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把我的骨灰撒进沉湖里

沉湖的春天真美丽。

沉湖的春天犹如一幅天女织出的锦绣，色彩艳丽，美不胜收，桃花开来梨花香，油菜花甸似海洋，柳絮飘飞轻似梦，绿水环绕老村庄。外来的游客先是奔沉湖水上乐园而来，他们游湖上岸后，惊奇地发现沉湖是如此美丽、清新脱俗，有如世外桃源一般，可算是人间仙景了，一步一景、处处是风景，太给人震撼了！于是游人踏青、赏花，呼朋唤友，来往如织。沉湖的人们还在春天的倦怠里显得睡眼惺忪，这天一睁眼，春睡中醒来的沉湖人发觉身边多了许多陌生人，于是懵懂的沉湖人也是春天风景里的一景。

洪波手头的事情多了起来，农场大小事务要经过他协调，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年的工作要有一个好的开头，年初的计划可是关键，他忙着催各单位上报计划，农场要下达考核计划和任务，同时不久要召开的全省农垦改革现场会不管在不在沉湖召开，沉湖农场的改革发展工作总结那是一定要准备好的。忙是忙，忙得没什么劲，这倒是真的，主要是因为中远集团的沉湖开发配套项目还没明确定在沉湖，变数很大，场长冯省三着急上火，有时拿洪波出气，洪波只能忍着，他知道冯省三只是因为工作上的不顺才对他没好脸色的，也不怎么计较。但他不计较别人不这么看啊，这些人只是看到洪波经常被冯场长点名不点名批评，那他这第一大办主任了也就少了威信和好评了。

另外就是三月里，陈到底老人大病一场，几度昏迷，津川市人民医院的医生告诉了洪波，是肺癌晚期，只有两三个月可活了！

当时洪波胸口受到重击一般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知道陈老身体每况愈下，脸色枯黑人干瘦得厉害，也觉得老人这是病得不轻了，可没想到是癌症晚期。

他难过，为老人难过，老人革命工作一辈子，无儿无女，可以说是把一切献给了党和沉湖农场，如今就这样孤独地离我们而去，这真是人生一大悲啊，他难过也很自责，他们没能很好地照顾老人，老人把他和何洁当儿女看待，自己和何洁却照顾得很少。

那几天他专门在老人病床边照顾了两个晚上，给老人洗脸洗口擦身子，处理大小便，提醒护士换药等，夜里便租一张陪护床在老人床旁睡下，下半夜醒来几次察看老人情况。老人示意要他回去，那意思是说何洁怀孕月份高了，身边少不了人的，再说农场党政办主任，怎么能离开岗位来照顾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呢。

洪波没理老人的嘀咕，只是看着戴着氧气罩用着呼吸机的老人，轻声要老人安心休息，早点好了早点回沉湖。后来老人呼吸平缓些了，疲惫地睡去，在睡梦中不时皱紧眉头，满脸的老人斑一脸的枯黑。他不由得想起沉湖深不见底的水面，老人的一生就象原来的沉湖一样，在老去在消失，在渐渐变成我们不敢辨认的模样。老人的生命即将终结，而沉湖将迎来新的生命，那不再是纯粹的湖，原来的湖宁静深邃幽远，承载着过去的故事，现在的湖喧嚣直白混沌，那是一个巨大的利益综合体，对未来充满赤裸裸的欲望！

第二天下午，实在太困了的洪波在一旁打了个小盹，醒来时发觉老人在眯着眼看着他，虽然还戴着氧气罩，可眼里露出慈祥的目光，洪波的心灵再次被感动了。他发觉近来自己成了一个比较感性的人了，很容易被感动，搞得象冯省三一样动不动眼冒泪光。也许有了家庭即将做父亲，自己还原成一个纯粹的人，在陈老面显现出一种赤子之心吧。他已不知不觉中把这个孤独的老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这缘于老人对他的谆谆教诲、关心提醒，在他困惑无助时的宽慰引导，自己不知不觉中在感情上认同了，加之老人年轻时凄婉的感情遭遇，传奇的革命人生以及对农垦事业的热爱、对沉湖的挚爱，让他既同情又心生敬意，由此在心灵上与老人相通。

第三天早上，农场安排照顾老人的同志来换班了，老人也精神好了些许，能半躺着喘着气说话了，他要换班的人在旁边坐着，拉着洪波的手有气力地对洪波说：“小洪啊，你回去安心工作，你年轻要多想着工作，组织会看到你的努力的。努力就会有回报。”

