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入农垦误终生？

六月的沉湖和往年一样进入了梅雨季节。

这些日子的天气明显不如人意起来，小雨总是时断时续，天空以灰色为主，让人觉得沉闷，也让人心烦意躁。

每年的梅雨如期来去，没留下多少回忆，今年的梅雨季节却好象多了些什么，因为大量工程停工，沉湖口镇上游荡着很多外来人员，社会气氛有点象湿久的地面一样发出让人不适的气味，沉湖人感到了不安，晚上出门的人少了，街上人影稀少，这两天连续出了两场车祸死了两个人，而且出事地点都在香樟大道上，于是便有传言说有人看到了听到了许多不正常的东西，沉湖今年恐怕不是个太平年了，隔两天沉湖口镇上方一阵黑风吹过，紧接着下了一场冰雹，弹珠大的冰雹啪啪地打下来，起先让人惊喜，但久下不停就让人发怵了，这毕竟不是常见的自然现象啊，还有人说下冰雹当天沉湖湖心岛附近水面翻起几个大浪，湖水忽然象开水一样沸腾起来，冲向天空几米高，好象看到了一个影子从水雾中升腾而去，有说象人影的，有说象金翅大鹏鸟的，也有的说象飞鱼的，这真是邪门啊。

农场的各项工作按部就班进行着，大小事情年年有，年年这么处理，今年主要是工程多些，也就是多了些工作量，好在大的问题没有，人们的心思和话题也自然放在了一些与具体工作无关的事情上来了。

农场改革的风声越来越紧，各种谣言和说法也更多了，具体到怎么改，流言中有一种说法比较成熟可靠，也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说是市委不是简单地下放农场，而是先成立津川农垦集团公司，各农场是集团公司子公司，以集团公司的名义管住各农场的资产和干部职工，农场的级别不变，农垦集团化农场企业化后管理区再下放，成为县市区的派出机构，管理农场社会事务。集团公司成立和管理区下放先后进行，一个农场按面积设定国有企业干部编制，管理区除了领导是事业编制干部外，其他人员是有编制的社区工作人员，一个管理区设若干个社区，一个社区5个工作人员，市里给这次改革设立五年过渡期，过渡期内农场领导班子和管理区领导班子可以交叉任职，其他人员在农场和社区之间自由选择竞争上岗，没上岗人员发放五年基本生活费后，转换身份成为社会人员。说到管理区下放一级，由农场所在县市区管理，沉湖农场因为成了津川新机场的比选地之一，如果成为新机场所在地，那沉湖农场下放到真县的可能性不大了，更有可能成为青石区的一部分。

人们大都认可了这一办法，按多年政坛习惯，广为流传的最终大都是真的，而流传的方案如此具体，那就是说方案很快就要实施，人们只等政策落地了。

沉湖人谈论较多的还有农场领导班子如何调整的问题，沉湖农场领导现在的职数还差一到两个人，而从内部补充的话洪波是第一人选，代志远也是竞争人选之一，然后又说到洪波是张援朝书记亲自培养的，而代志远则是冯省三、段小龙培养的等等，还有人说到冯省三在做工作想往市局调动，他担心农场一下放到真县他就回不去市里了，而冯省三走了，又会是谁当场长呢，不知道，说不定是何自我呢，听说他想从麻垸农场调回沉湖。

各种传言夹杂着猜测和心思，让人体会到了六月间的清冷，这个六月气温低得不正常，虽然农业部门已经采取一些措施要求农工加强田间管理，但政界上社会层面的冷清还是让人很清楚地感觉得到，天气不好，大家应该都在办公室才行，可是总场分场办公室的人很少，一问说是有事出去了，去办什么事，不知道。

洪波因为被张援朝何自我提醒过近期不要多事、要稳重低调，这些情况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些什么，其实改革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逆来顺受自觉就范的过程，用不着自已操那么多心，你也没有很多的选择余地，每次改革，机关分场工作人员除了被动接受外还有什么办法？倒是象冯省三这一层级有争取突破的机会和余地的。人的级别和社会地位不同，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度也不同。

冯省三不想在沉湖呆下去、要在下放前回津川市的打算许多人都知道，可说是“冯省三之心、全场人皆知”，沉湖人始终把他当成外来者、从心里排斥他，这也不算冤枉他，可以说他自己就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沉湖人，他就是个来沉湖上班的津川人，把来沉湖上班当成礼拜一到礼拜五的工作，一年多了基本上上是独来独往，机关几个办公室都不熟悉，下基层也很少，可以说三十几个生产队基本上没去过，更不用认全分场生产队干部了。机关几个司机对他很不感冒，他自家有车、自己也会开车，但他基本不开车来沉湖，而是要司机们长年在沉湖和津川之间接送他，只有一个司机知道他家的具体楼层，还是要司机给他扛东西上去时见过，其他时候司机送他到了小区门口，他拎包下车要司机打转回沉湖，再晚也不管你吃饭没有。他的老婆是什么样子，大家都没见过，这一年多她就没来过沉湖，明显地是瞧不起乡下人吧，而听说冯省三是给市领导开车的司机出身，她老婆是市里某个单位的打字员出身，但不管出身多一般，人家是城里人，城里的小市民看不起农场的职工也很正常，沉湖种田的农工不也是瞧不起农村的农民吗。

