缠的场面，但面对这些“守规矩”的职工，他们打心里觉得农场职工素质高、听招呼，也对沉湖的做法产生了怀疑和不满。虽然同行的省局办公室苏主任和陪同的张海平及场长何自我做了一些解释和说明，但调研小组成员看到这些质朴的农场职工如此近距离地、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不幸，请求上级出面干预保护职工利益，在政界职场摸爬滚打多少年练就的强硬内心还是被深深触动了。他们觉得对工人简单地以每年工龄300元给予买断工龄置换身份，过于粗暴，对置换身份后职工的一切不予考虑过于冷血，与我们的改革和制度设计初衷相悖。至于关停企业资产处置情况程序过于简单，手续过于简便，基础价格形成不科学、与市场价格相比倚轻，公开公正不够，大部分直接以超低价处理给了对企业经营不善负有责任的原单位负责人，这些主要问题是监管审批缺失、农垦体制缺陷。当然这些都是调研组离开沉湖时与兰成功何自我交流中表述出来的，他们很直接地说这些问题的存在不只是沉湖农场存在，只要涉及国有企业改革改制都存在这些问题。

调查组对兰成功和省局办公室主任说道，他们沉湖一行觉得沉湖农场企业改革改制的力度大、进展快，虽然存在一些不足，但对他们启发很大感触很深，他们同时特别强调，他们觉得省内各农场还是有一批有胆识、有远见、有能力的年轻干部，正是这些人表现出来的忧患意识和农垦情结让他们意识到农场有希望、农场有前途。他们特别提到了洪波，觉得此人有思想、有能力，可堪大用。

调研组的同志专程到种子公司和洪波座谈，是因为听兰成功说起洪波不建议种子公司匆忙改制，要改制就要以股份制为主，并说他是沉湖合作开发项目的引进功臣。他们找到洪波时，洪波正脚穿齐膝胶鞋在田地里指挥开沟。

洪波陪着一行人来到沉湖边，一边是沉湖一边是忙碌的人们，他谈了三个方面的建议和问题。

一是种子公司是农场优质企业，所在行业是农业核心产业，不能简单地民营化更不能一卖了之，那是对农场的不负责任。他建议农场种子公司的改制分两条路走，一是在农场层面进行股份制改造，农场控股，公司管理层、总场分场生产队三级干部、公司员工、公司主要经销商共同持股，形成管理、科研、生产基地、销售责任主体组成的利益共同体。第二步期待省农垦局成立农垦种子集团，而沉湖种子公司作为优质资产入股省局种子集团。

省局办公室苏主任说：“听说大发集团的张总找过你多次，希望收购沉湖种子公司，你不同意呀，原来是希望省局成立种子集团啊。”

洪波微微一笑，看了几人一眼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我觉得农场企业改革改制，要与省局对全省农垦的改革结合起来，不能两张皮，不能只要农场内部改而省局层面几十年一贯制不改不动，要上下联动。”

省农委的刘处长来了兴趣，问道：“那你说说省局怎么动？”当然他也只是问问，觉得洪波大言不惭妄谈改革。

洪波见何自我对他皱皱眉，猛然觉得失言，眼神闪烁道：“不管对错那我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吧，只是肤浅的建议啊，我觉得全省农垦要成立粮食、畜牧、水产、种子、农资、林业等产业性强的集团公司，以资本为纽带，将十几个省直农场形成紧密的利益体，搞好农垦内部大循环，做强农垦实力，农场不能各自为政，要拧成一股绳。”他一笑，说：“随便说的，随便说的，不当真的。”

刘处长当即说：“说得好嘛，有思想有深度嘛，还有什么好的建议都可以说，没事，我们调研，就是看来实际情况听取意见的。”

洪波掏出一包烟，给他们发了一巡，只有刘处长接了，他就着洪波递过来的火机点上火，抽了几口，便呛得咳嗽起来，看来他不是个抽烟的人，却对洪波表现出与众不同的、足够的重视和尊重，刘波也不怎么抽烟，自己点上一支也不管何自我一再给他示意，说：“我认为农场改革，不能只简单地对干部职工下岗买断、身份置换，遣散开去撒手不管、避而不见，要对那些有知识、会管理、善经营、有技术的相对年轻干部出台相应政策给予保护，要留住人才，农场要发展关键靠人，如果人才全部离开农场，农场就是土地多一点的大农村，怎么发挥农场在农业发展中的示范带动作用呢。就象我们正在进行的沉湖开发，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工人，差的是大量管理型技术型人才。”

一行人随着洪波的目光一起看向沉湖里几艘正在进行测量的船只，各人是什么心思，洪波猜不着，但觉得今天只怕是表现过头了，言多有失。但也无所谓吧，真的，他有一吐为快的感觉。

调研组走的当天晚上，何自我通知洪波来宾馆三楼活动室陪兰书记打双升，洪波心里不愿意过来，觉得可能自己对调研组乱发的一通议论让兰成功不痛快，他不想去挨批评。

来到活动室，兰成功、何自我、段小龙三人已经就座，就等他一人了。

“来来，我们的大人才，一起来学习学习，好好教教我们怎么改革？”兰成功显然是喝多了酒，眼晴发直。

“兰书记笑话我了，什么个大人才，扑克都打不好。”洪波自嘲地笑笑说。

“小洪，兰书记是在表扬你，上午在省委调研组面前表现不错，长了我们农场干部的脸面呐！”何自我要洪波在自己对面坐下，“要不是你表现出色，在他们眼里我们沉湖农场将一无是处。”

洪波有点不相信地看看兰成功，兰成功神色不动。

何自我又说：“但你还是要注意，就一个调研说那么多干什么，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些省委大院的哪个不比你看得远看得深？你说省局不作为，兰书记怎么去找局领导争取解决你的问题呢？”

洪波连忙说今后注意今后注意，他没注意到段小龙眯起的双眼，了解段小龙的人知道，他一眯起双眼就在动心眼。

兰成功止住何自我的话头说：“我明天到省局汇报近期改革工作，你随我一起去，把你的高论再给领导们宣讲一下，让他们那个层面也要动起来！首先可以肯定，我是认同你的建议的！改革改革不能只是上面要求下级改，改革不能只是下面的事，上面不刀刃向内动自己几下，就体会不到改革有多难、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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