洪波连忙说知道，他过两天再来。

老人好象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叹了口气说：“年轻人是要有所追求，多尽力做些有益的事情，要不等到快要见马克斯了，想想会觉得这一生太过平淡，对不起人生这一回。我跟你说啊，当年我有机会留在城市，我要回沉湖和大家起建农场，后来好几次上面要调我出去，我不肯离开这里，守了几十年，现在想来农场建成后我就出去，兴许能做更多的事情，我在农场没做什么事，是大家照顾我、养着我的。你不能这样，人要有点精气神，要做事多做事，争取有所作为。”

洪波连忙说：“陈爹，你千万别这么说，您是农场的开拓者，是农场的有功之臣，我们要向您学习的。”

老人虚弱地摇摇头，又说：“我这一生因为一个人，不谈恋爱不成家，不知道我坚持的对不对，别人看不上我、宁死都不要我救，我还为她坚守一生，你说我是不是傻啊。”老人语气在问他，目光却越过窗户望向天空，那是沉湖的方向，象是眺望春天里正绽放美丽的沉湖，或是穿过历史的尘埃探询几十年前正年轻的自己。

洪波陡地想起老人给他讲过的身世，那首《流泪的湖》民谣凄婉的旋律在他耳边响起，好象许久他都没再想起这首歌了，想起与它有关的更加动人的故事，过去的一切在离我们远去，而现在和未来与我们却又若即若离，我们好象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被时代所排斥不接纳。他看向老人，不知道怎么回答，老人更是一个特立独行与世不同的人。

老人又说：“我一生没有儿女，也不知道父子父女关系应该是哪样的，可我把你和小洁看成了我的儿女，也不管你们认不认了，反正我认了。”老人开始咳嗽气喘起来，脸憋涨得通红，洪波连忙给他拿过痰盂，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好一会老人才平稳下来，他又说：“我这一生没多少积蓄，我死以后你将我的存款一半作为党费给我缴了，另外的不管多少都留着给你们的小孩吧，我呢，你就把我的骨灰撒在沉湖里，找一个偏僻安静的角落里撒了吧。”

洪波看着老人，春天里万物生长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而老人却在这里给他交待后事了，洪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无限的悲苦扑面而来。

从津川市人民医院回来后，洪波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何洁母亲在场里留守，等待老人回来，她听说洪波回来了，连忙过来打听老人的情况，洪波说情况在好转，过些日子就可能转回来了。何洁母亲也是很担忧，说陈老真是可怜，人到这一步了，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洪波只能苦涩地笑笑。

已经有几个月身孕的何洁看出了洪波的状态不是很好，那天晚上很关切地问他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了，听说冯场长为大发集团和中远集团的事没定下来批评他了，现在冯场长放出风来，说他不适合当场长助理了。

洪波很惊奇地问何洁，这些话她是怎么知道的。何洁说：“街上有好多说法，学校里也传开了，有的人幸灾乐祸，说得你好象是过街老鼠似的，我能不关心吗，昨天问了李思水，他也说现在冯场长对你有意见了。”

洪波拉过她的手，要她在沙发上坐下，也让在后边厨房里忙着的母亲过来一起给她们说说：“这段时间为大发集团公司总部落户和中远集团投资的事，冯场长很着急，有点怪我工作不力，而且批评了我，是有这么回事，但当时张书记就说不能怪我，是投资方在农场和真县之间摇摆，冯场长也表示他着急了。所以这件事不是多大的问题，相反是一些人借着这件事要给我制造麻烦，说我把书记场长两边都得罪了，而且说我和张凤仪之间有经济问题什么的，就这么回事，我当然没问题，也不怕别人来查的。一些人乱嚼舌根不怕，但是造谣生事，就要注意了。我准备和张书记谈谈的。”

母亲过来和他们同住有段时间了，第一次听他们这么严肃地谈问题，气得直说沉湖人太坏了，太欺负外地人了！

洪波说：“沉湖人大部分都是外地人，只是少数人见不得别人好，才喜欢闹事造事的。”

洪波说了陈到底老人在津川市人民医院的情况，并说了老人的交待。何洁当即就哭了，说明天一定去医院照顾他，也说我们不要他的钱，要用这钱给老人治病，让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光里多出去看看，他不是想到山东他战斗过的什么地方看看吗，要洪波请假陪他去，要妈妈多做点他喜欢吃的东西。

洪波叹着气说：“只怕陈伯吃不了什么，也走不出门了啊。”

何洁低头靠在他身上哭出声来了。

洪波拍着她稍现臃肿的后背，看着她略带浮肿的脸，劝她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老人很关心她、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七天后，陈到底老人从津川市人民医院回到了沉湖，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氧气瓶和一套呼吸设备。老人再也没出门了，整天躺在床上，两眼空洞地看向前面，象看着什么又象什么都没看一样，面对自身生命的流逝，他是那样无助，因而也显得很是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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