冯省三这些日子上下班和往常很不同，没有了规律，一个星期来两三天就不见了踪影，自己开车的次数也多了，每次来沉湖都要带来一些新的消息和说法。自从上次张援朝拉着冯省三洪波三人小范围沟通后，冯省三和洪波的关系缓和了许多，现在在沉湖，洪波与杨怜香是和冯省三见面联系最多的人了。这一年多，冯省三把自己游离于沉湖干部圈子之外，自我孤立，想到要离开沉湖了，还没有特别友好的朋友，作为一个场长，单位的行政正职，不能不是一种悲哀吧。

这天晚上洪波和冯省三在宾馆三楼的小活动室里下了几局棋，时间九点多，两人意兴阑珊便认真地喝起茶来。屋外的小雨一滴滴地落在窗户雨棚上，象在认真地数着两人棋枰上的棋子。

冯省三说：“我看何老师身子已经很不方便了，就请假别上班了，身子要紧母子安全第一啊。”

“我也说了，何洁她说还能坚持，过几天再说。”洪波说。

“冯场长，现在大家都在说您马上就要离开沉湖了，是真的吗？您的去向定下来了吗？”洪波忍不住问道。

冯省三看看洪波，脸上显出苦涩和无奈，他从身边手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洪波，洪波摇摇手，他自己点上了喷出一口烟，也象是喷出一口怨气。

“一入农垦误终生哪！”冯省三说，“不瞒你说，现在回市林业局回市农垦局，难度都很大，没合适的位置。呆在农场不是事，去一般的位置又心不甘，当初是真不该下来农场的啊。”冯省三叹息道。

“我觉得啊，如果就象现在谣传的我们农场还是市管，成立集团公司，管理区下放，农场领导还是市管干部，您暂时不回也可以的啊！”洪波说。

“那不一样，我现在是行政干部往回调都困难，今后成了企业干部那不在农场终老一生了！我在市林业局是公务员、来这里后是参公，马上又要变成事业编制，我还不走这是发了疯？！”冯省三的头摇得象拨浪鼓，他忽然想起来说：“你知道吧，我昨天在市委组织部碰到真县的组织部长了，他正在跟组织部的领导说沉湖干部不顾大局、不愿下放的事儿，可恶好笑！还没下放呢，大帽子就扣上了！”

洪波一时无语，也跟着摇摇头，既为真县的干部跋扈而摇头，也为沉湖干部而摇头，还在为冯省三对农垦的薄情而摇头，心里悲叹。

“哎，老弟，我跟你事先打个招呼，如果我当农垦集团总经理，你去当副总经理吧。”冯省三拍拍洪波手，让洪波一愣一愣的。

“另外，要是以后你成了农场领导，就将杨怜香主任换个位置吧，这是一个受气的位置，吃力不讨好的，上次张书记狠批她一通你是知道的，她有什么错，跟一个女同志较什么劲？她干了这么多年也该照顾照顾了。”冯省三又说。

洪波看着一脸寂寞、显得高深莫测的冯省三，心里有点不喜，最让他不喜欢的就是冯省三这副做什么事都无所谓、不上心、一副甩手掌柜的做派，再就是从来没有将农场的事当成自己的专责，忘记自己场长的身份，只当成一个过渡、农场的过客，“一入农垦误终生”？他原本只是市林业局的一个副调研员，来农场成了正县级实职干部，农垦还对不起他？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不想融进农垦来、不想在农场终老这可以理解原谅，但不该对农场心生怨念！这让洪波对他如何亲近得起来！但看冯省三这样子，有窝囊有憋屈有不甘，反正这是要走了在给洪波交待安排、而且还在拉拢洪波了，洪波也谈不上对他的厌恶，于是也没犹豫地答道：“杨主任一个女同志不容易，她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冯省三看看洪波，说：“好！”

两人起身离开时，屋外小雨依旧。

洪波打着伞走出宾馆院子来到与机关大院的腰门时，回头看了看，整个宾馆院子在雨雾的笼罩下很是阴郁，四层宾馆大楼除了一楼大厅和三楼冯省三房间里有灯光照亮，其他只看得见灰暗的房屋轮廓。洪波转身走进机关院子里，院内中心公路上灯光明显地比宾馆里面亮堂，洪波的心情也亮堂起来，于是他不自主地咳嗽一下，回身向宾馆里面呸地吐了一下口水，刚才冯省三“一入农垦误终生”的话语，还让他在心里纠结，现在进了这个门，就将这句话丢在了外面，不带进机关院子里，以免影响了大伙的心情。你误入农垦还有跳出农垦的机会，而我们现在身在农垦，也会终老在农场，既然没得选择，那么就安心地生活工作。起码是农垦给了我们现在的一切，就象这机关大院，是我们的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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